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

程瑞安沒想到同樣紮心的話，他能聽到第二次。

他顫抖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唐翎，卻在碰到她之前，又收了回去，改成攥住她的衣角。

再開口，是從未有過的甕聲甕氣：“別丟下我，好不好。”

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帶著哀求：“在我看不到你的地方，你做什麽都可以，我無法陪在你身邊，你……你也可以和別人在一起，不要讓我知道就可以了。唐翎，求你……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也把我扔下，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撐下去了……”

唐翎不願見他這幅樣子，岔開話題：“我不會丟下你。”

她閉了閉眼，呼出一口氣：“再怎麽說，你也是我哥。”

我哥。

哥。

哥哥。

程瑞安還沒消化這個稱謂，唐翎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以後，你也只是我哥。”

攥著衣角的手緩緩松開，手指逐漸變得無力，最後頹喪垂下。

程瑞安目光依舊緊盯著唐翎，見她真的沒有半分心軟，只能沈默起身，收拾著滿床狼藉。

身後動靜窸窸窣窣，唐翎一直聽著，到最後，眼皮終於撐不住，沈沈睡去。

第二天醒來，或許是倒時差的後遺癥，唐翎覺得眼皮特別沈。

好不容易睜開眼後，室內依舊昏暗，窗簾遮光效果挺好。

勉強動了動身體，她卻感到自己被什麽東西壓住了。

結果她一動，又被人緊緊地箍在了懷裏。身後人囈語：“別走……”

昨晚的狼狽困頓重新襲入腦海，唐翎本想掙脫，但感受著身後許久不曾有過的體溫，她便又放棄了。

算了。

大不了最後一次。

她說服自己。

昏昏沈沈地又睡了一個小時，唐翎再度睜眼，這次醒來後，身邊已經空了。

揉著太陽穴起身，程瑞安正好推開了臥室門。二人視線相對。

他的穿衣風格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這邊的影響，變化很大。

白襯衫打底，套一層毛衣馬甲，領帶半塞進去，大衣長褲矮筒皮靴，腕上是她之前送的手表。乍看上去，居然也有了些精英白領的模樣。

唐翎覺得新鮮，多看了幾眼。

程瑞安別扭地指了指餐廳的位置，征詢她的意見“……吃早飯嗎。”

唐翎點點頭，起身換衣服。

邊扣外套邊問：“你還能在這裏待多久？你作業怎麽辦？”

停了一下，程瑞安道：“今晚的飛機。作業發給了這邊的指導老師，已經通過了，這邊的課不用上。”

唐翎“哦”了一聲，低頭穿鞋。

收拾好之後，程瑞安把放在保溫箱裏的早餐端出來，比較偏西式，熱的芝士面包和咖啡牛奶，當然還有唐翎最喜歡的雞蛋羹。

簡單咬了幾口面包，唐翎不大喜歡這個味道，便把盤子推到一邊，只把蛋羹吃了個幹幹凈凈。

“所以你一直在國內的什麽地方？北城麽？”

“不在北城，他們似乎覺察到動靜，跑了。我也才回去四個月多一些，最近摸到一點線索，他們好像和南方有聯系。”

唐翎沒說話，透過窗戶看著屋外。

雨不知何時停了，現在外面霧蒙蒙一片，遮住了樹木的頂端和建築的塔尖。

“他們究竟為什麽會盯上你？”

程瑞安擰起了眉：“有些年頭了。最初起家方式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當初就是被這個組織的人拐賣的。爸媽曾經摸到過他們整個組織的核心，這才救出了我，從那以後，一直被針對，前年刑期剛滿，一出來就讓他們找到了機會。這次說什麽也要把他們送進去，這輩子都別想再出來。”

話語簡單，但信息量巨大。

唐翎從小沒有經歷過這些，要讓她感同身受，也不大可能。

因此，最終她也只是淡淡一句。

“……註意安全。”

早飯吃得沈默。

這趟行程唐翎來得突然，也沒做什麽攻略，但一直待在公寓裏也不是辦法。

程瑞安提議出門走走，她同意了。

出門之前，她瞥到了窗臺上的綠蘿，提醒程瑞安記得給那人結尾款。

手指微頓，程瑞安眉梢微擡：“他這麽跟你說的？”

唐翎看著他，氣樂了：“這事兒也有隱情？”

見情況不對，程瑞安立馬舉起雙手投降：“隱情沒有。但那棵綠蘿本來就是他的，據說還是他前女友留下的遺產。”

唐翎“哦”了一聲：“他前女友死了？”

“沒，但跟人跑了。比起他來說，對方似乎挺有錢。”

唐翎嗤笑一聲，依舊尖刻：“你知道的還挺多。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在這讀書呢。”

程瑞安忽然收了調笑的神色，正經道：“我來這裏就是查那個人的。”

唐翎腳步一頓。

“他應該和……”程瑞安似乎還想往下說，唐翎忽然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邊。

“好了，這些事你知道就可以，不用和我細說。我也不想知道。走吧。”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程瑞安果斷噤了聲，垂著眼，不再說話了。

出了公寓，雖然沒有下雪，也沒有下雨，但天色依舊霧蒙蒙一片，能見度極低。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堆沒有頭的人，在灰色的路面上，無意識地挪來挪去。

多少顯得荒謬。

兩人在街上有些漫無目的地逛著，但似乎是看到了什麽，程瑞安忽然拉著唐翎的衣袖，刻意往某個方向走。

不知道他想做什麽，唐翎只是跟上，等踏進去之後，被導購迎上來時，才意識到這是一家蒂凡尼。

程瑞安推了導購，順著玻璃櫃面看戒指，款式太多，有些挑花了眼。

手指最終指向某個角落：“那個給我們看看。”

戒指設計十分簡約，乍看上去，只是銀色的鉑金素圈。需得仔細看去，才能註意到側面往內扣的地方，鑲嵌著一小圈細碎的鉆石。

程瑞安拿起戒指，給唐翎試戴一下，圈口有些大。

他問起店員，定制一個要多長時間，對方說加急以後最少一個月。

唐翎看著他有些遺憾地把戒指放了回去。

出了珠寶店，程瑞安興致明顯不高，兩人順著街道溜達了一圈，吃了午飯，距離程瑞安起飛時間不遠了，唐翎再待下去也沒意思，索性買了和他起飛時間差不多的航班。

收拾行李的時候，程瑞安站在一旁，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件疊進行李箱。

收拾得差不多了，唐翎直起身，掃了一圈房間。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個鐵皮盒子上。

目光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程瑞安上前，拿起盒子，想了想，還是將它塞進了自己的行李箱。

“給我。”唐翎忽然伸手。

程瑞安疑惑地看向她。

唐翎撇撇嘴，“不是寫給我的嗎？你留著算什麽。”

盒子就這麽莫名其妙地坐進了唐翎的箱子裏。程瑞安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這究竟算什麽。

單純的兄妹嗎？明顯不是。

但要說情侶，也不大像。

他只知道，自己這次真的做錯了。至於唐翎的原諒，他只能奢望。

或者說，就一直這樣，也挺好。哪怕到時候他真的出什麽意外，唐翎也能夠盡快走出來。

是的，挺好。

-

唐翎也沒想到，自己這趟英國游只持續了短短兩天。

程瑞安的航班比她早半小時，從收拾行李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唐翎問他怎麽了，他搖頭說沒事。

直到乘務人員喊他起飛前，他才磨磨蹭蹭，從外套內袋裏摸出一個小盒子。

唐翎認出那是Tiffany的包裝，楞了一下：“你什麽時候……”

“吃飯的時候。”程瑞安垂著眼，“我回去訂的。”

他把盒子放在她手邊，沒遞過去，只是放著。

“加急的，他們當時說了一個月。但我說……我可能等不了一個月，問能不能提前。”

他頓了頓。

“也是巧，正好師傅今天上班，說今天就能改好。加錢就行。”

唐翎看著那個盒子，沒動。

程瑞安也沒催。他站在一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腕上的手表。

那是唐翎給他買的唯一一件禮物。

“我沒別的意思。”他說，“就是想……給你留個東西。”

唐翎擡起頭，看著他。

程瑞安依舊盯著地面，“萬一我回不來了，你看著它，就當……就當是個念想。”

“當然，你願意戴著就戴著，不願意……扔了也行。”

唐翎沈默了很久。伸手拿起那個盒子，打開。

那枚戒指躺在裏面，銀色的，素圈，側面鑲著一圈細碎的鉆。和上午看到的一樣，流光溢彩，分外璀璨。

她拿出來，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尺寸正好。

“程瑞安。”唐翎喊了一聲，“你這什麽意思？怕我忘了你？”

程瑞安張了張嘴，最終也沒否認。

唐翎伸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戒指牢牢地扣在手指上，一點不松，確實好看。

“那你得抓緊時間了，要真過上幾年，我可真會把你忘了。”

程瑞安猛地擡頭，眼裏滿是希冀。

還想進一步求證，乘務人員卻已經三催四請，他在不登機，就該起飛了。

最終他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被乘務員請上了飛機。

唐翎坐在靠椅上，目送著他的身影離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戒面。

她又心軟了。

算了。

就當騙騙他，好讓他安心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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