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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翎抓著他的睡衣，進了浴室。
將自己收拾幹凈後，她穿著程瑞安的睡衣，擦著頭發出來。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唐翎站在臥室的飄窗邊，看著異國的窗外景色，潺潺雨幕中，明明滅滅的燈火朦朦朧朧，看著和北城似乎也差不多。
本想直接躺下，但摸到還半濕著的頭發，回想起程瑞安好多次把她從快要睡著的狀態下拽起來，就為了給她把頭發弄幹，又自己不情不願地爬起來，翻到吹風機，在飄窗旁的沙發上靠坐著，慢慢地吹著。
吹風機的熱風暖暖的，嗡嗡聲很規律。程瑞安生活過的痕跡與環境，讓她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雖然現在這裏更像是一處精心準備的樣板屋，但這至少能夠說明，程瑞安還活著。還能夠請人定期來收拾花草，準備新鮮蔬果。
唐翎所求不多，他還活著就好。
等頭發差不多幹了的時候，困意已經襲了上來。
唐翎最終沒撐住，拖鞋隨意地一踢，整個人陷進了沙發裏。
半夢半醒中，她似乎感覺有人靠近。
殘存的警惕，讓她略微清醒了一些。
她艱難地睜眼，手已經自覺地握緊了吹風機的把手。
人影越來越近，唐翎手腕已經開始發力，下一秒，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按住了。
熟悉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幾乎是立刻，唐翎松開了手，吹風機“哐當”一聲，滑落在地。
手本能地攀上了身上人的脖頸，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吻落了下來。
熾熱的、急促的、深入的、探索的。
唇舌交纏，唐翎閉著眼迎上去，借著窗簾縫隙透出的燈光，手指撥開身上人的衣領。
程瑞安捏住了她的手腕，越過她的頭頂，探到沙發另一側，打開了臺燈。
光芒頓時炸開。
他坐在沙發邊，氣息微亂，襯衫下的領帶被唐翎剛剛扯亂了一些，無框眼鏡被他重新扶穩，遮掉了眼裏的情緒。
“怎麽睡這兒？”他啞著聲音道。
唐翎眨眨眼，把光著的腳伸到他懷中，答非所問：“想你了。”
程瑞安把她的腳揣進懷裏捂著，目光沈沈地看向她。
唐翎仰面眺著他。
半年多未見，他似乎又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五官更深邃了，臉也更加立體了。
不知何時，這個只比她大一歲的男生，已經逐漸脫去了曾經稚氣的模樣。整個人看上去，更像是閱盡千帆，歷經風霜。
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唐翎撐起身體，湊到他耳邊，輕啄了一下，笑瞇瞇地，狐貍似的：“怎麽，不高興我來？”
程瑞安呼吸墜下：“沒有。”
下巴順勢擱到他的肩上，唐翎輕聲抱怨：“我都等了你一整天了，你怎麽才來啊。”
程瑞安沈默了許久。
“對不起。”
唐翎沒說話，只是伸手環抱住他，大約過了幾秒鐘，鼻尖皺了皺，輕輕推開他。，“先去洗一下，一大股血腥味。”
程瑞安起身的動作一頓。
唐翎沒多理會，打了個秀氣的哈欠，從沙發上起身，往前撲倒在床上，果斷趕人：“洗完回來睡覺。倒時差呢，好困。”
見她自然地窩進被子，程瑞安站在床邊，沈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沒什麽想問的？”
唐翎掀起眼皮：“有啊，多了。”
“可你會說嗎？既然不會，我問了做什麽。”
她嗤笑著，一件一件數出來：“手機都不帶，和所有人聯系都是虛擬號，聯系永遠單向，點外賣專門去墓地送東西，讓人來定期整理你的公寓，準備新鮮的蔬菜水果，營造一種你經常住在這裏的感覺，常用設備都不帶就到處飛，究竟是來進修的還是來做其他事，誰知道呢。”
一樁樁、一件件，語氣輕飄飄的，好像在和他說今天天氣不錯。
程瑞安站在原地。
他應該說什麽？
他覺得自己應該解釋。應該告訴她那些虛擬號和單向的聯系，都是為了什麽。應該讓她知道，他做這一切不是想瞞著她，是不想讓她擔心，不想把她卷進這些是非。
可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幹站著，看著床上那團被子，喉結動了動，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不能說。
唐翎等了幾秒，被子下面，手指已經攥緊了床單。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響起，浴室的門關上。
她盯著天花板，慢慢松開手。
-
十分鐘後，唐翎感覺一個帶著水汽的身體貼了過來。
她朝床的另一側挪了挪。
程瑞安靠近一些，她繼續往外挪。
一直挪到了床邊，下一秒，即將滾下床的時候，程瑞安伸手一撈，把整個人撈進自己的懷裏，唐翎正好趴在他身上。
“你放開！”
唐翎低呼，雙手推拒著。
身下人的手臂卻箍得很緊，生怕自己稍微一松手，她就會在自己眼前消失。像無數次午夜夢回一般，醒來只餘周身濕冷的空氣。
撫了撫她垂落在耳側的發絲，程瑞安輕輕吻著她的額頭：“是我不好。”
唐翎一把推開他。
“你是不好啊！一個學期啊，整整半年，你能單方面直接斷聯半年，程瑞安你怎麽能做到的，怎麽能這麽狠心？”
”我不管你究竟在做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說我不會追著問的。但你不能這樣，讓我一直猜來猜去……”
唐翎吸了吸鼻子，試圖把湧起的酸意壓下。
“你知道嗎？在見到你之前，我一直在自責。只覺得自己好遲鈍，怎麽能到現在才發現。”
說到這裏，她忽然扯了扯嘴唇。像是在笑，但程瑞安從裏面看出了苦。
“我一想到，你給我寄的那把鑰匙……要不是我當時註意到了，或許它就被我隨手扔進垃圾箱了。”
“那會導致什麽，會讓我一直以為你在這邊讀書，讓我一直傻傻地在國內等你，以為你下學期就會回去，我們還能回到從前一樣。”
唐翎停了一下，沒看程瑞安的表情。
“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我沒有去你家，如果我沒有發現你的手機，如果我沒有直接飛過來……”
她閉了閉眼，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如果我沒有打電話給安警官，沒有特意告訴媽媽……你現在，會不會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從國內飛過來，你也才剛落地不久吧，程瑞安。”
唐翎聲音不小，語言卻沒什麽輪次，淚水卻止不住地從臉頰滑落，一滴接一滴地，滴落在程瑞安還有些濕潤的衣領上。
見狀，程瑞安連忙伸手，捧住她的臉，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慌亂：“別哭，小孔雀，別哭……”
在他的心目中，唐翎是多麽耀眼、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兩個人相處這麽久，連被人追殺的那一次，她都沒有嚇哭過，但現在，她卻在他面前，眼淚跟珠子一樣不住地滑落，一滴滴直接滴在他心上。
唐翎閉了閉眼，擡手隨意地擦了臉上的淚，聲音低了下來。
“我跟你說過的程瑞安，你敢突然消失你就死定了。”
她從他身上翻下來，轉過身，背對著他。
“我們分了吧。”她說。
幾秒死寂後，程瑞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啞得嚇人，帶著一種瀕臨斷裂的緊繃：“……你說什麽？”
“唐翎你說清楚，你剛剛說什麽？”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似乎不相信那是唐翎能說出的話。
她閉上眼，感覺到床墊另一側的重心改變了。他應該是坐了起來。
“我猜累了，程瑞安。” 她的聲音幹澀，“就這樣吧，你也不用再費心編一些根本沒去過的地方騙我了。”
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急躁的摸索聲。
“你說我編東西騙你……”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怪異的的顫音。
“嘩啦——！”
唐翎驚得轉身。
數不清的明信片從半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雪花似的，很快就鋪滿了深色的床單。
程瑞安站在床邊，手裏捏著那個倒空的鐵皮盒子，指節捏得發白。他的眼鏡不知何時摘了，扔在一邊，眼眶紅得駭人，死死盯著她。
唐翎冷靜下來，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六七百張明信片，鋪了滿床。她伸手拿起最近的一張，翻過來只有一句話。
【唐翎，我想你了。】
字寫得很用力，筆跡有些洇開，仿佛寫的時候手在抖。
她又拿起一張。
一樣的字。
再一張。還是。
“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跑遍了歐洲所有我能去的所有地方，拍了上萬張照片……” 程瑞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在了那堆明信片上，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幾張。
“就為了挑出最好的，告訴你，我真的去過那裏，只是想讓你安心……”
“在國內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想去找你，每次特別想到不行的時候，就把明信片翻出來寫。我不知道我還有多久能見到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是不想去找你，我是不能，不敢去啊。我每天晚上一閉眼，就是那天車上你和我一起滾下山崖的樣子，唐家確實有實力保護好你，但是萬一呢？你一直和我在一起，萬一哪天你就被他們給盯上了呢？”
“我太害怕了，” 他略微上前了一些，額頭隔著被子，抵在唐翎的膝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從底下傳出來，有些悶。
“我怕你因為我，像我爸媽一樣，那些人瘋起來，什麽都不會管的。當時我回到唐家，唐振山已經幫我處理了一大批人，我都以為他們已經放棄了，可沒想到，他們居然又來了。”
“我能說什麽，我除了報平安，除了用自己以為的方式，盡量讓你降低懷疑，還能做什麽？我一個連自己明天在哪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人，我拿什麽讓你讓你每天提心吊膽，等著不知道哪天會到來的噩耗嗎？”
他語氣很急地說完，又把頭悶在唐翎的膝蓋上，房間裏只剩下他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混雜著窗外不知何時大起來的雨聲，胡亂地砸在唐翎心上。
唐翎心頭微微一動，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他。
她見過程瑞安的很多樣子，溫柔的，無奈的，生氣的，深情的，甚至還有最初針鋒相對的時候，尖刻的。
但從來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破碎，狼狽，被巨大的恐懼和痛苦撕扯得面目全非。
那個在她心目裏，仿佛無所不能的哥哥，一直用溫柔包裹著她的程瑞安，全然換了一副模樣，似乎剖開了所有的一切，袒露在她面前。
她覺得自己應該心軟。
可當低頭看向面前支離破碎的程瑞安，心裏卻浮起另一個念頭：這些話，他為什麽不能早點說？
在他決定斷聯的時候，在他每次只用郵件聯系她的時候，在他寄那把鑰匙的時候——
明明這麽多開口的機會，究竟為什麽不能說？
她不是那種會被“為你好”說服的人。
從來不是。
唐翎可以理解他的恐懼，可以理解他的不得已，甚至可以理解他自以為的保護。但她不能接受程瑞安擅自替她做了決定，決定她應該承受這半年的猜疑和自我懷疑，決定她應該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繼續等下去。
太遲了。
程瑞安瞞她太久，久到她已經為這段關系耗盡了心力。
唐翎不是喜歡內耗的人。長這麽大，僅有的幾次自我懷疑，都是因為程瑞安。唐翎很不喜歡這樣的感受。
“嗯。分手吧。”
她聽見自己又一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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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直接躺下，但摸到還半濕著的頭發，回想起程瑞安好多次把她從快要睡著的狀態下拽起來，就為了給她把頭發弄幹，又自己不情不願地爬起來，翻到吹風機，在飄窗旁的沙發上靠坐著，慢慢地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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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翎所求不多，他還活著就好。
等頭發差不多幹了的時候，困意已經襲了上來。
唐翎最終沒撐住，拖鞋隨意地一踢，整個人陷進了沙發裏。
半夢半醒中，她似乎感覺有人靠近。
殘存的警惕，讓她略微清醒了一些。
她艱難地睜眼，手已經自覺地握緊了吹風機的把手。
人影越來越近，唐翎手腕已經開始發力，下一秒，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按住了。
熟悉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幾乎是立刻，唐翎松開了手，吹風機“哐當”一聲，滑落在地。
手本能地攀上了身上人的脖頸，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吻落了下來。
熾熱的、急促的、深入的、探索的。
唇舌交纏，唐翎閉著眼迎上去，借著窗簾縫隙透出的燈光，手指撥開身上人的衣領。
程瑞安捏住了她的手腕，越過她的頭頂，探到沙發另一側，打開了臺燈。
光芒頓時炸開。
他坐在沙發邊，氣息微亂，襯衫下的領帶被唐翎剛剛扯亂了一些，無框眼鏡被他重新扶穩，遮掉了眼裏的情緒。
“怎麽睡這兒？”他啞著聲音道。
唐翎眨眨眼，把光著的腳伸到他懷中，答非所問：“想你了。”
程瑞安把她的腳揣進懷裏捂著，目光沈沈地看向她。
唐翎仰面眺著他。
半年多未見，他似乎又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五官更深邃了，臉也更加立體了。
不知何時，這個只比她大一歲的男生，已經逐漸脫去了曾經稚氣的模樣。整個人看上去，更像是閱盡千帆，歷經風霜。
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唐翎撐起身體，湊到他耳邊，輕啄了一下，笑瞇瞇地，狐貍似的：“怎麽，不高興我來？”
程瑞安呼吸墜下：“沒有。”
下巴順勢擱到他的肩上，唐翎輕聲抱怨：“我都等了你一整天了，你怎麽才來啊。”
程瑞安沈默了許久。
“對不起。”
唐翎沒說話，只是伸手環抱住他，大約過了幾秒鐘，鼻尖皺了皺，輕輕推開他。，“先去洗一下，一大股血腥味。”
程瑞安起身的動作一頓。
唐翎沒多理會，打了個秀氣的哈欠，從沙發上起身，往前撲倒在床上，果斷趕人：“洗完回來睡覺。倒時差呢，好困。”
見她自然地窩進被子，程瑞安站在床邊，沈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沒什麽想問的？”
唐翎掀起眼皮：“有啊，多了。”
“可你會說嗎？既然不會，我問了做什麽。”
她嗤笑著，一件一件數出來：“手機都不帶，和所有人聯系都是虛擬號，聯系永遠單向，點外賣專門去墓地送東西，讓人來定期整理你的公寓，準備新鮮的蔬菜水果，營造一種你經常住在這裏的感覺，常用設備都不帶就到處飛，究竟是來進修的還是來做其他事，誰知道呢。”
一樁樁、一件件，語氣輕飄飄的，好像在和他說今天天氣不錯。
程瑞安站在原地。
他應該說什麽？
他覺得自己應該解釋。應該告訴她那些虛擬號和單向的聯系，都是為了什麽。應該讓她知道，他做這一切不是想瞞著她，是不想讓她擔心，不想把她卷進這些是非。
可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幹站著，看著床上那團被子，喉結動了動，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不能說。
唐翎等了幾秒，被子下面，手指已經攥緊了床單。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響起，浴室的門關上。
她盯著天花板，慢慢松開手。
-
十分鐘後，唐翎感覺一個帶著水汽的身體貼了過來。
她朝床的另一側挪了挪。
程瑞安靠近一些，她繼續往外挪。
一直挪到了床邊，下一秒，即將滾下床的時候，程瑞安伸手一撈，把整個人撈進自己的懷裏，唐翎正好趴在他身上。
“你放開！”
唐翎低呼，雙手推拒著。
身下人的手臂卻箍得很緊，生怕自己稍微一松手，她就會在自己眼前消失。像無數次午夜夢回一般，醒來只餘周身濕冷的空氣。
撫了撫她垂落在耳側的發絲，程瑞安輕輕吻著她的額頭：“是我不好。”
唐翎一把推開他。
“你是不好啊！一個學期啊，整整半年，你能單方面直接斷聯半年，程瑞安你怎麽能做到的，怎麽能這麽狠心？”
”我不管你究竟在做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說我不會追著問的。但你不能這樣，讓我一直猜來猜去……”
唐翎吸了吸鼻子，試圖把湧起的酸意壓下。
“你知道嗎？在見到你之前，我一直在自責。只覺得自己好遲鈍，怎麽能到現在才發現。”
說到這裏，她忽然扯了扯嘴唇。像是在笑，但程瑞安從裏面看出了苦。
“我一想到，你給我寄的那把鑰匙……要不是我當時註意到了，或許它就被我隨手扔進垃圾箱了。”
“那會導致什麽，會讓我一直以為你在這邊讀書，讓我一直傻傻地在國內等你，以為你下學期就會回去，我們還能回到從前一樣。”
唐翎停了一下，沒看程瑞安的表情。
“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我沒有去你家，如果我沒有發現你的手機，如果我沒有直接飛過來……”
她閉了閉眼，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如果我沒有打電話給安警官，沒有特意告訴媽媽……你現在，會不會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從國內飛過來，你也才剛落地不久吧，程瑞安。”
唐翎聲音不小，語言卻沒什麽輪次，淚水卻止不住地從臉頰滑落，一滴接一滴地，滴落在程瑞安還有些濕潤的衣領上。
見狀，程瑞安連忙伸手，捧住她的臉，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慌亂：“別哭，小孔雀，別哭……”
在他的心目中，唐翎是多麽耀眼、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兩個人相處這麽久，連被人追殺的那一次，她都沒有嚇哭過，但現在，她卻在他面前，眼淚跟珠子一樣不住地滑落，一滴滴直接滴在他心上。
唐翎閉了閉眼，擡手隨意地擦了臉上的淚，聲音低了下來。
“我跟你說過的程瑞安，你敢突然消失你就死定了。”
她從他身上翻下來，轉過身，背對著他。
“我們分了吧。”她說。
幾秒死寂後，程瑞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啞得嚇人，帶著一種瀕臨斷裂的緊繃：“……你說什麽？”
“唐翎你說清楚，你剛剛說什麽？”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似乎不相信那是唐翎能說出的話。
她閉上眼，感覺到床墊另一側的重心改變了。他應該是坐了起來。
“我猜累了，程瑞安。” 她的聲音幹澀，“就這樣吧，你也不用再費心編一些根本沒去過的地方騙我了。”
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急躁的摸索聲。
“你說我編東西騙你……”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怪異的的顫音。
“嘩啦——！”
唐翎驚得轉身。
數不清的明信片從半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雪花似的，很快就鋪滿了深色的床單。
程瑞安站在床邊，手裏捏著那個倒空的鐵皮盒子，指節捏得發白。他的眼鏡不知何時摘了，扔在一邊，眼眶紅得駭人，死死盯著她。
唐翎冷靜下來，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六七百張明信片，鋪了滿床。她伸手拿起最近的一張，翻過來只有一句話。
【唐翎，我想你了。】
字寫得很用力，筆跡有些洇開，仿佛寫的時候手在抖。
她又拿起一張。
一樣的字。
再一張。還是。
“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跑遍了歐洲所有我能去的所有地方，拍了上萬張照片……” 程瑞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在了那堆明信片上，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幾張。
“就為了挑出最好的，告訴你，我真的去過那裏，只是想讓你安心……”
“在國內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想去找你，每次特別想到不行的時候，就把明信片翻出來寫。我不知道我還有多久能見到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是不想去找你，我是不能，不敢去啊。我每天晚上一閉眼，就是那天車上你和我一起滾下山崖的樣子，唐家確實有實力保護好你，但是萬一呢？你一直和我在一起，萬一哪天你就被他們給盯上了呢？”
“我太害怕了，” 他略微上前了一些，額頭隔著被子，抵在唐翎的膝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從底下傳出來，有些悶。
“我怕你因為我，像我爸媽一樣，那些人瘋起來，什麽都不會管的。當時我回到唐家，唐振山已經幫我處理了一大批人，我都以為他們已經放棄了，可沒想到，他們居然又來了。”
“我能說什麽，我除了報平安，除了用自己以為的方式，盡量讓你降低懷疑，還能做什麽？我一個連自己明天在哪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人，我拿什麽讓你讓你每天提心吊膽，等著不知道哪天會到來的噩耗嗎？”
他語氣很急地說完，又把頭悶在唐翎的膝蓋上，房間裏只剩下他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混雜著窗外不知何時大起來的雨聲，胡亂地砸在唐翎心上。
唐翎心頭微微一動，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他。
她見過程瑞安的很多樣子，溫柔的，無奈的，生氣的，深情的，甚至還有最初針鋒相對的時候，尖刻的。
但從來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破碎，狼狽，被巨大的恐懼和痛苦撕扯得面目全非。
那個在她心目裏，仿佛無所不能的哥哥，一直用溫柔包裹著她的程瑞安，全然換了一副模樣，似乎剖開了所有的一切，袒露在她面前。
她覺得自己應該心軟。
可當低頭看向面前支離破碎的程瑞安，心裏卻浮起另一個念頭：這些話，他為什麽不能早點說？
在他決定斷聯的時候，在他每次只用郵件聯系她的時候，在他寄那把鑰匙的時候——
明明這麽多開口的機會，究竟為什麽不能說？
她不是那種會被“為你好”說服的人。
從來不是。
唐翎可以理解他的恐懼，可以理解他的不得已，甚至可以理解他自以為的保護。但她不能接受程瑞安擅自替她做了決定，決定她應該承受這半年的猜疑和自我懷疑，決定她應該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繼續等下去。
太遲了。
程瑞安瞞她太久，久到她已經為這段關系耗盡了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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