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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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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合

好不容易在午膳前打發了丞相府那兩位,孟子逸讓童楓領著喻宇先去熟悉當值區域,自己一路奔向了殊同齋。

狐貍把小熊仔送入了虎口,這小熊該怎麽處理,他決定同夫人相商一下。

“要不我還是帶他去巡視吧!放在府中我不放心。”孟子逸收回了準備去夾菜的手,挑起小團米飯塞入口中。

“都行,劉騫既然把喻宇送來了府上,喻宇也同意來,就應當是都做好了考量。喻廣軍可以拿你當勁敵,也可以拿你當墊腳石,這一招,現在應該還只是試探,喻宇還無法在你巡視期間影響到將軍府。”鳳時安盛好熱湯,端了一碗給孟子逸,留了一碗給自己。

“我看喻宇在北騎將軍府好像並不受寵,有武人之姿,當是自己勤學苦練的,卻未在北騎將軍府領任何軍職。”

“他大姐夫是如今北騎將軍府副帥,二姐夫是司馬,三姐夫是長史。他由外室所生,本不受待見,去年還是喻廣軍以放權為條件,讓他夫人同意將喻宇過繼到了名下成了嫡長子,可襲家財、爵位。如今喻廣軍已老,權力已放,幾乎已被三位女婿架空,那親生嫡女又怎會同意再讓這個外室生的弟弟領軍職。”鳳時安如數家珍說著北騎將軍府中的宅門內務。

“北騎將軍府遠在北境,千裏之外,夫人為何如此清楚他們府中事?”

上次鳳時安同他分析將軍府潛敵的時候,他只以為鳳時安是比他要清楚些京中暗流,是在為將軍府未來籌謀。可今日之說,顯然已涉及北騎將軍府宅中的秘事,此番密切關註,已超出了尋常打聽,只怕是安排了眼線得來的。

“交易裏的一部分,將軍有興趣?”鳳時安在喝湯間隙飄出這麽一句話,只有小嘴一張一合,其他並無半分波動。

“夫人的交易,既有丞相府,又有北騎將軍府,不會還有宮中……”孟子逸點到為止,不敢妄言。

孟子逸腦中閃過一道閃電,本能地聯想到劉騫說過的馮淑妃之事,還有鳳時安屢次因馮淑妃失態,那麽她的夙願定是與母妃有關,既然是宮闈之事,又怎麽能與宮廷內脫得了關系呢。可如今宮廷之內已無太後,只有聖上和後宮後妃……

所以,她說他們的婚事本是一場交易;所以,當時她同意嫁他不過是權宜之計;

所以,她一邊討好他、一邊試探他、一邊拒絕他……他的交易最終是要兌付宮廷最高位者?

孟子逸茅塞頓開,又細思極恐。

“怕了?”鳳時安喝著熱湯,面不改色,好似此事與她無關。

“可詳說?”孟子逸沒有喝湯,卻滾了滾喉結,吞咽聲清晰無比。

“等將軍巡視歸來吧!我也還需等些消息。”鳳時安淡定回應。

孟子逸忘了自己如何吃完的飯,如何回的安順堂。

如今國泰民安、政通商和,全國皆一片祥和之氣。天地日月均可鑒,當今聖上毫無疑問乃一代明君。究竟是什麽樣的恨,才會讓昔日心藏山河星辰的鳳時安如此瘋狂?如此風貌之下,還要拿家國百姓來賭?

他不是不願意搭上性命去陪鳳時安完成夙願,而是鳳時安的夙願牽連甚大,其中涉及的敵人,牽扯國之社稷、民之居業,非同小可。

他該如何護她,如何善後?

**

夜色青熒,鳳時安獨上了驚闕樓頂層。

梯口兩位雄健陽剛的暗色騎服男子持劍攔住了鳳時安,直到看過鳳時安手中的貼書才放行。穿過廊道,拐入雅間門前,又兩位高壯勇猛的暗色騎服男子守於兩側,門央還有一面容可掬的黑長胡須男子,眼角橫褶冒出。

“鳳掌事,請吧!”男子微微頷首卑腰讓出道來,聲音細長,叮囑旁側守衛:

“不必搜身了!”

兩人跨過門檻,身後閉門聲響起。又過一道檻門,老者停步,鳳時安獨自進了內間。

“民女見過齊大人……”

“免禮了,坐吧!”桌前獨坐一男子,端正挺秀的五官中凝聚著不能讓人直視的威嚴氣壓。

“兄長怎今日來了?”鳳時安微屈膝行了簡禮後落座,桌上酒菜已上,只是每道菜都缺了個小角。若是在其他酒樓,缺少這一丁點,肯定無人察覺,只是驚闕樓的東西實在精巧,缺一個小角便足以毀去整道菜的美奢,不過鳳時安也不驚奇了。

“聽聞驚闕樓近來日益熱鬧紅火,這一年上交國庫的營收也豐厚可觀,特來賜賞!”眼見鳳時安欲起身行禮領賞謝恩,男子立馬緊聲補充:“賞這頓飯!”

“還是這麽摳搜!”鳳時安起到一半的身子又坐下,比平日裏多了些端正。

“民間關於你的傳言怎麽回事,怎麽還跟劉馳裕扯上了關系?”齊公子拿起筷子,夾上缺了角的菜。

“這都多久前的傳言了,我被孟子逸打傷的腿都好了,才來為我出頭?”鳳時安也拿起筷子,往離自己最近的菜肴上夾去。

“罷了,你也無需我為你出頭。孟子逸才回京,我就派他出京巡視,怕你日夜背地裏罵我,所以趁著這次出來散心,就順道看看你。”

“你又惹嫂嫂們生氣了?”鳳時安狡黠一笑。

“你也是個不省心的,就不能好好同我說句話嗎?一句好聽的話也不說,哪有個當驚闕樓掌事的樣子!”端正的大人面露慍色,卻覺心胸疏散,平日裏窩藏的脾性終於可以釋放一二。

“要不您一邊罵,我一邊給您錘錘肩背,揉揉穴位,放松下?”

“來來來,正好!”

鳳時安放下碗筷,站至玫瑰椅後,擡手按上熟悉的手法。

“還有你那大嫂和你沒見過的小嫂,為了點賞賜之物,天天橫眉瞪眼的,好歹都是高門府邸裏出來的,天天就盯著對方碗裏的。”

“你身上這個是什麽香,清香淡雅,好聞,到時候讓少府采辦些。”

“誒,就這,力道再大點!”

“你是不知道,你那個小嫂嫂……”

鳳時安的白眼悄咪咪翻上了頂,她這個兄長,又是拿她當風筒了。

聽完牢騷,鳳時安也把兄長照顧得妥妥帖帖,見兄長多了幾分慈眉善目,趕緊討個巧說道:“兄長,您看這驚闕樓的營收這麽好,您都來得勤快了,那您能不能召見下掌櫃的,賞他些珍寶。徐掌櫃在這當值了五年,勤勤懇懇,從未出過岔子。”

“已經讓官員賞過了。”

“那兄長賞了掌櫃的了,都不賞我?”

“就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還美其名曰為掌櫃的討賞。你的這份,我也備著了。曹管家!”

聲音細長的“曹管家”端來錦盒,盒內一樽羊脂白玉酒壺,一對琉璃八寶杯。

“謝兄長!”鳳時安先行禮謝恩,再接禮,待曹管家退下後,鳳時安繼續為兄長捏肩捶背:“兄長,這錦盒您能不能召見下掌櫃的,再送給他啊!有這麽一賞,我保證驚闕樓的生意能更上一層樓。”

“你啊!借勢都借到我這來了!孟子逸的勢還不夠你仗的嗎?”大人半分玩笑,半分真切。

“兄長這麽說,可是偷換概念了。我向來借的都是兄長的勢,孟子逸也是仗的兄長的勢,哪有我仗他孟子逸勢這麽一說。”鳳時安委屈不已。

“就依你所言吧!”

*

鳳時安尖酸臂痛的回到殊同齋,院中已燈火通明。鳳時安差竹青在為她捏捏肩臂,雲嫣為她添水沐浴。

每次鳳時安收到名為齊天公子的貼書,就會獨赴驚闕樓,雖次數不多,但每次回來後鳳時安就肩臂酸痛。竹青自是疑惑不解,但從未問起。

“將軍來過殊同齋嗎?”

“告知安順堂小姐要外出後,將軍未曾來過。”

“若將軍來,便讓他進吧,外廳今夜無需人守夜了。”

**

孟子逸看著丹青已幹的畫卷,柿樹下紅艷如火的女子,笑顏天真燦爛,目如星月。他眼中的她本該如此的,而不是被往事情仇所困,目如深淵,黑不見底。

他將畫軸悉心卷起,放入紅漆嵌金的團鳳紋錦盒中。

“洛雨!”

何洛雨聞聲進來。

“明日我們離京後,把這個送去殊同齋給夫人吧!”

何洛雨並未去接將軍遞出的錦盒,欠身回道:“將軍,夫人已回安順堂了,將軍不去嗎?”

孟子逸遲疑放下手中錦盒,繼續問:“劉馳裕出府了嗎?”

“劉公子午後去賭坊了,至於是否去萬義街,時辰未到,還尚不可知。”

“我還是留在安順堂等消息吧!這個明日送給夫人。”

何洛雨還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只吐出一個“諾”字。

孟子逸回到寢臥,看著下午鳳時安差人送來的衣被包裹,足有他自己準備的行囊兩個大。

沙場多年,風餐露宿已是日常,即便是冬日,找一破廟或廢宅,生一把火,也能暖暖和和的,便只讓小廝按精簡的必要行囊來收拾。

可殊同齋說冬日裏趕行程一定要註意保暖,巡視路途遙遠,途中恐有突發情況,若是碰上荒郊野嶺,在馬車裏將就睡也不會凍著,有備無患。

孟子逸看著漏刻浮箭,離約定的時辰還早,便叫小廝為他備水沐浴。

沐浴出來,時辰仍未到。

拿上書本,只覺氣息浮躁,心煩意亂;欲躺臥床上小憩也覺抓心撓肺,全無睡意。

輾轉反側時,無意瞥見放在擱架上的那壇桃花釀。

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單薄的寢衣外披上毛絨披風,走出臥房。

若不能善後,他就殺出一條血路陪鳳時安善終又如何!

“去找何管家要來我今日交給他的錦盒。”

目光隨著小廝奔走的步伐,游走去管家臥房,一會兩條身影出現在回廊上往中廳書房走去,再一會,一條身影端著錦盒而來。

孟子逸帶上錦盒,直奔疏通齋而去,頓覺氣息通暢,腳下生風。

“去同夫人通報,就說我有東西交她。”孟子逸看著給他讓出道的護衛頓覺陌生,便冷傲的吩咐。

“小姐吩咐過了,將軍請進!”護衛展手示意。

果真無虞的進了院門後,孟子逸再壓不住嘴角。

拉開後廳布簾,廳中無人值守,難道又去房頂了?孟子逸放下錦盒,往房外走去。

縱身一躍,屋頂僅寒風呼嘯,一片葉子也沒有。

為避免夜黑未瞧得清楚,孟子逸又躍上屋脊游走張望起來。

“誰在那,來人吶,殊同齋屋頂有刺客!備弓箭!”後院巡查護院眼尖,瞧見了屋頂游影。

孟子逸心道“不好”縱身一躍,回到殊同齋庭院。

“快通傳殊同齋!賊人進院了!”護院張聲吆喝,一傳十,十傳百,周圍的動靜越來越集中。

孟子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幹脆站在院中等丫頭護衛們來再解釋吧!只是這個尷尬,只能自己強撐消化了。

一時間,越來越多的火把燈籠匯集往殊同齋趕來,殊同齋內的女護衛聞聲連跑帶飛至內庭院,竹青和雲嫣紛紛邊穿外衣邊奔跑而來。

還好,蜂擁而至的人都在瞧清庭院中人後頓住了腳步。

“是我,我剛剛好奇上屋頂去看了看。你們去同外面的護院解釋吧!”孟子逸強撐著那股威嚴高傲吩咐著殊同齋的護衛。

護衛將信將疑,遲疑之下未再前進,但也未後腿;直到竹青和雲嫣去了屋內看過,出來示意後,護衛們才安心的退去。

今夜殊同齋外真是格外熱鬧。

逐漸院門口的護院們紛紛退去,火光越來越小,孟子逸才壓著嘴角走至房廳門口,一路都在安慰自己:不愧是將軍府的護院,有這等敏銳力,他也能放心了。

“夫人呢?”

“夫人……小姐在臥房,已經睡下了!吩咐了今夜外廳不需人值守。”這動靜,竹青也嚇得亂了習慣。只是這動靜,小姐已經醒了。

“你們退下吧!”聽到真相的孟子逸才發覺這出真相比全府人都知道他夜上夫人房頂鬧出的烏龍還荒唐尷尬。

重回房廳端上錦盒躡手躡腳地進了寢臥,寢臥中夜燈熒影微閃,鵝梨帳香溫潤清幽,暖帳中人背身臥於內。

喧囂退去後清凈得連風聲也消散了。拉開錦被,又一縷清新玫瑰香撲面而來,充盈鼻息。

孟子逸側身往內靠去,背身人給了一個力道不大的肘擊。

哪有人在外廳尋不到人就去翻屋頂的,這動靜,明日府上所有人都該知道了,後日那天天等著看她笑話的也都該知道了。

指不定傳成什麽樣,對家的人要造謠她,自家的人也不省心。

“醒啦!給你看個禮物。”孟子逸憨躍地點亮寢臥裏其他燈火。

得意地展開畫卷,期待背身人回眸一笑,可背身人一動不動,不予理會。

“本來從西域回來的時候帶了顆夜明珠的,可連同荷包碎銀一起,路上丟了,沒找著。所以近來勤加苦練,才畫完了這幅畫,這可比夜明珠好看多了,不看看?”

孟子逸轉而趴到鳳時安耳邊,試圖喚醒這個閉眼裝睡的人。

自知自己今夜惹人生氣了,哄人的態度定要好些。

“我畫的可是胸懷博大、有勇有謀的富家千金大小姐,真不看?”

“不看!”鳳時安強壓著嘴瓣,知道那顆夜明珠是要送給自己的,哪怕沒收到,也已經原諒一半了。

“我閉上眼睛,你悄悄看一眼。”孟子逸將展開的畫卷側放到鳳時安眼前。

鳳時安將信將疑的微微展眼,明眸皓齒,笑如炫花的自己立於紙上,比在銅鏡中瞧的自己還生動奪目。

“你畫的?”這招果然奏效,鳳時安坐起伸出手,接過畫,細細看來。

“喜歡嗎?”

“喜歡!你這雙執劍殺敵手竟還是丹青妙手!”鳳時安纖長玉指拂過畫像中人,衣袂飄揚,神采奕奕,自己有這般好看麽?

“因為你才練的!”

“油嘴滑舌!”嬌嗔反駁。

白皙的寢裙下玉脂般的凝膚若隱若現,素面眉眼低垂更勝嬌羞。孟子逸理了理自己衣擺,輕柔道:“先收起來吧,以後你還可以日日看。不早了,先睡覺。”

孟子逸接過畫軸收放回錦盒中,吹滅了燈火,仍留一盞橙熒暖色夜燈。

夜深人靜,悄無聲息,錦衾中兩條身姿愈靠愈攏,纏繞相疊。

“時安,你的夙願不管成不成,我都陪你!”孟子逸趁著最後一絲清醒,在她耳旁柔聲低吟。

她玉藕圓潤的雙手用恰好的力氣將他推起,輕柔呢喃:“這不是交易!”

未等孟子逸回味清楚這句話的意思,雙手力道漸軟,兩瓣軟柔潤唇貼烙在他的刃唇上。

濕熱漫上舌尖,暖帳漸褪輕裳,安香繞燒彌漫,氣息喘急交織,發絲指尖纏綿,新婚兩年餘,夫妻之禮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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