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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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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念

放假前的北城大學,一天比一天安靜。

繁忙的期末周過去之後,教學樓的燈亮得很早,熄得也早,圖書館門口也貼出了寒假閉館的通知。

唐翎沒什麽要帶回家的東西,只拎了個電腦包和手機,再提了一只小行李箱,和張歡歡、柳敏說了一聲就離開了。

蘇曼兮可沒等到現在,考完最後一門的當天,一張機票就飛國外去了。

唐翎走出宿舍門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樹蔭,不同的是,那天晚上樹上還有零星幾片葉子,現在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杈。

樹根旁堆著未化盡的雪。

程瑞安穿著一身黑色的大衣,灰色的圍巾一直垂到腰側,旁邊是一只黑色的行李箱。

他抱著雙臂,斜靠在樹幹上低著頭,發尖已經凝了一點冰霜,不知道他究竟在這裏站了多久。

自從前天在餐廳見過一次,兩人再也沒碰過面。

說是見面,也不完全對,只有唐翎單方面看到了程瑞安,而對方應該並不知道她的存在。

唐翎沒有過多猶豫,徑直向他走去:“哥。”

程瑞安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接過唐翎手裏的箱子。

接過之後,他又轉過身,走了幾步,見唐翎還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他停了下來:“怎麽不走?”

唐翎挪了兩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沒多久,怎麽了?”

“哦。”

唐翎很想問前天在餐廳他和誰見面。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道理。

她為什麽會想問,又以什麽立場來問呢?

掙紮了一會兒,她決定先不思考這事了,跟上了程瑞安。

來接他們的是金司機,程瑞安和金司機一起把行李箱放到後備箱,之後開門,在後座坐下。

唐翎放下車載冰箱,熟門熟路地翻出冰鎮柑橘。

橘子已經剝開成瓣,放在保鮮盒裏,擺成一朵花的形狀,她塞了一瓣到嘴裏,有點冰,酸得她齜牙咧嘴。

頭頂似乎有人笑出了聲。

唐翎擡頭,程瑞安的笑意還未完全收回,舒展的眉眼顯示出他此刻心情不錯。

他看著自己和……她手裏的橘子。

察覺到他的視線,唐翎一楞,有些不太確定,舉起手中的橘子:“哥,你要吃嗎?”

程瑞安慢慢收回了笑容,沈默地看著她。

表情變化實在太明顯,就在唐翎以為自己會錯了意,準備塞進自己嘴裏的時候,程瑞安卻忽然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住了那瓣橘子。

唐翎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

明明捏的是冰涼的橘子,她卻覺得指尖有些發燙。

程瑞安隨意地嚼了嚼,咽下去,終於坐直了身子,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謝謝,挺甜。”

唐翎疑惑地看著他,又看看感覺酸倒牙的橘子。

這……甜嗎?

後面唐翎覺得不大自在,也不願再吃了,只把橘子塞回小冰箱裏,單手托著臉,扭頭看向車窗外。

車外是薄薄的積雪,車內溫暖如春。

車窗在溫差下,結起了一層薄霜。

唐翎用袖子擦了擦,才勉強能看清窗外的景色。

雖然天寒地凍,卻依舊熱熱鬧鬧的。

又快過年了。

程瑞安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唐翎立刻回頭,發現車載冰箱早已被程瑞安摁回原位,和自己的距離幾乎只剩下一拳。

不太自在地縮了縮:“坐過去點。”

程瑞安一臉坦率:“這不是冷嘛。”

唐翎瞄了一眼他脫下的大衣和空調表上的“26度”,呵呵冷笑,手指戳著程瑞安的肩:“出去一圈能耐了,張口就來。”

準備縮回手,卻被程瑞安捉住了,唐翎眼皮一跳,他卻攏住往自己懷裏揣。

“好意思說我,誰照樣手腳冰涼。”

雖然平時互動打鬧不少,但唐翎還是覺得,她和程瑞安的距離,有點太近了。

這不對。

試圖掙開手,才剛使勁,下一句話又輕輕飄出:“究竟怎麽了?”

唐翎思路被帶跑:“什麽?”

“從見你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怎麽回事?半個月不見,連我都生分了。”

這,這要她怎麽說。

莫名的,餐廳的一幕忽然襲上她的腦海,理智迅速回歸,果斷脫開他的溫暖。

“那個,我們還是保持點距離吧。”

似乎太過生硬,她又補了一句:“畢竟是兄妹,別人看了也不像話。”

說著,她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前座的金司機,金司機卻像是什麽也沒看到沒聽到,腦袋跟著車載音樂的節奏輕輕晃動。

程瑞安眼神一沈。

但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挪回了自己的那半邊位置,抱上自己的大衣,坐得規矩。

兩人回到唐家,秦黎還在公司沒有回來,只有唐振山在屋裏逗弄著新買的幾尾觀賞魚。

“爸!”一個學期未見,唐翎還是很想唐振山的,一進屋,就和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抱了個滿懷。

唐振山見她回來了,臉上笑開了花,連忙讓徐姨端來她最喜歡的零食水果。

徐姨端來,笑著應聲:“一直給小小姐準備著呢。”

程瑞安和金司機一前一後,提著兩個行李箱進來,見到唐振山,程瑞安只是微微點頭致意:“父親。”

唐振山松開唐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又長高了。”

程瑞安沒多說什麽,看了完全沒回頭的唐翎一眼,提著行李箱上樓了。

沒多久,秦黎回來了,唐翎抓著她說了好多學校裏的趣事,把秦黎逗得樂不可支。

秦黎問起來:“瑞安呢?你們平時會不會一起約著吃個飯什麽的?”

唐翎塞零食的手一頓,神色不太自然:“嗯……之前會,後來嘛,我課程很滿的,哥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秦黎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之後,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了頓晚飯,大多數時候是唐翎在說,唐父唐母、程瑞安就安靜地聽她講。

偶爾對上視線的時候,唐翎看到程瑞安臉上露出極其淺淡的笑意,眉梢微微上挑,眼睫上翹,面部肌肉都跟著活動起來,似乎真覺得她說的挺有趣。

笑起來可真好看啊,要能經常看到就好了。

……她在想什麽?

揮退莫名出現的念頭,唐翎吃完晚飯,拒絕了唐父唐母出門散步的邀請,自己鉆進房間裏去了。

她想聯系許久不見的方楚意,不過不太妙的是,對方電話一直打不通。

估計有什麽事吧。

唐翎沒多想,在床上滾了一圈,覺得有點無聊,視線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床頭的相框上。

她拿起相框,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忽然想起在車上的那一幕,指尖頓時熱了起來。

她連忙撇下相框,門卻忽然被敲響。

誰?除了喊她吃飯的徐姨,一般不會有人來敲她的房間門。

唐翎下床,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程瑞安。

他換了件家居的襯衫,外套已經脫下,顯得比白天要隨意親和許多。

唐翎楞住:“……有事?”

程瑞安定定地看了她兩秒,才開口:“今天車上的事,抱歉。”

唐翎反應了一下,意識到他在說什麽,“……沒事,以後稍微註意點就好。”

程瑞安盯著她:“你很在意?”

“什麽?”

“別忘了,我和你,本來也不是親兄妹。”

空氣忽然沈默。

兩人僵持了幾秒。

最終,唐翎率先退卻,試圖合上門板:“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在程瑞安黑沈沈的目光下,她硬著頭皮喊了一聲:“哥。”

這稱呼的意味太明顯,程瑞安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上樓了。

第二天,秦黎見唐翎在家裏閑逛,似乎無所事事的樣子,便問她怎麽不出去找朋友聚一聚。

“昨晚打電話給楚楚了,她沒接。估計有事。”

秦黎點點頭,提議道:“城東郊區那邊開了個雪場,沒什麽事的話,過去玩玩也好。似乎也有配套的溫泉什麽的。”

唐翎把手裏的飲料喝完,試著學程瑞安的樣子隔空投入垃圾桶,結果沒進,只能老實地走過去撿起來。

她把瓶子扔進垃圾桶,“那你們去麽?”

秦黎笑著道:“去啊,等你爸買完東西回來,收拾收拾,我們一起過去。”

唐翎有些無奈:“明明都可以直接送到家裏來,爸爸還非要自己出門采購。”

秦黎站起身,拍拍她頭頂:“這叫保留對生活的熱情。”

唐翎嘟著嘴,沒說話了。

很快,唐振山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家,聽說要去和夫人一起泡溫泉,頓時把東西撂下,舉雙手同意。

這邊秦黎見程瑞安下樓,便也擡手招呼他做好準備,一家人一起出了門。

滑雪場建在城郊的山腰,臨近年關,人不算多。

唐父唐母上了點年紀,沒心思在雪場折騰了,兩個人直接越過滑雪這一環節,去溫泉酒店的私湯泡著。

於是,最終只有唐翎和程瑞安兩人進入雪場。

唐翎換好裝備出來的時候,程瑞安已經在外面等她了。

一身黑色的滑雪服,拉鏈一絲不茍地拉到最上面,護目鏡推到額頭,整個人站得筆直,在白茫茫的雪地裏十分吸睛。

唐翎低頭檢查自己的雪板,隨口問道:“哥你會麽?”

程瑞安看了她一眼:“會。”

唐翎奇了:“你怎麽什麽都會?”

程瑞安正了正護目鏡:“之前拍過雪景。”

唐翎“哦”了一聲,忽然想到了什麽,眼裏亮晶晶的:“那哥,我們來比一場吧!”

程瑞安楞了一瞬,還沒答應,唐翎已經自顧自數開了:“一、二……”

“三”還沒出聲,唐翎已經如離弦的箭一般,向山下沖刺而去!

“唐……”程瑞安喊了一聲,聲音散在風裏。

眼見唐翎的背影在視線中只剩下了一點,他也立刻滑出。

唐翎應是訓練過許久,滑雪的姿態嫻熟而美觀,時不時在滑道上起跳,轉圈,做一些高難度的動作,看得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程瑞安心裏也跟著上下起伏。

起步便失了先機,程瑞安自然沒能超過唐翎,等他緩緩到達終點時,唐翎已經摘下了護目鏡,轉過身,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護目鏡推到額上,整張臉因為運動而染上健康的紅暈,眼睛比雪地的反光還要亮。

背後是皚皚白雪與巍峨高山。

只有她一人,鮮活又明麗。

那一刻,程瑞安忽然聽不見了周遭的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聲,沈沈地撞著胸腔,一下,又一下,在耳邊不住地回蕩。

昨天晚上,他勸說了自己一整晚,好不容易才把心頭那點綺念,勉強壓下。

卻沒想到,僅一個瞬間,又開始冒頭。

野草般的念頭見風就長,當事人卻刻意地劃開了一道分明的涇渭。

“哥。”

“你輸了哦!”唐翎先發制人。

程瑞安回過神,失笑:“哪有你這樣的,都沒數完。”

唐翎眨巴著眼睛,一副你能奈我何的靈動模樣:“我又沒說數到三才開始。我不管,反正你輸了。”

程瑞安笑著摘下帽子和護目鏡,“行,願賭服輸,那我需要賠償什麽呢唐女士?”

“還沒想好,先存著吧!”唐翎笑瞇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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