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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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瑞安說到這，沒有再繼續。但唐翎已經能夠推斷出後續。
那些人把程瑞安的生日又變成了程家夫妻的忌日。
又呆坐了幾分鐘，程瑞安站起身，拉了唐翎一把，朝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低聲道：“爸，媽，我先走了。”
語氣似乎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
轉身後，他沒有再看那塊墓碑，只是朝出口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走吧。”
唐翎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墓園。
回程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唐翎開著車，沒有刻意找話，程瑞安靠著副駕駛的車窗，閉目養神。
後視鏡閃過一道光，程瑞安驀然睜眼，立刻扭頭看去。
動靜挺大，唐翎瞥了一眼：“怎麽？”
眼見即將駛入郊區高速，程瑞安忽然出聲：“走西郊二級路。”
一想到那條練車時經常光顧的公路，唐翎臉頓時成苦瓜：“又窄又彎，鎮子人又多，好難開的。”
程瑞安繃著臉，安撫道：“沒事，我看著呢。”
見他神情嚴肅，唐翎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聽話地朝二級路駛去。
左彎右拐，唐翎人都有點開麻了，卻依舊得緊盯著路況。
程瑞安親眼見著後視鏡裏的反光消失，才慢慢舒了口氣，渾身緊繃的肌肉慢慢松下，讓唐翎找個地方停下來。
兩人換了座位。
二級路比高速要慢許多，天色從明亮到一點點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到唐家時，已經臨近晚飯。
唐父唐母問了幾句，見他神色尚可，也沒有多說什麽。
程瑞安有些疲憊，簡單應了幾聲，便道：“我有點累，想先休息，晚飯不用給我留了。”
秦黎點點頭：“去吧，好好休息。”
程瑞安上了樓，在門口處站了一兒，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換衣服，只是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下來。
一如在墓園時背靠著墓碑時的模樣。
大衣口袋裏有點硌，他伸手摸了摸，掏出一張有了些折痕，邊緣卷起一圈毛邊的全家福。
上面一家三口都是警服，站得筆挺，嚴肅板正中透出和諧的氛圍，程瑞安定定的看了會兒照片，視線仿佛穿透照片，在看裏面的什麽人。
他盯了一會兒，又把照片收回口袋裏，就這麽靠著門，閉上了眼。
腦海紛雜，先是熟悉的面龐，然後是無邊的血紅，再之後，只餘無盡漆黑。
他在夢裏不住地奔跑，身後是數不清的野獸狼群，綠油油的眼睛裏盛滿殺戮，只要稍停下來，就會被它們立刻撕碎。
程瑞安猛地睜開眼，額頭全是冷汗。
抓了一把潮濕的頭發，他重重吸了幾口氣，看向四周。
太陽早已消失，房間沒開燈，視線有些昏暗，只有窗外依稀的路燈和點點星光灑進來。
意識逐漸回籠，程瑞安動了動睡得有些僵直的腿，感覺到血液在慢慢恢覆流動，緩了一會兒，他才扶著門板，站起身。
“咚咚。”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程瑞安意識還沒完全回籠，他遲鈍地看向門口，似乎在辨認方才是否為自己的幻聽。
“咚咚。”
又是規律的兩下響聲。
他微微蹙起眉，是徐姨嗎？
不是說過他不吃晚飯了？
他走上前，拉開門。
便被暖色的燭火擁了個滿懷。
一個六寸左右的抹茶蛋糕，正頂上插著兩個剛燃不久的數字“2”和“0”，端蛋糕的人手似乎不太穩，燭火隨著纖細手腕的細微起伏而跟著上下搖晃。
“程瑞安，生日快樂。”
唐翎笑瞇瞇地從蛋糕後面探出頭，燭光搖曳，映出她精致秀美的臉龐，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瞳孔裏倒映出火光和……
他的身影。
“你倒是擡著呀，我手好酸。”唐翎擡著蛋糕，往前湊了湊。
程瑞安才反應過來似的，僵硬地伸手，把蛋糕接過來。
“……謝謝。”
唐翎轉過身，他才發現她身後還有一個小型的手推餐車。
上面擺放著一些清淡的菜品，是方才唐振山特意囑咐徐姨留下的。
推車進屋之前，唐翎還是征求了他的意見：“我可以進去嗎？”
端著蛋糕的程瑞安側了側身，讓開路。
唐翎笑著把餐車推了進來，門在兩人身後合上。
她放好腳剎，示意程瑞安把蛋糕放下。
房間裏燈還沒開，燭光映得一小片地方忽明忽暗。
唐翎把餐車推到一旁，又搬了兩把長椅過來。
“先放這兒。”她指揮得十分熟練。
兩人面對著坐下，唐翎拍著手，輕輕地哼唱著生日歌。
程瑞安沈默地看著她，火光時明時滅，耳側的鉆石耳墜在火焰中閃著光。
一曲唱完，程瑞安沒動，唐翎見他不動，輕聲催促：“楞著做什麽，許願吹蠟燭呀。”
唐翎的話像是有魔力一般，讓程瑞安依言照做。
他閉上眼，而後，又很快地睜開，躬下身，吹熄了蠟燭。
下一瞬，滿室透亮。
唐翎不知何時已經起身，開了燈。
她又回到了餐車旁，哼著小曲兒把燃了還剩一半的蠟燭拆掉，將蛋糕刀柄遞給程瑞安。
“來，壽星第一刀。”
程瑞安一刀下手，從蛋糕中間橫亙而過，他切了一個大角，小心地盛放在盤子裏，先端給唐翎：“你的。”
唐翎毫不客氣地接過，直接舀了一勺送進嘴裏：“他家抹茶可好吃了，讓我嘗嘗……”
程瑞安又切了一個角下來，薄薄的一片。
他嘗了一口，熟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他不太喜歡。
他一直不喜歡抹茶。
但沒關系，唐翎喜歡。
吃了幾口有些膩，他停了下來，把叉子放到一邊。
唐翎見他吃了一會兒就沒動了，便伸手把他面前的蛋糕擡開：“空著胃直接吃甜食不太好，先吃飯。”
程瑞安其實也不想吃飯，但既然唐翎說了，他也就意思意思，吃了幾口。
剩下的時間裏，多半是唐翎在吃。她吃得認真，偶爾擡頭跟他說兩句無關緊要的廢話。
“睡著了？看你還沒完全醒的樣子，呆呆的。”
“嗯。”
“直接靠著地板睡啊。”
“嗯。”
“當心著涼。”
“有地暖。”
“德行，在車上你又嫌冷了。”
“……”
很神奇，他很少和人說這麽沒有營養的話。
車軲轆似的瑣碎，什麽信息含量也沒有。
但他就是聽得津津有味，應得自然而然，絲毫不覺煩擾。
程瑞安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唐翎。
看她吃得滿嘴沾滿奶油，又一點點舔幹凈的樣子。
明明過生日的是程瑞安，反倒是唐翎吃得心滿意足。
她撫了撫鼓起來的肚子，貓兒似地靠在椅背上，瞇了瞇眼。
見她這副姿態，程瑞安眼裏頓時柔和不少。
“吃好了？”
“嗯嗯嗯吃好了。”
唐翎伸了個懶腰，似乎想要就這麽坐著，卻被程瑞安揪了起來。
“那起來走動走動，避免積食。”
唐翎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小尾巴似地跟在程瑞安身後，看著他收拾著剩下的東西：“我把餐車推下去。”
餐車推出門的時候，唐翎忽然出聲：“哥，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抹茶？我看你都沒怎麽吃。”
她試探著問：“下次我換成奶油的？”
不知道哪個詞觸到了程瑞安，他的嘴角忽然漾起笑意：“都可以，我只是不怎麽吃甜食。”
唐翎“哦”了一聲，很快得出解決方案：“既然如此，那我以後還是買自己喜歡吃的好了，免得全部剩下。”
程瑞安失笑：“好。”
事實證明，這些東西並不需要他們收拾。
程瑞安剛把餐車推到門口，徐姨便讓人接了過去，動作利落。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程瑞安後知後覺：“他們知道？”
唐翎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知道啊，這麽大個蛋糕送回家，想瞞也瞞不住吧。”
程瑞安看了她的側顏一眼，而後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
唐家的除夕夜，向來只留給自家人。
唐振山索性把徐姨和廚師組都趕回家過年，年夜飯便需要家裏人自己動手了。
唐璽從小沒怎麽下過廚，最多就是在梁哲遠身邊打打下手，洗洗切切，聽著他指揮。
對於梁哲遠這個準姐夫，唐翎這段時間接觸下來，倒是徹底認可了。
不論別的，至少對唐璽，那是真沒話說。
唐璽說朝東，就算東邊有刀山火海，他拼著一切也要過去。
秦黎做西點還算有一手，這還是以前在秦家的時候，家裏幾位孩子在長輩的要求下，統一學的，其他的基本上就不大行。
因此真正掌勺的重任，最終落在了唐振山手上。
高中以前，學業還沒那麽忙的時候，唐翎就愛湊在廚房裏打下手，也算是家裏唯二廚藝還行的人。
現在，她小尾巴似地跟在唐振山身後。什麽時候起油，什麽時候加調料，她都記得清清楚楚，總能遞得恰到好處。
父女倆配合得倒也算默契。
這邊程瑞安，終於很難得地遇到了自己不會的東西，卻也沒能閑著。
梁哲遠直接塞給他一個面盆，讓他水多加面、面多加水。
他學得很快，沒多久就上了手，面團在他手底下還算服帖聽話。
梁哲遠看了都有些驚訝：“你怎麽什麽都學得這麽快？”
唐翎正好聽見，回頭笑瞇瞇地接話：“我哥在學校裏一天一本書，可厲害了。”
唐家人聽了倒沒覺得有什麽，反倒是梁哲遠嚇了一跳：“一天一本？這就是基因嗎？我一學期都念不完一本。”
唐璽把洗好的生姜遞給他，笑道：“所以你不學無術，也算是自知之明。”
梁哲遠“切”了一聲：“我一小兒子，躺平拿分紅不就行了，讀那麽多書幹什麽，看不懂還徒增煩惱。”
“也是。”唐璽順著他的話，笑應了一聲。
廚房裏打打鬧鬧，鍋鏟翻飛。
唐振山一通忙活，總算在晚上七點前，把一桌年夜飯端了出來。
十二道菜，加上主食，規規整整的一頓團圓飯。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秦黎率先舉杯，“今年，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的都在。也希望以後，年年如此。”
大家都舉杯，杯盞相碰，清脆的聲音回蕩。
唐翎此前因為沒成年，沒敢碰酒。今天仗著在家裏有人兜底，幹脆放開了喝。
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才半瓶紅酒下肚，就有些上臉。
兩頰的紅暈暈開，在餐廳暖色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生動。
唐璽喝得更多，被梁哲遠半哄半扶地帶回了一樓房間，之後便沒再出來。
秦黎看了一眼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打電話讓人來收拾殘局，又和程瑞安說了一聲顧好唐翎，便拉著唐振山出門散步去了。
偌大的餐廳裏，一下子只剩下程瑞安和唐翎。
見她幾乎已經不知今夕何夕，程瑞安嘆了口氣，把她扶到客廳的沙發上。
唐翎趴在沙發上，酒勁上來了，卻不願意直接睡去，忽然擡頭，詐屍似的，揚著手大喊一聲：“我要看……煙花！”
程瑞安無語地心想，這個時間那來的煙花。
下一秒，窗外卻傳來一聲炸響。
他耳尖微動，想了想，走到唐翎平日裏練琴的房間，站在透亮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唐振山蹲在地上，用一根清香點燃一整排的煙花，然後很快速地跑到秦黎身後，從身後環抱住自己的妻子。
火光沖天而起，數不清的煙花在天上炸開，映亮了半邊天，附近四五條街的行人都紛紛駐足觀看。
煙花下面的院子中央，是緊緊相擁的唐家夫婦。
程瑞安看著他們的身影，有些出神。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身側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蹭了一下。
低頭一看，唐翎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姿態不太雅觀地趴在落地窗前，整個人幾乎貼在玻璃上。
精致的小臉被壓出一點弧度，聲音含混而模糊：“好漂亮的……煙花，好看……”
不斷閃爍的白色光亮映在她的臉上，時明時暗，鉆石耳墜依舊細碎地閃著。
程瑞安看著這一幕，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她離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溫度，和一點點，或許是不自覺的依賴。
程瑞安猶豫了一瞬，手指在身側蜷了蜷。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從側後方輕輕抱住了她。
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美人。
唐翎的意識似乎還有些飄忽，被他圈住時微微楞了一下，擡頭辨認了片刻，才咧開嘴，毫無防備地笑起來：“哥，你好帥！”
程瑞安幾乎是瞬間紅了臉。
唐翎動了動，似乎是想轉回去繼續看煙花，身體卻被他穩穩地托住。
他並沒有松手，只是順著她的動作，擡手扶著她的腰側，讓她轉過身去，然後將她重新抱好。
於是，她背靠著他，被他從身後環住。
和院子裏的那一對身影，幾乎一模一樣。
唐翎在看天上的煙花。
他側著頭，在看唐翎。
兩人的眼中，倒映著的都是此刻最耀眼的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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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瑞安說到這，沒有再繼續。但唐翎已經能夠推斷出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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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似乎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
轉身後，他沒有再看那塊墓碑，只是朝出口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走吧。”
唐翎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墓園。
回程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唐翎開著車，沒有刻意找話，程瑞安靠著副駕駛的車窗，閉目養神。
後視鏡閃過一道光，程瑞安驀然睜眼，立刻扭頭看去。
動靜挺大，唐翎瞥了一眼：“怎麽？”
眼見即將駛入郊區高速，程瑞安忽然出聲：“走西郊二級路。”
一想到那條練車時經常光顧的公路，唐翎臉頓時成苦瓜：“又窄又彎，鎮子人又多，好難開的。”
程瑞安繃著臉，安撫道：“沒事，我看著呢。”
見他神情嚴肅，唐翎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聽話地朝二級路駛去。
左彎右拐，唐翎人都有點開麻了，卻依舊得緊盯著路況。
程瑞安親眼見著後視鏡裏的反光消失，才慢慢舒了口氣，渾身緊繃的肌肉慢慢松下，讓唐翎找個地方停下來。
兩人換了座位。
二級路比高速要慢許多，天色從明亮到一點點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到唐家時，已經臨近晚飯。
唐父唐母問了幾句，見他神色尚可，也沒有多說什麽。
程瑞安有些疲憊，簡單應了幾聲，便道：“我有點累，想先休息，晚飯不用給我留了。”
秦黎點點頭：“去吧，好好休息。”
程瑞安上了樓，在門口處站了一兒，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換衣服，只是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下來。
一如在墓園時背靠著墓碑時的模樣。
大衣口袋裏有點硌，他伸手摸了摸，掏出一張有了些折痕，邊緣卷起一圈毛邊的全家福。
上面一家三口都是警服，站得筆挺，嚴肅板正中透出和諧的氛圍，程瑞安定定的看了會兒照片，視線仿佛穿透照片，在看裏面的什麽人。
他盯了一會兒，又把照片收回口袋裏，就這麽靠著門，閉上了眼。
腦海紛雜，先是熟悉的面龐，然後是無邊的血紅，再之後，只餘無盡漆黑。
他在夢裏不住地奔跑，身後是數不清的野獸狼群，綠油油的眼睛裏盛滿殺戮，只要稍停下來，就會被它們立刻撕碎。
程瑞安猛地睜開眼，額頭全是冷汗。
抓了一把潮濕的頭發，他重重吸了幾口氣，看向四周。
太陽早已消失，房間沒開燈，視線有些昏暗，只有窗外依稀的路燈和點點星光灑進來。
意識逐漸回籠，程瑞安動了動睡得有些僵直的腿，感覺到血液在慢慢恢覆流動，緩了一會兒，他才扶著門板，站起身。
“咚咚。”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程瑞安意識還沒完全回籠，他遲鈍地看向門口，似乎在辨認方才是否為自己的幻聽。
“咚咚。”
又是規律的兩下響聲。
他微微蹙起眉，是徐姨嗎？
不是說過他不吃晚飯了？
他走上前，拉開門。
便被暖色的燭火擁了個滿懷。
一個六寸左右的抹茶蛋糕，正頂上插著兩個剛燃不久的數字“2”和“0”，端蛋糕的人手似乎不太穩，燭火隨著纖細手腕的細微起伏而跟著上下搖晃。
“程瑞安，生日快樂。”
唐翎笑瞇瞇地從蛋糕後面探出頭，燭光搖曳，映出她精致秀美的臉龐，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瞳孔裏倒映出火光和……
他的身影。
“你倒是擡著呀，我手好酸。”唐翎擡著蛋糕，往前湊了湊。
程瑞安才反應過來似的，僵硬地伸手，把蛋糕接過來。
“……謝謝。”
唐翎轉過身，他才發現她身後還有一個小型的手推餐車。
上面擺放著一些清淡的菜品，是方才唐振山特意囑咐徐姨留下的。
推車進屋之前，唐翎還是征求了他的意見：“我可以進去嗎？”
端著蛋糕的程瑞安側了側身，讓開路。
唐翎笑著把餐車推了進來，門在兩人身後合上。
她放好腳剎，示意程瑞安把蛋糕放下。
房間裏燈還沒開，燭光映得一小片地方忽明忽暗。
唐翎把餐車推到一旁，又搬了兩把長椅過來。
“先放這兒。”她指揮得十分熟練。
兩人面對著坐下，唐翎拍著手，輕輕地哼唱著生日歌。
程瑞安沈默地看著她，火光時明時滅，耳側的鉆石耳墜在火焰中閃著光。
一曲唱完，程瑞安沒動，唐翎見他不動，輕聲催促：“楞著做什麽，許願吹蠟燭呀。”
唐翎的話像是有魔力一般，讓程瑞安依言照做。
他閉上眼，而後，又很快地睜開，躬下身，吹熄了蠟燭。
下一瞬，滿室透亮。
唐翎不知何時已經起身，開了燈。
她又回到了餐車旁，哼著小曲兒把燃了還剩一半的蠟燭拆掉，將蛋糕刀柄遞給程瑞安。
“來，壽星第一刀。”
程瑞安一刀下手，從蛋糕中間橫亙而過，他切了一個大角，小心地盛放在盤子裏，先端給唐翎：“你的。”
唐翎毫不客氣地接過，直接舀了一勺送進嘴裏：“他家抹茶可好吃了，讓我嘗嘗……”
程瑞安又切了一個角下來，薄薄的一片。
他嘗了一口，熟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他不太喜歡。
他一直不喜歡抹茶。
但沒關系，唐翎喜歡。
吃了幾口有些膩，他停了下來，把叉子放到一邊。
唐翎見他吃了一會兒就沒動了，便伸手把他面前的蛋糕擡開：“空著胃直接吃甜食不太好，先吃飯。”
程瑞安其實也不想吃飯，但既然唐翎說了，他也就意思意思，吃了幾口。
剩下的時間裏，多半是唐翎在吃。她吃得認真，偶爾擡頭跟他說兩句無關緊要的廢話。
“睡著了？看你還沒完全醒的樣子，呆呆的。”
“嗯。”
“直接靠著地板睡啊。”
“嗯。”
“當心著涼。”
“有地暖。”
“德行，在車上你又嫌冷了。”
“……”
很神奇，他很少和人說這麽沒有營養的話。
車軲轆似的瑣碎，什麽信息含量也沒有。
但他就是聽得津津有味，應得自然而然，絲毫不覺煩擾。
程瑞安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唐翎。
看她吃得滿嘴沾滿奶油，又一點點舔幹凈的樣子。
明明過生日的是程瑞安，反倒是唐翎吃得心滿意足。
她撫了撫鼓起來的肚子，貓兒似地靠在椅背上，瞇了瞇眼。
見她這副姿態，程瑞安眼裏頓時柔和不少。
“吃好了？”
“嗯嗯嗯吃好了。”
唐翎伸了個懶腰，似乎想要就這麽坐著，卻被程瑞安揪了起來。
“那起來走動走動，避免積食。”
唐翎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小尾巴似地跟在程瑞安身後，看著他收拾著剩下的東西：“我把餐車推下去。”
餐車推出門的時候，唐翎忽然出聲：“哥，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抹茶？我看你都沒怎麽吃。”
她試探著問：“下次我換成奶油的？”
不知道哪個詞觸到了程瑞安，他的嘴角忽然漾起笑意：“都可以，我只是不怎麽吃甜食。”
唐翎“哦”了一聲，很快得出解決方案：“既然如此，那我以後還是買自己喜歡吃的好了，免得全部剩下。”
程瑞安失笑：“好。”
事實證明，這些東西並不需要他們收拾。
程瑞安剛把餐車推到門口，徐姨便讓人接了過去，動作利落。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程瑞安後知後覺：“他們知道？”
唐翎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知道啊，這麽大個蛋糕送回家，想瞞也瞞不住吧。”
程瑞安看了她的側顏一眼，而後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
唐家的除夕夜，向來只留給自家人。
唐振山索性把徐姨和廚師組都趕回家過年，年夜飯便需要家裏人自己動手了。
唐璽從小沒怎麽下過廚，最多就是在梁哲遠身邊打打下手，洗洗切切，聽著他指揮。
對於梁哲遠這個準姐夫，唐翎這段時間接觸下來，倒是徹底認可了。
不論別的，至少對唐璽，那是真沒話說。
唐璽說朝東，就算東邊有刀山火海，他拼著一切也要過去。
秦黎做西點還算有一手，這還是以前在秦家的時候，家裏幾位孩子在長輩的要求下，統一學的，其他的基本上就不大行。
因此真正掌勺的重任，最終落在了唐振山手上。
高中以前，學業還沒那麽忙的時候，唐翎就愛湊在廚房裏打下手，也算是家裏唯二廚藝還行的人。
現在，她小尾巴似地跟在唐振山身後。什麽時候起油，什麽時候加調料，她都記得清清楚楚，總能遞得恰到好處。
父女倆配合得倒也算默契。
這邊程瑞安，終於很難得地遇到了自己不會的東西，卻也沒能閑著。
梁哲遠直接塞給他一個面盆，讓他水多加面、面多加水。
他學得很快，沒多久就上了手，面團在他手底下還算服帖聽話。
梁哲遠看了都有些驚訝：“你怎麽什麽都學得這麽快？”
唐翎正好聽見，回頭笑瞇瞇地接話：“我哥在學校裏一天一本書，可厲害了。”
唐家人聽了倒沒覺得有什麽，反倒是梁哲遠嚇了一跳：“一天一本？這就是基因嗎？我一學期都念不完一本。”
唐璽把洗好的生姜遞給他，笑道：“所以你不學無術，也算是自知之明。”
梁哲遠“切”了一聲：“我一小兒子，躺平拿分紅不就行了，讀那麽多書幹什麽，看不懂還徒增煩惱。”
“也是。”唐璽順著他的話，笑應了一聲。
廚房裏打打鬧鬧，鍋鏟翻飛。
唐振山一通忙活，總算在晚上七點前，把一桌年夜飯端了出來。
十二道菜，加上主食，規規整整的一頓團圓飯。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秦黎率先舉杯，“今年，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的都在。也希望以後，年年如此。”
大家都舉杯，杯盞相碰，清脆的聲音回蕩。
唐翎此前因為沒成年，沒敢碰酒。今天仗著在家裏有人兜底，幹脆放開了喝。
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才半瓶紅酒下肚，就有些上臉。
兩頰的紅暈暈開，在餐廳暖色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生動。
唐璽喝得更多，被梁哲遠半哄半扶地帶回了一樓房間，之後便沒再出來。
秦黎看了一眼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打電話讓人來收拾殘局，又和程瑞安說了一聲顧好唐翎，便拉著唐振山出門散步去了。
偌大的餐廳裏，一下子只剩下程瑞安和唐翎。
見她幾乎已經不知今夕何夕，程瑞安嘆了口氣，把她扶到客廳的沙發上。
唐翎趴在沙發上，酒勁上來了，卻不願意直接睡去，忽然擡頭，詐屍似的，揚著手大喊一聲：“我要看……煙花！”
程瑞安無語地心想，這個時間那來的煙花。
下一秒，窗外卻傳來一聲炸響。
他耳尖微動，想了想，走到唐翎平日裏練琴的房間，站在透亮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唐振山蹲在地上，用一根清香點燃一整排的煙花，然後很快速地跑到秦黎身後，從身後環抱住自己的妻子。
火光沖天而起，數不清的煙花在天上炸開，映亮了半邊天，附近四五條街的行人都紛紛駐足觀看。
煙花下面的院子中央，是緊緊相擁的唐家夫婦。
程瑞安看著他們的身影，有些出神。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身側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蹭了一下。
低頭一看，唐翎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姿態不太雅觀地趴在落地窗前，整個人幾乎貼在玻璃上。
精致的小臉被壓出一點弧度，聲音含混而模糊：“好漂亮的……煙花，好看……”
不斷閃爍的白色光亮映在她的臉上，時明時暗，鉆石耳墜依舊細碎地閃著。
程瑞安看著這一幕，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她離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溫度，和一點點，或許是不自覺的依賴。
程瑞安猶豫了一瞬，手指在身側蜷了蜷。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從側後方輕輕抱住了她。
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美人。
唐翎的意識似乎還有些飄忽，被他圈住時微微楞了一下，擡頭辨認了片刻，才咧開嘴，毫無防備地笑起來：“哥，你好帥！”
程瑞安幾乎是瞬間紅了臉。
唐翎動了動，似乎是想轉回去繼續看煙花，身體卻被他穩穩地托住。
他並沒有松手，只是順著她的動作，擡手扶著她的腰側，讓她轉過身去，然後將她重新抱好。
於是，她背靠著他，被他從身後環住。
和院子裏的那一對身影，幾乎一模一樣。
唐翎在看天上的煙花。
他側著頭，在看唐翎。
兩人的眼中，倒映著的都是此刻最耀眼的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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