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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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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你是我的

“所以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必須好好活下去。”

祈琰的聲音很淡,但讓人聽著心裏疼得不得了。

天塌下來他也是一句我會想辦法的,可偏偏這是程知蘅的身體。祈琰再神通廣大,也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程知蘅知道自己錯了,知道自己不該說這樣的話去紮他的心。

於是他跪坐起來,很用力地抱住祈琰,在他臉頰嘴唇上一通親,接柔軟的濕漉漉的吻,跪坐在祈琰身上,趴在他耳邊上說:“哥我錯了,我再也不說了。”

祈琰抹掉程知蘅臉上的眼淚,說:“沒有萬一。程知蘅。”

“如果你出事,我會跟你一起去死。我說到做到。所以如果還在乎我死活的話,你就一定要努力地活下來。”

他張口就論死活,嚇得程知蘅瞳孔震顫,全然忘了剛才要死要活的人是自己。

程知蘅用力地抱他,閉著眼睛說:“我想啊,哥,我也想活下去啊。”

“可是有很多事情,不是我可以決定的。”

“我只是想你過得好,想你幸福。難道這也是我的錯嗎?”

程知蘅這次忍住了沒有再哭,只是呼吸變得更為困難,他靠在祈琰的肩頭,艱難地攫取著氧氣。

祈琰也沒有再怪他,只是緊緊回抱著程知蘅,眼睛裏有很多痛苦。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都不能平平安安的?

過了很久,祈琰低頭親吻程知蘅的耳垂,用氣聲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

程知蘅有點委屈,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祈琰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自己的寶貝快樂起來,只能一下一下摸著他的背,很慢地說:“乖乖聽話,一切都會沒事的。”

過了很久,他又說:

“你是我的,你不可以出事,我不允許。”

.

03

程知蘅就這樣在祈琰的懷裏慢慢睡著了,不過這一覺沒有睡太久。大概等天光大亮的時候他就醒了,這時候祈琰已經做了早飯,準備帶他去醫院檢查。

祈琰缺覺只是臉色蒼白,話也少一點。或許還有昨晚那些讓人心碎的對話的緣故。

程知蘅這時候清醒了,開始後悔說那些話。

當時他迷迷糊糊的,又怕極了,沒忍住說了那麽多。現在祈琰脾氣不好了,他又有點無措。

程知蘅問祈琰你昨晚睡了多久?祈琰說睡夠了。

他問你不累嗎?祈琰說不累。

他又問你的那個會議不用參加了嗎?祈琰說不用。

程知蘅慢悠悠地說“哦”,不再問問題了。

路上都是他在說話,祈琰每句都會回答,但不會主動說。他沈默地開著車,車裏氣壓有點低。

好在去醫院查完一圈,醫生說沒有看出什麽太大的問題,給說了可能的一些原因,讓程知蘅放寬心,今後如果還出現類似情況第一時間送醫院。

這次檢查完祈琰又留下問了醫生很多問題。

這會兒又和車上沈默寡言的樣子不一樣了。程知蘅坐在一旁的檢查床上搖晃著腿,腳跟磕在床架上。一下,一下。

檢查回來祈琰還是挺低氣壓的,他先是和他導師打了很長時間電話,說了自己的情況,接著又坐在桌子邊整理程知蘅的檢查材料。

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換下來昨天趕回來時候的那身衣服。

他是去參加學術會議,穿得半正式,襯衫領帶,外面罩了一件休閑西裝。

程知蘅一個人窩在房間玩手機,晚上出來往冰箱裏找零嘴吃,祈琰還是這樣坐在桌子前。

他撐著頭看筆記本電腦,神色很疲勞。

程知蘅上前去拉他:“別坐這兒了,動一動吧,坐一天了。”

祈琰擡頭對他很淡地笑笑:“你先睡。”

他好不容易笑,程知蘅不想胡攪蠻纏,乖乖點了點頭就去拿衣服洗澡。

浴室的水聲響了很久,期間祈琰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一直在走神。

他想了很多,大腦很亂。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好像一切都在失控。

過了許久,程知蘅從房間裏走出來了。

他剛洗完澡,頭頂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頭上,身上套著的是一件祈琰的T恤。

衣服松松垮垮的,什麽都若隱若現著。

祈琰聞聲站了起來,提手松了松領結,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很刻意地挪開目光不去看程知蘅。

程知蘅的角度,卻好像他是沒看見一般徑直往臥室走去。

程知蘅木著臉,走上前去拉住祈琰的手,另一只手將他的襯衣扯出來,從衣角下伸手往裏探去。

他伸手在祈琰胸膛上亂七八糟一通摸,大概因為有點急切,所以顯得毫無章法。

如果放在之前,這時候祈琰就該湊上來吻他了。然而今天祈琰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他摸。

程知蘅有些挫敗般擰了擰眉頭,瑩白皮膚襯著濕漉漉的大眼睛,讓人忍不住想要上手蹂躪一番。

祈琰表面上沒有反應,其實是在忍耐著。

但他心疼程知蘅,再忍不住,也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失控。

下一秒,程知蘅墊了墊腳,重重親上了祈琰冰涼的嘴唇。

像是小獸物頭一回品嘗玫瑰的味道,他親得急切毫無章法,祈琰的呼吸控制不住亂起來。

他終於伸出雙手,輕輕拉住程知蘅的兩只胳膊把他從自己身上扒拉下去,冷冷道:“夠了,快去睡吧。”

程知蘅顯得茫然又無措,更有些被拒絕的惱怒,根本不理會他的拒絕,像扯不掉的狗皮膏藥一般又一次親了上去。

祈琰感覺自己像是陷入沼澤,很難從一個吻之間抽身。

其實每一個程知蘅的吻,都令他覺得很難抽身。

唇齒交纏間周遭一切都模糊起來,這吻像獨獨為祈琰炮制的毒品,他一沾上就上癮,再高的自控力都無法抵抗。

程知蘅一頭撞進他懷裏,臉埋在他胸口,抱緊他的腰,可憐巴巴的說:“哥別生我氣。你是不是還怪我說那些話。”

祈琰心軟成一片,伸手揉他的頭:“我沒有。我只是自己心情不好,對不起。”

又說對不起。

程知蘅不滿意地擡起頭去瞧祈琰的神色。

又皺眉。

祈琰是有脾氣總是不說,像小朋友一樣。程知蘅覺得,有時候也應該由他來當哥哥。

於是他張開雙臂把祈琰抱住,問:“心情不好的話可以和我說嗎?”

“現在和你說了。”祈琰笑了笑,“我沒事的,你去睡吧。我明天就好了。”

程知蘅擰眉:“你是不是嫌我煩?”

祈琰說沒有。

程知蘅軟綿綿靠在他懷裏,小聲說:“我不是故意一直煩著你的。”

祈琰伸手攬了攬他:“沒有煩。”

“沒有煩為什麽不讓我親你?”

祈琰面無表情地掐了一把程知蘅的臉:“你別招我。”

程知蘅嘟了嘟嘴無理取鬧:“你都不喜歡我。”

祈琰啞然失笑:“為什麽這麽說?”

程知蘅仰著頭,看他,眼神又委屈又嬌:“你都不會舍不得我。”

任誰看到這樣一雙眼睛都會舍不得,都會心動,都會忍不住要吻下去。

所以祈琰雙手捧住他的臉,很認真地和程知蘅對視了三秒。

程知蘅的大腦沒有來得及處理眼前的信息,沒有來得及消化這個深情到他幾乎要攔腰陷進去的眼神,祈琰就吻了上來。

他吻得不是很深,只在程知蘅的口腔淺淺掃了一圈,但這已經足夠讓程知蘅渾身發軟。

“我忍得很難受好嗎?明知道還來作。”祈琰伸手在程知蘅的後背貼著肉摸了一把,很低地在他耳廓邊說,“去睡覺吧,趁我還能忍住。”

程知蘅顯然就是要他忍不住,他張嘴咬上祈琰的喉結,動情地問:“為什麽要忍著?”

他手上也沒閑著。

程知蘅這副樣子,沒人能受得了。

過了半晌,祈琰終於重重出了口氣,低聲道:“……是你偏要招我的。”

下一秒,他單手將程知蘅打橫抱起,另一只手扣住他後腦,侵略般,吮吸著程知蘅的唇舌。

床上祈琰控制欲挺強的,之前在一起的時候程知蘅能感覺到他竭力在忍著,收著勁兒,但即便這樣有時候他都受不了。

更何況今天。

今天他能感覺到,祈琰和從前有點不一樣。

可能因為他剛才心裏不定,非想把祈琰招出火來,所以有點用力過猛,撩過火了。

程知蘅抿了抿唇,有一點小小的後悔。

祈琰貼著程知蘅的耳朵啞著嗓子喊他小名,喊得程知蘅半邊身子都麻了。

程知蘅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想試著見好就收,但祈琰自然不可能再放過他。

“今天不怕了?”祈琰伸手攪動,貼著程知蘅的耳朵用氣聲問他,“今天想要?”

程知蘅臉紅了,聽著暧昧的水聲,只一個勁兒搖頭。

他招架不住,用力想放松,卻沒忍住啊出來一聲。本來是想逃,結果一個勁兒往祈琰身上貼,雙手攀在他身上,腳跟離了地。

其實他一開始過來的時候就想過了結果,只不過今天進度有點快,程知蘅多少還是覺得有點怕。他和祈琰邊吻邊鬧了會兒,掙紮間不小心咬了祈琰一口。

祈琰屈指從唇上抹走了那一抹血色,將程知蘅丟在床上,利落扒掉了那早就被糟蹋得皺皺巴巴的襯衫,欺身壓了上去。

……

他到底沒有做足全套,然而即便如此,程知蘅也已經半點力氣都沒有。

他大口喘著氣,側躺在祈琰懷中,眼睛死死閉著,渾身發顫。

祈琰親了親他的耳朵:“睡吧。”

程知蘅眼睛竭力睜開一點縫,問:“那你呢?”

祈琰笑了笑,伸手刮他的臉,開玩笑道:“你還記得我呀?你招我的時候想過我沒有?”

程知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伸手去抱他:“我想了的。你來,我可以。”

他抱著祈琰的時候小肚子就頂著他,一點不太清晰卻又難以忽視的感覺。

其實之前看醫生的時候,醫生提過這個事兒。她挺公事公辦地說現在不算是孕早期了,再加上程知蘅是男人,xxw是沒問題的,但要控制頻率,避免壓迫胎兒的姿勢。不過雖然醫生提了,祈琰還是擔心,更是心疼程知蘅。

祈琰伸手摸了摸他,拒絕道:“你懷寶寶,還是別了。睡吧。”

程知蘅仰起頭主動去親他,撒嬌說:“醫生不是都說了沒事兒?”

祈琰回吻了他一下,擡起頭:“好了,睡吧。”

程知蘅揪著他的衣服不撒手。

“你還行麽?”祈琰淡笑,“不行別逞強啊。”

程知蘅說:“沒有逞強。是我想要。”

從前程知蘅不說這種話,但是今天他覺得必須說。

程知蘅一想到祈琰今天沈著臉坐在桌子後邊的樣子心裏就發疼。祈琰這個人太有道德,如果他不說,祈琰肯定不會來。可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程知蘅今天也不至於廢那麽多事兒非把人招到床上來不可了。

其實不是他想要,而是他想祈琰開心。

他吻得纏綿,近乎獻祭般敞開自己的身體,一舉一動都像是踩著某條臨界線,一把火就燒了祈琰的理智。

程知蘅仰著頭,覺得缺氧,喉嚨裏漏出急促的氣喘。他腿擱在祈琰肩膀上,是個有點陌生的姿勢。他想躲,但是又無處可躲,只能偏著頭用力抵著床,手揪著床單,幾乎脫了力。

祈琰碰到某處時,他忽然很用力地抽氣,喉結很大幅度地上下滾動,舌尖控制不住往外送。

他受不了地抓住祈琰的手指,想說不要這裏,但一張口,漏出的卻都是暧昧的聲響。

祈琰這時候也有點瘋,他明知道程知蘅受不了這兒,卻還是照著那處碰,直弄得程知蘅渾身發抖,仰頭,克制不住地嗆喊出聲。

耳畔的水聲越來越急,他俯下身用力把程知蘅抱在懷裏,吞咽掉他的全部呼吸,吻著程知蘅的耳廓,問他:

“嫁給我好不好?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讓我永遠愛你好不好?”

程知蘅吻掉祈琰額前的汗水,在瀕死的瘋狂中竭力回答:“好。好。好。”

結束後,祈琰把程知蘅圈在懷裏,低聲說對不起。

兩個人都出了汗,這時候黏糊糊地貼在一起,反而讓人覺得安心。程知蘅合了和眼,心想他又這樣。明明沒有做錯什麽,卻非要說道歉的話。

程知蘅此刻看上去真的很可憐。他被汗水浸濕的面容蒼白剔透,連擡胳膊的勁兒都沒了,腿|根不停發抖,卻仍然去抱祈琰的脖頸,竭力要給他一個柔軟的親吻。

然後他笑了笑。

明明聲音都啞了,笑意卻還是明媚的。

他說,沒關系。我愛你,心甘情願。

.

04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午後。

窗簾沒完全拉嚴,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

窗外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又順著滑下去。這種天氣讓人感覺很安全,拉上窗簾聽著雨聲,整個世界就只是自己的。

程知蘅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祈琰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他動了動,膝蓋傳來一陣酸疼——前天晚上腿動不了的時候他跪在床前睡著了,落了兩塊青紫,現在看著還挺嚇人。胯骨上也多了幾道指印,想都不要想是昨天留下的。

祈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幾塊青紫,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什麽似的,但眼睛裏全是心疼,呼吸都重了幾分。

程知蘅看他那樣,趕緊笑著說沒事兒,但祈琰臉色看著還是很沈。

見他這樣,程知蘅拉過他肩膀,湊上去就是一口,不輕不重地咬在他鎖骨上。

“看,”程知蘅松開嘴,指著那個淺淺的牙印,笑瞇瞇地說,“咱們現在扯平了。”

祈琰沒說話,只是俯身過來和他接吻。

那個吻很輕,像怕驚擾什麽似的。程知蘅認真地回吻他,覺得每次和祈琰接吻心臟都酸酸麻麻的,這感受像密密麻麻的蛛網一樣籠罩著他,難以脫身。

他們鬧了一會兒,趁著沒惹出火來及時停止了。

程知蘅還犯困,身上酸酸的沒力氣。於是他翻了個身,把腿擱在祈琰身上,瞇著眼睛補覺。

祈琰沒動,就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膝蓋上,慢慢地揉著那塊青紫的地方。

祈琰的手指冰冰涼涼的,好像永遠缺少血氣。只有肌膚相親的時候,那手指才會變得灼熱,燙得人心裏發顫。

程知蘅半夢半醒間,忽然想讓他暖和一點。

他微微擡起頭,雙手抓住祈琰的手指,把它們輕輕放在自己肚子上。

肚子圓滾滾的,溫溫熱熱的。

“你手好涼,”程知蘅迷迷糊糊地問,“是冷嗎?”

春天停了暖氣,屋裏確實有點涼。程知蘅又睜了睜眼,看見祈琰就穿著一件薄薄的短袖,忍不住埋怨:“穿這麽少,你能不能套件外套?”

祈琰低頭看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不冷。”他說。

話音剛落,他放在程知蘅肚子上的手忽然頓住了。

程知蘅也感覺到了——肚子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小魚擺尾。

他一下清醒了。

低頭看去,圓鼓鼓的肚皮上,忽然鼓起一個小包,然後緩緩移動,從左滑到右。

“寶寶動了耶。”程知蘅輕聲說,眼睛盯著那個小小的起伏,亮晶晶的。

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肚皮上鼓起一個小拳頭似的形狀,停了兩秒,又縮回去。

“他翻身呢。”程知蘅笑起來,伸手覆在祈琰手背上,一起感受那細微的動靜。

祈琰沒說話,只是盯著程知蘅的肚子,眼神專註得像在看什麽稀世珍寶。

肚皮又開始動起來,像是裏面有個小人兒在伸懶腰。一下,兩下,三下——那個小小的突起從左滑到右,又從右滑到左,活潑得不行。

“他怎麽一直動?”程知蘅忍不住笑,“是不是知道你在摸他?”

他動的時間很長,醫生說這種時候是軀幹運動,跟他說話他能聽見。於是程知蘅趕緊抓緊機會捂著肚子小聲說:“寶寶呀寶寶,你快點出來跟你爸見面吧!他可想見你了。”

說完他擡頭看著祈琰笑,祈琰也彎了唇角。

程知蘅看著祈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看著那一下下輕輕的胎動,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暖流。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屋裏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他忽然想起一樁擱在心裏挺久的重要的事兒:“我們寶貝還沒有起名字呢。”

祈琰擡眼看他。

“之前說好的,留給你取吧,”祈琰說,“我不擅長起名字。”

程知蘅想了想,忽然開口:“可不可以叫小雨?”

他看著窗外,雨絲密密地斜織著,落在玻璃上,又緩緩滑下去。

“我現在真的很喜歡下雨天。”他輕聲說。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都有點驚訝。其實從前他不喜歡雨天。

他念本科的城市總是多雨,天氣從早到晚發陰,空氣潮濕,落葉很厚地鋪在地上,踩起來咯吱咯吱響,臟水總是不小心灌進他的鞋子。

可現在他喜歡雨天。喜歡雨天的安全、靜謐,喜歡雨天灼烈的草木氣息,還有雨天會出現的人。

莫名的,他想起許久前的夜晚,他泛著困意拉開門,卻看見門後站著意想不到的人。他滿身濕透,但有一張讓人挪不開眼的臉。

那時他說,“加班,雨太大我回不去。”

後來程知蘅才明白他是特意為自己趕來,雨大不過是托辭罷了。

就像現在,喜歡雨天也不過是托辭,他想說的其實是喜歡祈琰。

其實程知蘅之前就已經偷偷想過很多次寶寶的名字,甚至列過一長串名字放在手機備忘錄裏——男孩子叫什麽,女孩子叫什麽,哪些名字男孩女孩都可以用的,但最後又一個一個劃掉,總覺得哪裏不夠好。

但今天,聽著窗外的雨聲,感受著肚子裏的小生命,他忽然福至心靈。

他想起和祈琰第一次從一張床上醒來的那天。兩個人下午在病房外相見,那就是個下雨天。那時候他心裏慌亂無措,覺得天都要塌了。現在回想,卻覺得那是驚天動地的一天。

如果沒有那天,就沒有後來的一切。

“但是……”程知蘅皺了皺眉,又有點猶豫,“叫小雨會不會太大眾了?而且下雨天總覺得有點悲傷。”

他仰起頭,認真地想了很久。

忽然,他眼睛一亮。

“換一個字,”他比劃著手指,“叫小羽好不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輕說:“會飛的話,應該很自由很開心吧。我就想我的寶寶健康快樂,想飛去哪裏就飛去哪裏。”

祈琰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認真比劃的手指,看著他圓滾滾的肚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程知蘅的額頭。

“我覺得很好聽。”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

然後他把手放回程知蘅肚子上,輕輕摸了摸,像在撫摸那個小小的生命。

“那我們的寶寶就叫小羽。”他說。

程知蘅懷孕的事情知道的人不算特別多,但重要的基本都通知過。

告訴奶奶前他們是最擔憂的,生怕奶奶年紀大接受不了,誰知她在最初的震驚後,接受度竟然很良好。

她身體不好,但和祈琰程知蘅兩個人一起住著那段日子每天都變著法兒給程知蘅煲湯喝,在一起的時候也有說不完的囑咐。

有了新的生命要降臨在這個家庭,好像一切都好了起來。

程知蘅肚子這時候已經非常明顯,行動也不是特別方便,白天很少出門,出去和朋友玩的頻率也大幅度減少。

終於,某天午後,鄒柏宇帶著幾個和程知蘅玩得最好的朋友們一起上門來看望。

他們每個人都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提前約好了時間,浩浩蕩蕩地到來了。

這兩天程知蘅有點不舒服,不是最佳的見客時間,祈琰原本對此不是特別滿意,但看見程知蘅聽說要見到朋友很高興,又不說什麽了。

天氣已經很暖和,但程知蘅穿得很厚,他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因為出門少,他皮膚的顏色更白,窗簾拉開,陽光潑灑下來的時候近乎透明。他雙唇微微發腫,露出的手腕上有幾道不明顯的紅痕。

好在他的幾個朋友全是粗神經,並沒有發現什麽,幾個人聊完也不好一直打擾,就準備離開。

等到他們都走到房門口的時候,程知蘅忽然說:“老鄒你留一下,我跟你說兩句話。”

鄒柏宇腳下定了定,微笑著點頭,又轉過身來。

剛才還笑著又恭喜又開玩笑的人,等到門合上後反而嚴肅了很多。

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眼神有點晦暗。

他打量了一下程知蘅的臉頰:“你氣色蠻好的,但我感覺你瘦了。懷小孩很辛苦的,你一定要休息好啊。”

程知蘅笑著:“啊呀老鄒你什麽時候也變這麽矯情了!我可好了,不用擔心。”

話是這麽說,但鄒柏宇明顯看出程知蘅還想說些什麽,卻又像不知道怎麽措辭一樣欲言又止。

鄒柏宇想了想,忽然問:“老程,你怕嗎?”

程知蘅笑了,陽光灑在他因為笑意微微顫動的睫毛上,顯得人溫柔又好看。

他說:“我不怕。”

說完這句話,程知蘅的眼神越過鄒柏宇向他身後的房門看去,忽然垂眼笑了笑。他笑起來有種輕快的漂亮,像是隱隱察覺到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

然後他看著鄒柏宇,用口型說了句“等一下啊”,就對著門口大聲喊:“祈琰祈琰,我想喝果汁你可以幫我榨一杯嘛?”

程知蘅膝蓋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彈出來一句“好”。

廚房裏傳來榨汁機的聲音,程知蘅才微微坐直了,正色起來。

“老鄒,我喊你留下來是有重要的事情。”他眼神認真,

“這些話我不敢和爸媽說,他們聽了總是生氣又擔心,更不能和祈琰說。”

距離上次因為這件事的沖突已經過了許久,但程知蘅心裏依舊掛念著這件小事。

每和祈琰多相處一天,他都會更多心疼一點,也多擔心一點。

“如果我出什麽事情,你能幫我個忙,幫我看著祈琰嗎?”程知蘅輕輕問。

鄒白玉皺了皺眉,卻沒有指責程知蘅說不吉利的話或是胡思亂想。想必他已經從家人那裏很多次聽到這些話,所以才會來和自己交托。

他只是低著頭想了想,本想忍著卻還是揪心,終於沒忍住問道:“怎麽,你情況不好嗎?”

程知蘅趕緊搖頭:“醫生說我情況挺好的,應該可以順利生產的。但我還是怕萬一。畢竟我的情況特殊。”

說這個話的時候他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神情顯露出來一點點的心疼。

他認真想了想,然後很緩慢地說:“你剛問我怕不怕,我之前是怕過的,但現在已經不怕了。如果非要說,我是擔心祈琰。”

“我有時候會後悔,當初為了想要留下現在的一切所以非要生下孩子。”

“當時我一時任性,考慮得太片面。那時候我只覺得無論自己出事還是難受都是我能夠承擔的後果,卻忘了,如果我出什麽事情會讓家人傷心。”

他靜靜說著:“祈琰這個人,總是看起來很穩重很靠譜,但是有的時候也會很極端。”

“他學習和工作都太用功,有時候會忘記好好吃飯睡覺。但是說了他他就會改。”

“他胃不好,但總是逞強,我餵給他什麽就吃什麽,也不知道愛護自己的身體。”

“他會一沖動就和人打架,會把頭發全剃光,會伸手去握尖銳的東西,還會把手臂燒傷。我怕我不在就沒有一個拉住他的人。”

程知蘅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鄒柏宇靜靜聽著。明明說的都是瑣碎的事情,他卻莫名覺得有點悲傷。

他伸手拍了拍程知蘅的肩,淡淡牽出一個笑,安慰道:“我覺得你擔心過度了,他不是這樣的人。你現在應該多關註你自己,我想祈琰也不會想你勞心傷神的。”

程知蘅認真想了想,想起先前祈琰威脅他的,說什麽如果你死了我就也去死的話。雖然不知道真假,但他總覺得祈琰很認真。

“你之前不喜歡他,但你現在應該也看見了。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他值得很幸福的一生。”

他恍惚了許久,才剛剛意識到榨汁機的聲音已經停了,程知蘅有點急切地拉住鄒柏宇小聲說:

“你就答應我好嗎?萬一出什麽事,你幫我照顧他,看著他,別讓他做傻事。”

鄒柏宇沈默了很久,把手放在程知蘅手背上,一字一頓地說:“放心,包在我身上。”

程知蘅這下放心笑了。

說完了要緊事,鄒柏宇起身出門。

門一打開,他卻正正對上端著果汁站在門口的祈琰,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他淡淡垂著眼,臉上好像沒有表情,眼神有點空洞。

程知蘅心跳一下快起來,他有點心虛,不知道祈琰有沒有聽見他剛才和鄒柏宇說的話。

不過他特意很小聲了,應該是聽不見的。可看見祈琰的臉色,又覺得不是這麽回事兒。

本以為祈琰會生氣,誰知他只是淡淡走過來摸他頭頂,然後送了鄒柏宇離開。

後來的一整天他看起來一直很正常,當他帶著程知蘅一起清點送來的禮物。王靜旻送來一個小兔子,看起來是給小羽的,但是祈琰看了看,給塞在程知蘅懷裏。

程知蘅就抱著兔子,軟軟地笑了。

當晚睡前,程知蘅躺在祈琰懷裏。祈琰在背後抱著他,伸手從他手臂下攏過來,輕輕放在他肚子上。

燈關了很久,程知蘅還沒有睡著。他一動不動的,擔心吵到身後的祈琰。

又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低低的一聲嘆氣:“睡不著?”

程知蘅先是嚇一跳,接著點點頭。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為白天的事情道歉:“不好意思,我和鄒柏宇說話你是不是聽見了?”

他近來很少對祈琰說對不起,因為祈琰告訴他很愛彼此的人一般不說這個字眼。但是程知蘅對此不敢茍同,他覺得就是因為很愛彼此,所以才要常常說抱歉。

抱歉,因為我很愛你,所以不想你誤會,所以不想你受傷。

過了很久,程知蘅感覺到祈琰的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腦袋上,然後低聲地說沒有關系。

他說,你放心,我也是小羽的爸爸,一定會好好的照顧他。你不要有顧慮,無論怎樣,我不會做你不願我做的事。

然後他又說,你一定不會有事,不要想太多,醫生都說了你的情況很好。

他輕輕摸程知蘅的臉和背,輕輕的,把人哄睡著。

程知蘅半夜的時候被夢驚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時候感覺好像有人在輕輕摸自己的肚子,又親一親自己的額頭。像是一個不安的人在守護自己的珍寶,隔一陣子就要摸一摸,確保它還存在。

祈琰在自己面前總是顯得很安心的樣子,好像天塌下來也沒事反正有他頂著。

可是隔著很遠看的時候,沒有人註意的時候,他也會有脆弱的時候。

程知蘅閉著眼睛悄悄許願,他雙手合十,祈求上天再多給他一個機會。

讓他能夠幸福吧,讓他能和祈琰一直在一起。

.

05

夏天即將到來的時候,程知蘅到了最要緊的孕晚期。

他肚子大了,跟揣個鉛球似的,比之前要辛苦很多。不過他心態很好,逢人都要當笑話一樣講自己身上發生的事,用很誇張地語氣說自己有多麽辛苦,現在每走兩步路都要歇五分鐘。

他的朋友們大多都沒有生育過,每次都聽得兩眼放光十分好奇,又是關心他,又是。祈琰聽完臉色卻不太好。他努力不顯露出來心疼的神色,但是程知蘅還是意識到了。

後來程知蘅就不再當著他的面說這些事,即便說,也不再誇張或是拿這些事當玩笑話說。

大概因為整個人脆皮了很多,走路也笨重,程知蘅變得比從前粘人很多,祈琰幾乎成了他的人形拐棍,到哪兒都要陪著。

買待產的東西、定醫院以及和醫生溝通幾乎全是祈琰和程父程母商量著來辦,程知蘅每天就只管吃了睡睡了吃,做做運動,吃完飯數胎動。

他躺久了總覺得頭暈心慌,只有祈琰在身邊才會好一點。

人多,程知蘅總有點擔心出門會遇見異樣的眼光,於是後來祈琰帶他出國去海邊的度假島住了半個月,從計劃到收拾行李再到一切細節全是他一個人做的。程知蘅一開始心疼他辛苦,但是祈琰執意如此。

看到海的時候程知蘅所有顧慮都沒了,碧藍色的果凍海,一望無垠的陽光沙灘,人少景色幹凈,晚上漫天清晰可見的星星,空氣清新,東西也挺好吃,很適合他安安靜靜養胎。

其實他前兩年來過這兒,當時和同學們烏泱泱一起來的,每天開車四處跑,晚上就在酒店打牌玩游戲,玩得頭都痛了。

現在安安靜靜和祈琰兩個人待在這裏,反倒是另一種感覺。

等到要回國的時候他都有點不舍得了。

祈琰跟他保證說等手術完恢覆好就立刻回來,到時候還帶上爸爸媽媽和寶寶。

程知蘅聽完就跟他笑,帶上爸媽還玩個屁,每天早起做早操晚上還做一套課課練他們才能滿意了。

明知道他是開玩笑,祈琰認真想了想,也覺得是這樣。

爸爸媽媽總是管得很多,有時候也是太在意的緣故。

他想了想,說:“那咱們只帶寶寶來,讓爸媽自己管自己。”

程知蘅的情況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不支持順產的,於是在醫生的建議下早早選定了手術的日期。

住院前的一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這時候程知蘅已經搬到程家在市裏的別墅,這邊空間大,離醫院近,寶寶出世了也方便家人輪流照顧。

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裏的植物瘋狂生長著綠色的枝葉,風一吹嘩嘩作響,微風混著枝葉下的陰影灑進客廳裏,平白讓人覺得呼吸順暢。

程父程母出門去超市了,大部分跟著程知蘅要去醫院的東西都已經收好,祈琰在行李箱邊上清點,程知蘅則坐在一邊的高腳椅上晃著腿喝粥。

“累不累?”祈琰問他。

程知蘅搖搖頭,笑著一口悶了粥,把晚擱在桌子上,又跑去開冰箱。

他從冰箱拆了一個冰棍,含在嘴裏吃,然後又在祈琰周圍晃悠。

天氣暖和,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露出兩條筆直的腿。

懷孕後他四肢瘦了點,只露出背影的時候顯得有點單薄,甚至有點看不出懷孕了。等到一側身,腹部的曲線卻很清晰。他挺著肚子,走得慢慢的,微微低垂著頭,輪廓給光線襯得很柔軟。

祈琰擡頭看了他一下,程知蘅就定住腳步。

按照以往的脾氣,祈琰會說一句“又吃冰的,胃不要了?”

程知蘅靜靜等著,然而祈琰卻什麽都沒說,只是收回眼神繼續收東西。

程知蘅不樂意了,坐在祈琰跟前盯著他,用力吸溜他的冰棍。

祈琰沒忍住笑了,偏頭問:“好吃嗎?”

程知蘅:“我給你拿一個?”

祈琰搖搖頭:“你留著吃吧。我不用。”

程知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把冰棍在嘴唇上貼了貼,又含了一會兒,接著湊上前去,在祈琰嘴唇上“啵”的親了一下。

祈琰有點懵,程知蘅卻笑了。

“甜嗎?”程知蘅問他,眼神有點狡黠。

祈琰把他拉回來,捧著臉吻下去:“那我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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