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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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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然

唐翎吃完東西,便讓人收拾了餐車,果斷把程瑞安趕了出去。

未免蚊蟲光顧,她換上長衣長褲,紮好頭發,看天色尚早,便決定下樓去溜達一下。

又來到草場,幾座碩大的蒙古包旁,人們正架起篝火堆,似乎在為夜晚的活動做準備。

索性閑來無事,唐翎挪了過去。

一旁有支小型的民樂隊正在調音,馬頭琴和二胡等民族樂器,正咿咿呀呀地試奏著。

唐翎被此前沒見過的樂器吸引,指著一個長得有點像二胡,不過底下是扁扁的圓盤,總共張著三根弦的樂器,好奇地問:“嬸子,這是什麽?”

包著頭巾的婦人擡頭,頓時笑開了眼:“呀呀,好喜人的女娃娃!這個是‘修打拉古’。”

旁邊一個大叔聞言,爽朗地笑著應聲:“你這麽說人家聽不懂。姑娘,這個學名大三弦。”

唐翎又問:“這個怎麽拉呀?”

婦人也聽笑了,不太熟練地換成普通話:“這個不是拉的,是彈的。”

說著,她橫抱起琴身,右手撥弦,左手擡起按壓,和彈吉他的姿勢差不多。

隨後,蒼樸渾厚的旋律開始緩緩流出。

聲音有著草原的遼闊韻味,帶著天然的蒼樸,每一個音發出的時候,都有著獨特的混響,和唐翎聽過的其他樂器都不太一樣。

一曲終了,草原上空似乎還回蕩著餘音,久久不散。

大叔笑道:“姑娘運氣不錯,這首《阿都沁阿斯爾》,查幹塔娜一般可不輕易彈,今兒是遇上她高興了。”

唐翎徹底被勾起了興趣,開始細致地詢問基礎彈奏方法。

查幹塔娜見她似乎真想學,而且有點樂理底子,也樂得和這個漂亮的姑娘多聊幾句,兩人聊著聊著,唐翎逐漸上手嘗試。

於是,當程瑞安尋到這裏時,看見的便是唐翎已經能用大三弦撥弄出一段簡單蒙古小調的場景。

她坐在幾位上了年紀的牧人中間,跟著他們哼唱的節奏與舞動的拍子,專註地撥弄著琴弦。

不時擡起頭,毫無保留地綻開燦爛的笑容。

草原與天空都成了她的背景。

程瑞安靜靜看了一會兒,摸出手機拍了幾張,這才擡腳走過去。

查幹塔娜先看見了他,眼裏又是一亮:“這夥子也喜人咧!”

程瑞安走到唐翎身旁,她並沒有停下,只擡眼朝他示意了一下。

他看了一圈,四周沒有自己的座位了,索性就在她身旁草地上隨意坐下。一條腿支起,手肘搭在膝上,側過頭,專註地看著她撥弦的模樣。

一副認真充當忠實觀眾的模樣。

等唐翎一段彈完,周圍人都停下,笑著鼓掌的時候,她才看向程瑞安,眼裏亮晶晶的:“我彈得怎麽樣!”

程瑞安也跟著鼓掌,煞有介事:“大音樂家。”

唐翎笑出聲:“少貧。”

此時天色已暗,另一側的篝火正熊熊燃起。周圍的人們熱情地邀請他倆過去一起跳舞。

查幹塔娜瞇著眼看兩人並肩走開的背影,輕聲感嘆:“小兩口,一個比一個俊,真好。”

唐翎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她張了張口,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不知該從何說起。

說他是自己的哥哥嗎?

可別人也沒問,貿然解釋還有些冒犯。

她側頭看向程瑞安,想知道他上怎麽想的。

可程瑞安卻像是沒聽見,只是輕輕牽起她的手,引著她往人群與火光更深處走去。

唐翎心口微微一緊,下意識想抽手。

可下一秒,她還是選擇了沈默,任由他牽著,步入那片溫暖的吵鬧。

篝火旁游客眾多,大多隨著快節奏的鼓點和弦樂,圍著火焰群魔亂舞。

唐翎起初有些放不開,她從沒跳過這樣的舞,但見周圍人都毫無負擔地胡亂比劃著,便也甩開顧慮,學著隨意地擡手踢腿,跟著人潮轉動。

人聲、樂聲、火焰的劈啪聲,混成一片沸騰的雜音。

程瑞安始終緊跟在她身後半步,不時擡手,為她擋開旁人無意識的沖撞。

火光在他側臉上跳動,時隱時現。

程瑞安忽然低頭,靠近她耳側,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而唐翎正被歡快的人流帶著旋轉,外套的衣擺掠過火光,笑容在搖曳的光影裏明亮晃眼。

周遭的一切聲響,在那一瞬間,仿佛潮水般退去。

他最終什麽也沒說。

篝火晚會在九點多一點結束,游客們三三兩兩回了酒店。

唐翎臉上還有運動後的紅暈,她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未褪的興奮,和程瑞安一起返回的時候,雙腳還一蹦一跳地踩著節拍。

程瑞安今年二十歲,此前十九年,他沒見過唐翎這樣的人。

以後估計也再難遇到了。

畢竟《怦然心動》裏也說過。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眼見即將到酒店門口,程瑞安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開口,這次機會就真的要錯過了。

他趁著兩人都在圍欄裏,酒店燈無法完全照射,周圍光線不那麽強的時候,叫住了唐翎。

酒店裏太亮了,或許是害怕吧,他自覺不敢在那樣明亮的環境下開口。

“唐翎,”他開了口,語速不快,在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的時候,程瑞安呼吸忽然放緩。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點後悔。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把一切推到一個再也回不去的位置。

唐翎會不會覺得他不可理喻。

明明是她的哥哥,卻又有那樣……越界的想法。

可這念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比起害怕,他現在更多的是緊張,與幾分不明的急切。

某種程度上,他其實和唐翎是一類人,都喜歡確定的東西。

喜歡上唐翎似乎是必然,她天生有讓所有人喜歡的本領。

但唐翎究竟能不能接受他,是他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不確定。

“怎麽了?”見他半晌不說話,唐翎問了一句。

“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有些話,我現在不說,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說了。”

夜晚的風吹過草場,帶著涼意。唐翎抱了下手臂。

程瑞安看見了,下意識把外衣脫下,裹住她。

極其微小的習慣,卻讓兩人都微微一楞。

程瑞安心口像是被什麽扯了一下,但話卻還是出口了:“我不想再當你哥哥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就有些後悔。

他看見唐翎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驚訝。

程瑞安往前走了半步,在距離她一段距離時,又堪堪停住,語氣比剛才急了一點:“我的意思是……我沒辦法只用哥哥的身份看著你。”

“在教室裏,舞臺邊,草原上,人群中,周圍那麽多人,那麽多事,但我只看得見你。”

“我試過不去想,也試過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我發現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把話徹底說完整:

“唐翎,我喜歡你。”

“不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

“是一個叫程瑞安的人,喜歡一個叫唐翎的人的那種喜歡。”

唐翎呆呆地看著他,身上還裹著他的外套。

看著表情還算正常,實則整個人卻已經僵在原地,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喧鬧和笑聲,甚至是周遭的風聲,一下子全都變得很遠很遠。

她明明還站在原地,卻像是被推到了一個空曠且完全失重的地方。

“你……”

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都沒想起來生氣。

“你在胡說什麽……”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她甚至都沒什麽底氣,輕飄飄的,虛得很。

只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不平的草根,身體晃了一下。

程瑞安立刻上前,試圖扶住她,卻被她微微側身,避開了。

這個動作讓程瑞安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

“我很認真。”他聲音很低,“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事上敷衍過你。”

包括她最初的針對。

他是我的哥哥。

可他喜歡我。

這兩個念頭在唐翎腦子裏相撞,撞得她頭皮發麻,呼吸紊亂。

她認為自己應該推開他,應該覺得被冒犯,應該立刻說點什麽,把這一切不合時宜截斷在今天。

可偏偏在那一瞬間,心底最深處,卻有一絲不該有的、隱秘的欣喜悄然升起。

這讓她更加恐慌。

“可、可你就是我哥啊……”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與其說是反駁,不如說是她給自己找到的,唯一的借口。

“我早就說過,我們本來也不是親兄妹。”程瑞安回答很果斷,“而且,如果我真把你只是當妹妹,現在就不會和你在這裏了。”

他的回答太幹脆、太果斷了,幹脆到像是已經想好並接受了所有後果,只等唐翎的回應。

唐翎知道自己現在退無可退了,她要麽直接答應,要麽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再站下去,她怕自己會表露出不該有的反應,怕自己會說出連自己都不敢聽的話。

“我不知道……”她搖了搖頭,語句淩亂得不像話,“我得想想,這太突然了、太突然了,我需要時間想想……”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程瑞安也沒有逼她。

他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情緒壓回去,擡起手,想替她把被風吹到耳側的頭發攏好。

唐翎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偏頭躲開。

空氣靜了一瞬。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很快收了回去。

“先回去吧。”他說,“外面降溫了。”

唐翎低著頭,沒有應聲,只是跟著他往前走。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唐翎背貼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感知。

心臟幾乎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發現自己從程瑞安開口開始,就一直在發抖,不是冷的。

程瑞安說過的話,一字一句,慢慢地在她腦海裏浮出來。

“我不想再當你哥哥了。”

“我只看得見你。”

“我從來沒敷衍過你。”

她有些崩潰地擡手捂住臉,臉頰卻不自覺地滾燙。

原來那些讓她心神混亂失序的瞬間,並不只是她一個人的錯覺。

原來那條她一直不敢靠近的線,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試圖越過。

但……這真的可以嗎?

巨大的困惑、隱約的雀躍和對未知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充斥著唐翎的腦海,她感覺頭痛得快要炸開了。

她需要一個沒有程瑞安的空間,慢慢捋清楚,才能想明白。

於是,她抓起手機,訂了最早一班離開的航班。

程瑞安的這份告白,自然是沒有答案的。

甚至他第二天早早醒來,六點鐘還不到的時候,就已經收到了唐翎淩晨兩點多發給他的消息。

2:08

【糖糖】:不太舒服,先回家了,勿念。

程瑞安對著屏幕,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而後不知想到什麽,他忽地咧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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