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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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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

唐翎的二十一歲生日,正如她所說的那般,一家人吃吃飯,幾個閨蜜朋友小聚,就這麽過去了。

禮物依舊堆滿了床頭櫃,從首飾香水到金銀車馬,方楚意甚至給她弄了一輛小型游艇,唐翎收到證件的時候,簡直哭笑不得。

她又不會開。

總之從朋友的玩笑到長輩的祝福,一樣不缺。

只是她心裏惦記的那一份,依舊沒有出現。

唐翎把最後一個禮盒推到一邊,視線卻還是不自覺落回手機屏幕上。

沒有新消息。

她扯了扯嘴唇,把手機反扣在床上,又一次拿起床頭的照片,輕輕撫摸著。

你可是缺席兩次我的生日了呢,程瑞安。

她在心底低聲抱怨。

第二天,她收到了程瑞安的郵件。

十分簡單,只有兩行字。

【小孔雀,生日快樂!】

【我愛你。】

唐翎對著三個多月以來,這封難得的長郵件,不自覺地,眼裏模糊。

她不想也不願再這麽幹等下去,只想快點看到、快點接觸到和他有關的一切,於是關了手機,走上三樓,推開了程瑞安的臥室門。

這裏每周都有人專門打掃,倒是沒有落灰,只是比起先前來說,少了一些人氣。

唐翎繞過入口空曠的健身器材室,往裏走去,才走到書房門口,便被靠墻的吉他吸引了視線。

她拿起吉他,撥弄了兩下,聲音空蕩蕩地響在房間裏。

俶地回憶起他在游輪上,為她所唱的歌。

那時的他,眼裏只有她。

一如現在的她,心裏只有他。

可惜,當時她以為這一切易得,並沒有及時錄下來。

為免落灰,她把吉他塞回放在旁邊掛著的吉他包裏,拉上拉鏈的時候,幾張紙卻從裏面滑落出來。

唐翎拾起紙,翻過正面,是一份譜子。

準確來說,是一份程瑞安手寫的譜子。

上面筆畫痕跡很重,似乎刪刪改改了許多次,歌詞應該是最後謄抄上去的,倒是沒有改動過,和譜子一一對應起來。

正是他那天在游輪上唱的曲譜。

唐翎看著這份譜子,垂著眼思考。

第二天便報了個吉他班,跟著老師學了十來天。

有其他樂器的基礎,唐翎認明白琴弦和六線譜之後,很快便上手,沒幾天就學了個七七八八,十幾天的時候,已經能夠流暢地彈唱了。

程瑞安給她寫的譜子,她也能夠很好地還原出來了。

只是可惜,她想彈給的那個人不在。

琴弦響動中,她迎來了自己的大四。

大四除了畢業論文,便沒有其他課程了。除了開學註冊,唐翎幹脆連學校也沒去,整天整天地泡在總公司,跟著唐璽忙上忙下。

忙起來之後,時間過得比想象中快。

她學會了看財報、跑會議、處理突發狀況,也學會了加班以後,在深夜獨自回家。

公司裏的人見唐璽做什麽都帶著唐翎,毫無避諱的意思,也咂摸出了點味道來,匯報事情的時候,會主動先過一道唐翎的手了。

她的生活慢慢變得忙碌而充實。

除了雙學位要寫兩篇論文,開兩次題略感痛苦之外,唐翎的大四上學期,可以說是過得平靜且毫無波瀾。

周中在公司,周日寫論文,順便參加幾個答辯,生活像是被固定在軌道上一樣平平無奇。

只有一件事始終沒變,程瑞安的郵件依舊會來,頻率也逐漸恢覆了正常,每周一封。

只是內容的確是越來越短。經常是簡單的一兩個字,或是平安,或是好,或是在,多數時候甚至只有一個意味不明的標點。

唐翎不再像最開始那樣,每一封都反覆讀上許多遍。

她學會了只看主題,確認他還在。

或者說確認他還活著,這就可以了。

日子來了又去,又是一年冬。

唐翎漸漸在總公司站穩了腳跟,唐璽順勢給她掛上了經理的位置。

眼見快到了程瑞安的生日,唐翎琢磨著要不要去程家看看,卻在這時收到了程瑞安的郵件。

很難得的,多寫了幾個字。

【新年快樂。】

【在家好好過,別去程家。切記。】

唐翎看著這堪稱叮囑的短郵,腦中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決定聽程瑞安的,按耐住自己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和家人在家裏,過了一個平安順遂的年。

年夜飯桌上,唐振山問起唐璽打算什麽時候正式舉辦婚禮,梁哲遠同樣期待地看著她,唐璽卻避開了他的視線,只說不急。

這可把梁哲遠急壞了,拉著唐翎連忙勸她趕緊努力,把公司接手。

唐翎一頭霧水,這關她什麽事?

梁哲遠急得不行,解釋道:“你姐說了,等你在公司能獨當一面了,她才肯安心辦婚禮。小翎你動作快點,再拖下去,我,我都三十了,到時候你姐不要我了怎麽辦?”

唐翎哭笑不得。

別人家的孩子擠破頭爭權奪利,他們家倒好,一個個都恨不得把擔子往外推。

真有意思。

過完年,接待了好幾天絡繹不絕的上門賓客,唐翎有些疲憊。

大年初五這天,又是一天紛亂的熱鬧散去後,唐翎獨自回到房間。

雖然已經是初五了,但春節的氣息依舊殘留著。窗外煙花炸開,光影映在玻璃上,明明滅滅,分外好看。

她卻沒什麽心思往外瞧。

分明是最喜歡煙花的人,卻在煙花最絢爛的時刻,只願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靜靜消化著孤單。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沒有新郵件。

除了年前的特意叮囑,他沒有再發一個字。

唐翎知道他忙,也知道他危險,更知道自己什麽都幫不上。

於是只能在一張又一張的明信片背後,或緩慢或熱烈地,書寫著自己的情緒。

分開不過短短一年,她卻已經寫了一百多張。積攢在自己額外購買的白色盒子裏,以前的信封早已撐壞,現在盒子已被卡片占據了三分之一的空間。

去不了程家,看不到人,連一句隨口的關心都不能多問。

這種無力感,在年節的熱鬧之後,越發襲來。

等待可真是難熬啊。

她想。

大年初六當天,唐振山提議全家一起出門走走,到附近的高塔寺燒香。

唐翎原本想拒絕。

可“高塔寺”三個字落進耳中時,她忽然停著想了一下。

據說那是北城最靈的寺廟。

唐翎倒也不求什麽,只是想起了程瑞安的叮囑。

既然不能去見他,那不如就換一種方式,替他祈福,求個平安。

“我也去。”她說。

只能說不愧是高塔寺,一年到頭香火都十分旺,現在年關,更是人山人海。

周圍的雪堆都還沒化,但高塔寺過分旺盛的香火,生生將這一片的溫度拉高,雪早已化開不說,就連周圍的樹木都比其他地方要更早抽芽。

唐翎不太熟悉這方面的儀式,便從山腳開始,舉著香,一路幾乎是見佛就拜,見香爐就插。

山還是有些高度,就這麽走走停停,到了山頂大佛前,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她又在大佛像前,上了大香,見到內室有捐錢攢功德登記的,她想了想,還是踏了進去。

和正在念經的僧人交談了一番,她說明了自己的需求,僧人點點頭,讓她把現金投進功德箱,並到另一側進行登記。

這年頭出門,已經很少有人帶現金了,唐翎也沒有提前換,於是問道:“沒帶現金該去哪裏換?”

僧人楞了一下,從功德箱背後抽出了一個二維碼:“施主請。”

唐翎看著那二維碼,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掃碼輸入四個1,提示付款成功後,唐翎想了想,又輸入四個9。

一帆風順,長長久久。

僧人見她捐助的金額比較大,便主動上前,引導她到另一側登記,並讓她留下自己的姓名,說是這樣能夠被佛祖看到,更易顯靈。

唐翎依言照做。

寫完名字,她正準備離開,卻被登記人喊住了。

“施主請留步。”

唐翎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這位僧人看上去威望比大堂裏的高上許多,眉目輕闔,似睡非睡,手撚佛珠,淡然開口:“敢問施主是否留的真名?”

唐翎點點頭。

僧人繼續問道:“那麽施主是否認識一位名喚程瑞安的施主?”

程瑞安?

唐翎緊盯著僧人的神色,對方卻依舊面無表情,目中很空,分明正對著她的方向,卻不像在看她。

她遲疑地點頭,“是。”

僧人略微頷首,轉身帶路:“阿彌陀佛,請施主隨我來。”

唐翎不明所以,但看著廟宇外烏壓壓的一大片人,心想自己應該不會有安全問題,便捏著手機的緊急撥號鍵,警惕地進去了。

僧人把她帶到了一間小齋院,從滿墻的抽屜櫃中,抽出一個,從裏面拿出一個木質的盒子,遞給唐翎。

唐翎遲疑著,伸手接過,在詢問之前,僧人已經開口。

“唐施主,這是程施主在一年前為您求的平安串,出自貧僧的師祖普慈之手,已在此受了一年的香火。師祖已經多年未曾出山,這位程施主從山腳一路磕頭跪拜到此地,師祖見他心誠,這才松口。”

唐翎的指尖驟然收緊。

木盒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卻像是感覺不到。

一年前。那正是他最忙,也最沈默的那段時間,問什麽都不說,怎麽忽悠都不開口。

從山腳到佛前,至少一個多小時。

他是在怎樣的低溫風雪裏,一步一叩首地走上來的?

唐翎想象不出來。

唐翎還能回憶起,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約過幾次程瑞安,希望和他一起去寺廟裏求平安,都被他拒絕了。

他原話是這麽說的:“我是黨員啊,不太合適。”

唐翎當時還笑罵他迂腐。

卻不曾想,這位只信馬列不信鬼神的人,居然早在一年前,便從山腳一路長跪不起,只為給她祈求平安。

唐翎打開木盒,一條堪稱質樸的木質手串平和地躺在裏面。

每一顆珠子上,都仔細鐫刻著一圈圈的梵文,她看不懂,只是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吸收了萬千香火的檀木香味,輕而緩地落進她的呼吸裏。

她定定地看了半晌,而後忽然擡頭,輕聲問僧人:“大師,這個手串上的梵文似乎是重覆的,你能告訴我寫的是什麽嗎?”

僧人接過手串,仔細對著燈燭辨認了好一會兒,手指蘸了些燈油,在臺面上寫下一串字符。

【】

大意是:【願愛人唐翎一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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