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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重新駛上公路，窗外的景色一段段倒退。
唐翎在後座靠著車門，指尖無意識地撥著頸間的項鏈，剛剛有些起伏的情緒，在勻速行駛的車廂中，一點點安靜下來。
她忽然攀上駕駛座的靠背，湊過去：“你還記不記得，去年生日的時候，你送了一張照片給我？”
程瑞安瞥了她瑩白的手腕一眼：“嗯。”
“所以你當時為什麽會去那個公益中心呢？”唐翎問出了自己一直困惑的問題。
“爸媽有個朋友，算是我的叔叔輩吧，一直給那個中心捐助物資。那天他有應酬脫不開身，便讓我過去。”
唐翎嘟著嘴控訴：“你來了都不和我說，偷偷拍張照就走了。”
這回換程瑞安笑了：“以當時你對我的防備程度，我要是出聲，估計都難走出那個大門。”
唐翎揚起眉梢：“我有那麽兇？”
程瑞安壓了下剎車，然後擡起右手，把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側：“是啊，奶兇奶兇的，特別可愛。”
談話最終以一只炸毛的孔雀和一個眼裏盛滿笑意的司機收場。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巨大，強烈的氣流把兩人的表情都吹得極為抽象。
程瑞安使了個壞，用手機抓拍下唐翎被風吹得齜牙咧嘴的瞬間，唐翎見狀，也不甘示弱，舉著手機朝著程瑞安的方向便一通亂拍，表情兇悍，像一只被侵犯領地的張牙舞爪的孔雀。
兩人這番幼稚的交互，不免被身後的教練提醒了好幾次。
“三，二，一，跳——！”
後面是什麽情況，唐翎已經完全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四周的氣流十分洶湧，耳旁湧動著呼嘯的風聲，就算身後有就練，也依舊阻擋不了她發出“啊啊啊啊啊啊——”的撕心裂肺尖叫聲。
周圍的世界在高速下撤中，化為筆直的線條，世界在眼前快速流動。
在劇烈的氣流沖擊中，她依稀看到不遠處另一個下墜的小點。
是和她一同跳下的程瑞安。
他在她旁邊大約百米遠，唐翎其實只能看到個輪廓，不過，她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猜測描摹著他此時的表情。
他也會害怕嗎？臉色會發白嗎？
還是說，會像她一樣，表情失控，大喊大叫？
這個念頭竟讓她在極度刺激中走了會兒神。
忽然有些遺憾這樣的狀態，無法用相機錄下。
“嘭！”
降落傘陡然張開，極速的下墜驟然變為悠然的漂浮，速度慢慢趨於穩定。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方才的狂亂仿佛一場幻覺。
腳下是縮小的樹林、田野和與天空相接的海岸線。
心跳慢慢恢覆平靜，她在半空俯瞰著這座城市。
這裏距離北城兩百多公裏，邊緣靠海，地勢較平，地方規劃比較到位，房屋如同堆好的積木，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岸邊的各個地方。
汽車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螞蟻，在灰色的公路網絡上緩緩挪動著。
在高空，地面上的一切都似乎變得渺小，她也不例外。
一種輕微的失重感忽然襲上心頭，但想到程瑞安正在下方等她，那感覺便迅速被一種輕盈的踏實取代。
就算渺小，她也會被人穩穩接住，不是嗎？
程瑞安那邊傘開得稍晚，在她先一步落地。
當她晃晃悠悠降至樹梢高度時，他已解了裝備，快步跑到她的著陸點，對著她張開手臂。
唐翎穩穩地落進了他的懷裏，高度緊張刺激下產生的腎上腺素還未完全褪去，見狀，興奮地緊緊抱住他。
“有沒有受傷？怕不怕？胸悶不悶？狀態還好麽？”程瑞安嘮嘮叨叨，徐姨似的圍著她問這問那，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緊張。
唐翎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為高速墜落而產生的後怕奇異地被熨平了。
她忽然湊上去，“啵”地一聲，響亮地親了他一下。
程瑞安一怔，隨即看著她笑。
看上去有點呆。
一旁的教練重重咳嗽了一聲：“兩位，請先解除裝備！”
唐翎向來敢做敢認，倒也不覺得有什麽，反倒是程瑞安鬧了個大紅臉，同手同腳地脫下裝備。
兩人一起回到出發的基地，鹹濕的海風吹在因興奮而微微發熱的臉頰上，格外舒服。
簡單沖洗後，唐翎換了身幹爽衣服。見她整理停當，程瑞安又將人塞進車裏。
“又去哪兒？”唐翎坐在副駕駛上問。
程瑞安看了她一眼，憋著不肯說。
唐翎伸手鬧他。
程瑞安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扳過她的腦袋貼住唇，直把唐翎腦袋都弄得暈乎不已，這才松開。
鬧這麽一出，唐翎哪還有心情問東問西，只迷迷糊糊地靠在椅背上，任由窗外風景掠過，隨程瑞安安排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沿著海岸線飛馳，最後緩緩停在一個熱鬧的碼頭旁。
此時日頭已經西斜，一艘巨大的白色游輪停泊在岸邊，船身總共有四層，宏偉壯觀，宛如海上宮殿。
唐翎翻出手機查了一下，因為趕上了節假日，這趟環太平洋航線的船票早在幾周前就已售罄。
唐翎瞇起眼斜睨程瑞安：“計劃很周密啊，一環套一環，蓄謀多久了，哥哥——？”
很少聽唐翎提起這個稱呼，程瑞安有些不自在，摸摸鼻子，視線移開，望向遠處的海平面，“沒多久。”
總是這樣，一心虛眼神就到處亂跑。
心知他應該已經準備許久，卻一直悶著不說。考慮到最終享受的是自己，唐翎揚起下巴，索性擡起手臂，寬宏大度地原諒：“無妨，哀家甚是滿意。”
見狀，程瑞安笑著躬身，接過她的手：“我的榮幸。”
很快檢票入場，游輪緩緩駛出港口。
船身啟動時帶起一陣輕微的震動，唐翎站在走廊裏，等那股晃動感過去，才順著指示找到了自己的艙位。
她把包放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暈倒算不上，只是有點不穩。和坐飛機一樣，這種不完全穩當的交通工具，她向來不大適應。
艙體密封比較完好，胸口有些悶，唐翎起身去問了服務員，沿著走廊繞了兩次，最後上了甲板。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一點鹹濕的氣味。
遠處的浪一層層推過來，撞在船身上，又被緩緩分開。
她靠在欄桿邊，深呼吸了許久，鹹濕的氣息不住地進入肺部又慢慢排出，好一會兒，胸腔裏那點悶意才慢慢散開。
程瑞安不知道在忙什麽，登船以後，和她一起找到艙位，處理好行李後，便說自己有事，匆匆離開了。
唐翎見他不願說，也懶得多問，自己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游輪上溜達。
手裏捧著微酸的檸檬汁，時不時抿上一口，澀味在口腔中慢慢散開。
游輪上的陳列與基本設施，和陸地上的度假莊園並無太大區別，只是被覆制粘貼到了海面上。
她沿著走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明確想去的地方。
程瑞安在做什麽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等別人來告訴她下一步該做什麽。
這種狀態很陌生。
在她的記憶中，過去的每一個生日，時間總是被填得滿滿當當。熱鬧、隆重、華貴，每一個步驟，都被精心地安排好。而現在，沒有人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麽做，也沒有人提前給她遞來行程與安排。
只有呼呼的海風、寬敞的甲板，和她一樣無聊的零星游客，還有一整天的無所事事，和大段空白的時間。
唐翎低頭又喝了一口檸檬汁，心口卻莫名空落落的。
她有點想家了。
好不容易撐到了晚餐的時間，唐翎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到三層的餐廳吃晚餐。
程瑞安似乎已經忙完，已經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見她出現，連忙迎上來。
菜品流水一般地呈上，游輪上的晚餐，味道只能說過得去，跟家裏的完全沒法比。
唐翎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面前的牛肉和沙拉，周圍悠揚的提琴聲也完全不能感染她。
有點無聊。
無聊的設施，無聊的晚餐。
唐翎其實很少有這種百無聊賴的感覺。
即使程瑞安就在身旁，也蓋不住她覺得無趣。
程瑞安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註意到她幾乎沒怎麽動，索性站起身來。
“你去哪？”她掀起眼睫問。
“等我一下。”他說。
唐翎以為他只是去洗手間，便低下頭繼續對付那塊已經冷掉的牛肉。隨意嚼了幾下咽下去，刀叉往旁邊一擱，隨著餐巾一並往前推。
不太好吃，她想徐姨的手藝了。
小提琴聲還在，她卻聽得有些走神。跟閔老完全沒法比，水平甚至只是和她差不多。
哎，有點後悔。
過了一會兒，音樂忽然停了。
她下意識擡頭，看見程瑞安站在演奏區那邊，正和樂手低聲交談。
看表情，對方最初似乎有些猶豫，但不知程瑞安給出了什麽承諾，樂手最終還是轉過身，從樂器堆裏翻出一把吉他，遞給了他。
可算是有點有意思的畫面了。
唐翎一手托著腮，撐在桌面上，饒有興致地看他們互動。
周圍的食客也註意到動靜，有幾桌或明顯或隱晦地看過去。
那邊程瑞安已經坐在了樂手的位置上，簡單試了下音。
暖色的燈光落在他肩上，擡眼的那一瞬間，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她身上。
註意到他在看自己，唐翎也展顏一笑。笑靨映得周圍的燈光都失色。
原本準備開口的程瑞安不由得看呆了。手指按在弦上，半晌不動。
直到唐翎噗呲笑出聲，那邊樂手忍不住提醒，他才恍然自己還在公共場合。
耳尖微紅，程瑞安讓自己冷靜下來，才緩緩開口：
“那一天大雪初霽/
我曾誤入繁華地/
不問此前因與果/
不問此地誰來過/
街角巷陌是姝麗窈窕/
天遠地寬是明媚笑顏/
無數次按下快門的時刻/
承載我最初的綺念/
我看到小提琴下矜持的優雅/
我看到煙花下綻放絢爛的歡愉/
我看到衣料摩挲撐不住脆弱的呼吸/
我看到常青樹旁那一瞬的永恒/
過去已成過去 /
未來我看不見/
放不下的只有現在/
生怕一切恍若黃粱一場/
我不能說不敢問望不見 求不得/
最初的愛戀 偏已成執念/
……”
聲音松松啞啞，像極了他軍訓時上臺表演的模樣。
燈光氤氳，旋律緩慢。
說是唱歌，更像念白。
周圍的所有覆古色調與高雅裝修悉數褪去了顏色，只剩下最中央的程瑞安抱著吉他的身影，深深撞進了唐翎黑白分明的眼眸。
歌詞裏外的兩個人，一個在窗邊餐桌，一個在幕上臺前，目光就這麽遙遙，隔著十幾米，於半空交匯。
只此一眼，便是餘生。
歌聲結束時，餐廳裏掌聲稀落，來這裏的大多上了點年紀，就算欣賞，也不會太過外露。
程瑞安起身，把吉他還給樂手，朝他道謝。樂手嘰裏咕嚕說了句什麽，程瑞安低聲回答。
坐下之前，唐翎好奇：“他剛剛和你說什麽？”
程瑞安抿了一口水：“他問我是誰的歌，以前沒聽過。”
唐翎眨巴著眼，明知故問：“所以是誰的？”
說著，腳下還不老實，鞋尖若有似無地擦著程瑞安的褲腿。
程瑞安縮了一下，發現退無可退的時候，索性雙腳並攏，直接夾住，面上波瀾不驚，甚至還往嘴裏塞了一塊涼透了的牛肉。
“你的。”
嘖。
好一個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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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攀上駕駛座的靠背，湊過去：“你還記不記得，去年生日的時候，你送了一張照片給我？”
程瑞安瞥了她瑩白的手腕一眼：“嗯。”
“所以你當時為什麽會去那個公益中心呢？”唐翎問出了自己一直困惑的問題。
“爸媽有個朋友，算是我的叔叔輩吧，一直給那個中心捐助物資。那天他有應酬脫不開身，便讓我過去。”
唐翎嘟著嘴控訴：“你來了都不和我說，偷偷拍張照就走了。”
這回換程瑞安笑了：“以當時你對我的防備程度，我要是出聲，估計都難走出那個大門。”
唐翎揚起眉梢：“我有那麽兇？”
程瑞安壓了下剎車，然後擡起右手，把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側：“是啊，奶兇奶兇的，特別可愛。”
談話最終以一只炸毛的孔雀和一個眼裏盛滿笑意的司機收場。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巨大，強烈的氣流把兩人的表情都吹得極為抽象。
程瑞安使了個壞，用手機抓拍下唐翎被風吹得齜牙咧嘴的瞬間，唐翎見狀，也不甘示弱，舉著手機朝著程瑞安的方向便一通亂拍，表情兇悍，像一只被侵犯領地的張牙舞爪的孔雀。
兩人這番幼稚的交互，不免被身後的教練提醒了好幾次。
“三，二，一，跳——！”
後面是什麽情況，唐翎已經完全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四周的氣流十分洶湧，耳旁湧動著呼嘯的風聲，就算身後有就練，也依舊阻擋不了她發出“啊啊啊啊啊啊——”的撕心裂肺尖叫聲。
周圍的世界在高速下撤中，化為筆直的線條，世界在眼前快速流動。
在劇烈的氣流沖擊中，她依稀看到不遠處另一個下墜的小點。
是和她一同跳下的程瑞安。
他在她旁邊大約百米遠，唐翎其實只能看到個輪廓，不過，她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猜測描摹著他此時的表情。
他也會害怕嗎？臉色會發白嗎？
還是說，會像她一樣，表情失控，大喊大叫？
這個念頭竟讓她在極度刺激中走了會兒神。
忽然有些遺憾這樣的狀態，無法用相機錄下。
“嘭！”
降落傘陡然張開，極速的下墜驟然變為悠然的漂浮，速度慢慢趨於穩定。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方才的狂亂仿佛一場幻覺。
腳下是縮小的樹林、田野和與天空相接的海岸線。
心跳慢慢恢覆平靜，她在半空俯瞰著這座城市。
這裏距離北城兩百多公裏，邊緣靠海，地勢較平，地方規劃比較到位，房屋如同堆好的積木，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岸邊的各個地方。
汽車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螞蟻，在灰色的公路網絡上緩緩挪動著。
在高空，地面上的一切都似乎變得渺小，她也不例外。
一種輕微的失重感忽然襲上心頭，但想到程瑞安正在下方等她，那感覺便迅速被一種輕盈的踏實取代。
就算渺小，她也會被人穩穩接住，不是嗎？
程瑞安那邊傘開得稍晚，在她先一步落地。
當她晃晃悠悠降至樹梢高度時，他已解了裝備，快步跑到她的著陸點，對著她張開手臂。
唐翎穩穩地落進了他的懷裏，高度緊張刺激下產生的腎上腺素還未完全褪去，見狀，興奮地緊緊抱住他。
“有沒有受傷？怕不怕？胸悶不悶？狀態還好麽？”程瑞安嘮嘮叨叨，徐姨似的圍著她問這問那，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緊張。
唐翎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為高速墜落而產生的後怕奇異地被熨平了。
她忽然湊上去，“啵”地一聲，響亮地親了他一下。
程瑞安一怔，隨即看著她笑。
看上去有點呆。
一旁的教練重重咳嗽了一聲：“兩位，請先解除裝備！”
唐翎向來敢做敢認，倒也不覺得有什麽，反倒是程瑞安鬧了個大紅臉，同手同腳地脫下裝備。
兩人一起回到出發的基地，鹹濕的海風吹在因興奮而微微發熱的臉頰上，格外舒服。
簡單沖洗後，唐翎換了身幹爽衣服。見她整理停當，程瑞安又將人塞進車裏。
“又去哪兒？”唐翎坐在副駕駛上問。
程瑞安看了她一眼，憋著不肯說。
唐翎伸手鬧他。
程瑞安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扳過她的腦袋貼住唇，直把唐翎腦袋都弄得暈乎不已，這才松開。
鬧這麽一出，唐翎哪還有心情問東問西，只迷迷糊糊地靠在椅背上，任由窗外風景掠過，隨程瑞安安排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沿著海岸線飛馳，最後緩緩停在一個熱鬧的碼頭旁。
此時日頭已經西斜，一艘巨大的白色游輪停泊在岸邊，船身總共有四層，宏偉壯觀，宛如海上宮殿。
唐翎翻出手機查了一下，因為趕上了節假日，這趟環太平洋航線的船票早在幾周前就已售罄。
唐翎瞇起眼斜睨程瑞安：“計劃很周密啊，一環套一環，蓄謀多久了，哥哥——？”
很少聽唐翎提起這個稱呼，程瑞安有些不自在，摸摸鼻子，視線移開，望向遠處的海平面，“沒多久。”
總是這樣，一心虛眼神就到處亂跑。
心知他應該已經準備許久，卻一直悶著不說。考慮到最終享受的是自己，唐翎揚起下巴，索性擡起手臂，寬宏大度地原諒：“無妨，哀家甚是滿意。”
見狀，程瑞安笑著躬身，接過她的手：“我的榮幸。”
很快檢票入場，游輪緩緩駛出港口。
船身啟動時帶起一陣輕微的震動，唐翎站在走廊裏，等那股晃動感過去，才順著指示找到了自己的艙位。
她把包放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暈倒算不上，只是有點不穩。和坐飛機一樣，這種不完全穩當的交通工具，她向來不大適應。
艙體密封比較完好，胸口有些悶，唐翎起身去問了服務員，沿著走廊繞了兩次，最後上了甲板。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一點鹹濕的氣味。
遠處的浪一層層推過來，撞在船身上，又被緩緩分開。
她靠在欄桿邊，深呼吸了許久，鹹濕的氣息不住地進入肺部又慢慢排出，好一會兒，胸腔裏那點悶意才慢慢散開。
程瑞安不知道在忙什麽，登船以後，和她一起找到艙位，處理好行李後，便說自己有事，匆匆離開了。
唐翎見他不願說，也懶得多問，自己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游輪上溜達。
手裏捧著微酸的檸檬汁，時不時抿上一口，澀味在口腔中慢慢散開。
游輪上的陳列與基本設施，和陸地上的度假莊園並無太大區別，只是被覆制粘貼到了海面上。
她沿著走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明確想去的地方。
程瑞安在做什麽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等別人來告訴她下一步該做什麽。
這種狀態很陌生。
在她的記憶中，過去的每一個生日，時間總是被填得滿滿當當。熱鬧、隆重、華貴，每一個步驟，都被精心地安排好。而現在，沒有人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麽做，也沒有人提前給她遞來行程與安排。
只有呼呼的海風、寬敞的甲板，和她一樣無聊的零星游客，還有一整天的無所事事，和大段空白的時間。
唐翎低頭又喝了一口檸檬汁，心口卻莫名空落落的。
她有點想家了。
好不容易撐到了晚餐的時間，唐翎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到三層的餐廳吃晚餐。
程瑞安似乎已經忙完，已經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見她出現，連忙迎上來。
菜品流水一般地呈上，游輪上的晚餐，味道只能說過得去，跟家裏的完全沒法比。
唐翎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面前的牛肉和沙拉，周圍悠揚的提琴聲也完全不能感染她。
有點無聊。
無聊的設施，無聊的晚餐。
唐翎其實很少有這種百無聊賴的感覺。
即使程瑞安就在身旁，也蓋不住她覺得無趣。
程瑞安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註意到她幾乎沒怎麽動，索性站起身來。
“你去哪？”她掀起眼睫問。
“等我一下。”他說。
唐翎以為他只是去洗手間，便低下頭繼續對付那塊已經冷掉的牛肉。隨意嚼了幾下咽下去，刀叉往旁邊一擱，隨著餐巾一並往前推。
不太好吃，她想徐姨的手藝了。
小提琴聲還在，她卻聽得有些走神。跟閔老完全沒法比，水平甚至只是和她差不多。
哎，有點後悔。
過了一會兒，音樂忽然停了。
她下意識擡頭，看見程瑞安站在演奏區那邊，正和樂手低聲交談。
看表情，對方最初似乎有些猶豫，但不知程瑞安給出了什麽承諾，樂手最終還是轉過身，從樂器堆裏翻出一把吉他，遞給了他。
可算是有點有意思的畫面了。
唐翎一手托著腮，撐在桌面上，饒有興致地看他們互動。
周圍的食客也註意到動靜，有幾桌或明顯或隱晦地看過去。
那邊程瑞安已經坐在了樂手的位置上，簡單試了下音。
暖色的燈光落在他肩上，擡眼的那一瞬間，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她身上。
註意到他在看自己，唐翎也展顏一笑。笑靨映得周圍的燈光都失色。
原本準備開口的程瑞安不由得看呆了。手指按在弦上，半晌不動。
直到唐翎噗呲笑出聲，那邊樂手忍不住提醒，他才恍然自己還在公共場合。
耳尖微紅，程瑞安讓自己冷靜下來，才緩緩開口：
“那一天大雪初霽/
我曾誤入繁華地/
不問此前因與果/
不問此地誰來過/
街角巷陌是姝麗窈窕/
天遠地寬是明媚笑顏/
無數次按下快門的時刻/
承載我最初的綺念/
我看到小提琴下矜持的優雅/
我看到煙花下綻放絢爛的歡愉/
我看到衣料摩挲撐不住脆弱的呼吸/
我看到常青樹旁那一瞬的永恒/
過去已成過去 /
未來我看不見/
放不下的只有現在/
生怕一切恍若黃粱一場/
我不能說不敢問望不見 求不得/
最初的愛戀 偏已成執念/
……”
聲音松松啞啞，像極了他軍訓時上臺表演的模樣。
燈光氤氳，旋律緩慢。
說是唱歌，更像念白。
周圍的所有覆古色調與高雅裝修悉數褪去了顏色，只剩下最中央的程瑞安抱著吉他的身影，深深撞進了唐翎黑白分明的眼眸。
歌詞裏外的兩個人，一個在窗邊餐桌，一個在幕上臺前，目光就這麽遙遙，隔著十幾米，於半空交匯。
只此一眼，便是餘生。
歌聲結束時，餐廳裏掌聲稀落，來這裏的大多上了點年紀，就算欣賞，也不會太過外露。
程瑞安起身，把吉他還給樂手，朝他道謝。樂手嘰裏咕嚕說了句什麽，程瑞安低聲回答。
坐下之前，唐翎好奇：“他剛剛和你說什麽？”
程瑞安抿了一口水：“他問我是誰的歌，以前沒聽過。”
唐翎眨巴著眼，明知故問：“所以是誰的？”
說著，腳下還不老實，鞋尖若有似無地擦著程瑞安的褲腿。
程瑞安縮了一下，發現退無可退的時候，索性雙腳並攏，直接夾住，面上波瀾不驚，甚至還往嘴裏塞了一塊涼透了的牛肉。
“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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