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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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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

朱墻雕窗的院園中,梅朵含苞待放。

院宅內織金鋪繡,金盤銀碟,炭火洋溢,流光溢彩。

“殿下,暖水袋來了,快從娘娘身上下來吧!”宮女手中拿著鼓鼓的皮革袋,乞求的看著錦衾中淑妃娘娘高隆的腹處。

“暖袋沒有我暖和,一會它涼了,母妃會更難受!”小孩悶在暖被中,不見動靜,小奶音清晰傳來。

宮女看著錦衾外唯露出的如新雪一般的動容面龐,眉心微緊,卻嘴角舒揚。

不忍說到:“娘娘,勸勸殿下吧!殿下最近長得快,壓得娘娘要透不過氣了。”

不等娘娘開口,腹處小山緩緩蠕動,卻仍不見隆起小山從被衾中出來。

“我橫趴在母妃身上,只貼著肚皮,沒壓著。母妃,你舒服些了嗎?”小奶音被捂著的聲音帶著沙啞。

“殿下,您這樣捂著也難受,要不您先出來,等暖袋涼了您再趴上去?”宮女無奈,折中乞求。

“平遙,母妃不痛了,你出來透口氣吧!”眉心微緊並未舒展,擡起的手在被衾中撫上小山,小山額頭上覆瀧著山霧。

被衾中小山漸漸蠕動,由隆起到平攤,再緩緩冒出小頭,秀發微潤。宮女悄挑被衾,把暖袋放入被中。

“母妃騙人,母妃還痛。”小奶音清晰明媚,如一縷弦音,收撥心琴。

“平遙幫母妃揉揉眉心,母妃就不痛了。”倦容之下,仍如細軟春風。

小小身體側臥在旁,小手伸出,點開眉心,眉心瞬時舒展。

黃袍金靴悄聲入內,提醒宮女莫要聲張。

“母妃睡覺,我幫母妃暖臉。”揉開眉心的小手又貼上瑩白面龐,小聲叮囑母妃睡覺。

一只溫暖大手貼在小手上,“小平遙手也不夠熱了,父皇給暖暖。”

“父皇!”小平遙驚喊。

“陛下!”淑妃娘娘欲起床行禮。

“不必行禮了,好好躺著休息。”眼角層紋恰如巍峨山脈中潺潺溪流,滲出柔情。

“父皇手暖,父皇幫母妃暖腹!暖袋不暖了。”小平遙抽出自己的小手,從錦衾中爬出,拉著父皇的手放到暖袋被衾上,讓父皇試探溫度,宮女趕忙為她在薄薄寢衣上披上毛裘。

“好,父皇幫母妃暖腹,那平遙去自己房中睡好不好?”威嚴低沈聲中不乏返童語調。

“好!”小平遙趴在宮女肩頭回頭朝母妃眨了眨圓圓大眼。

暖床帷幔落下,外廳爐火紅烈。宮房被爐火烘得暖和,平遙赤腳並不覺得冷。

宮女將小平遙放到軟凳上,去拿鞋襪。

“這樣暖,院裏的梅花肯定開了!”小平遙下了軟凳小腳落在毛絨地毯上,徑直跑出了屋子。

“殿下,涼……”身後宮女焦急吶喊,但聲音漸遠漸銷。

院中梅花朵朵盛開,如傲血烈焰。

赤腳踩在松軟新雪上,厚雪蓋過腳踝,不覺寒意,跑入院中,最盛那一棵。

一條白綾垂掛枝頭,寒梅如血滴灑落。落於烏絲黑瀑上,烏絲之下,是一條蒼茫慘白的纖細修長身影,闔目長眠。唯有嘴角一條紅流,滴上白如雪的寢衣,彌漫如梅花叢。

“母……親!”平遙長大了些,已經可以托起母親,但抱不下來。

“母……親……”來了一堆人,將她拖遠,直到眼前一片黑暗。

“母親……”紫檀拔步床上,眼角兩行淚滑落,焦急尋找,卻仍一片漆黑。

“時安?時安!”孟子逸聽清旁人夢魘中的驚呼,為其輕拭眼角。

驚恐焦急的面容緩緩睜眼,眼中映入一張同樣焦急擔憂的臉。

“做噩夢了?”孟子逸小聲問。

“我說夢話了嗎?”

“嗯。”

“說的什麽?”鳳時安眼如深淵,黑不見底。

“母親。”

這時,鳳時安才眸入亮光。這些年,總會做這反反覆覆的夢,從前宮女說她喚的是“母妃”。於是她一遍一遍在心中喚稱母親,她不再讓宮女丫鬟貼身侍寢,甚至避人千裏。

她始終銘記母親說的:不要讓人發現你的軟肋,才能在絕境中救下自己。

“好些了嗎?”孟子逸輕拍鳳時安腰腹。

“嗯,不怎麽疼了!”前幾個月,她癸水初日都痛到不能入眠,今夜顯然是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好長好真實的夢。

鳳時安起身,披上毛裘,按住了準備陪她的孟子逸繼續暖床。推開房門時,竹青驚起。門簾緊實,炭爐旺盛,外廳未緊閉房內也不寒涼。

竹青扶著鳳時安走出暖房中,清灰蒼穹,透著微光與凜寒。

凈手歸來,鳳時安坐於火爐旁的軟凳上,喝過吹晾的糖水。天色仍尚早,又回了暖床。

鳳時安閉了會眼,往事竄上心頭,也不由得想到孟子逸歸來後出現的變數:那個可以窺探未來的女子。

無心再睡,又睜開了眼,卻見孟子逸也正看著她。

“怎麽不睡了?”

“我在想你有什麽心事?”孟子逸準備閉目養神前,多看了會她,見她雖閉著眼,但眼皮緊縮,肯定是在想事情。

“只是剛剛那個夢,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時候尚早,你再睡會,別白日裏又在我這睡上半日了!”

“我睡夠了,平日裏這個時辰也已經更衣去上朝了。”

“那我問你個事?”鳳時安微微側身轉向孟子逸。

“什麽事?”

“顏大夫醫術這麽好,趙大夫都感嘆自愧不如,怎麽在西征軍中只做個小小的雜役啊!”

“當時我們收回祁城不久,正往西邊繼續攻進,在城外安營紮寨。張大夫手下徒弟得家中急信召他歸家,張大夫有意再招個下手。後來祁城內爆發瘟疫,城內傳來求助信,我令暫停行進,派張醫官去支援。據張大夫後來說,他進城後在問詢病患病癥時,同樣被感染的顏大夫便給了他一張藥方,說自己可以試藥。”

“張大夫看過藥方,是對癥下藥的,只是用藥過於大膽,確實需要人試藥。便按顏夕的藥方煎藥也讓她試了藥,後來也是靠這張藥方救了全城人。”

“等祁城相安無事後,顏夕向張大夫請求到軍營裏謀個差事。張大夫本也需要個下手,一時找不到其他的,便答應她了。張大夫領她來同我匯報時,念她護城有功,也不好反駁。但我仍是由張大夫醫治,她進軍營後我也未再見過她。直到聖旨召我回京到營中前,那日清晨,張大夫領她來,說她要辭行來京中。恰好趕上,才帶她一同回京的。”

孟子逸之前便想同鳳時安解釋顏夕的緣由了,只是當時因各種情況,他無從提起。今日鳳時安問起,他趕忙把前因後果全都和盤托出。

“她有藥方,為何要等張醫官入城後才拿出來?”鳳時安知道些當時祁城的情況,她的商隊在西征軍收覆祁城後,便也立馬進駐了祁城。

祁城瘟疫勢如燎原,兇猛急肆,城中人毫無反抗之力。城主當機立斷下令封城求助,張醫官應該是在封城後才去的,那時基本已全城淪陷。

“顏大夫解釋說藥方過猛,她也是自己感染後對癥才配置出的。得知她給的藥方,軍中也是暗中查處過一番的。從她的通行證上查看,她確實是瘟疫爆發後入的城,且其他城的通行時間均能對應上,並無虛假。她們商隊一行人入城後不久,城主就下令封了城。他們出不去,也無處躲。”

“顏大夫配出藥方,又有張醫官作保,為何不直接在祁城中的醫館尋一差事,要跟著軍隊顛沛流離呢?”鳳時安與顏夕初見那日,對顏大夫隨軍之舉讚嘆不已,心中敬佩該女子的果敢好為。可那之後的種種事,讓她不得不懷疑起顏夕的動機。

“富商老板對她另有所圖,原本還有老板娘護著她。可城中瘟疫爆發,商隊多人染病,她趁亂逃脫。若留在祁城,可能會被老板抓回去,躲不過。也是如此,張醫官不忍坐視不管。”

“軍隊征去了她,她的商隊無意見嗎?”鳳時安雖知如有軍令征集,即便老板有意見,定也不敢聲張,只是她想知道更多的細節。

“這件事是童楓隨張醫官去處理的,從前細節我未過問。前些日子,我問過童楓,時間已有一年之久,他記不真切了。只記得他去找老板說明情況,老板也是病後初愈,精神萎靡,沒太過為難就答應了,只是要回了之前給顏大夫師傅的一半傭金。”

“商隊後來去了哪,你知道嗎?”

“說是打算在祁城賣了貨物,便送病逝夫人歸鄉安葬。後來軍隊繼續向西行進,就沒再管過了。後來的具體情況要再過些時日,看祁城那邊的消息傳來。”顯然,孟子逸與鳳時安的顧慮一致。

“你什麽時候送信去的祁城?”

鳳時安不驚訝孟子逸會與她想到一處,只是沒想到原來孟子逸也已經著手暗查了。

“她說可窺探未來一二之事後第二日。”

也是鳳時安不聽他解釋的那一日,那日鳳時安揪住他怎麽會信顏夕所說“可窺探未來一二”這一條便讓他無從辯解,所以暗查這一事,他也無從說起。

顏夕在軍中時,斷無機會結實高人,否則他不可能不知道。而若是在入軍營前便能窺探未來一二,那藥方和目的自然不再如之前調查所得那麽簡單了。

她有好生之德,怎能對沿途護著她的夫人漠視不管,任她染病身亡。

“祁城消息回來時,我可能還在外巡視,到時候我讓洛雨將信交給你。但你能不能答應我,不管有何情況,包括丞相府、北騎將軍府,有針對我們的事,你都不要再以身犯險了。”

孟子逸瞧著鳳時安逐漸舒展的眉眼,知道這個倔強的女子是真的已經相信他了。

“好,但你也相信我,我有分寸的。”

孟子逸未再言語,只是心中一陣心顫,她到底是如何練就這一身盔甲的。

每次都在他以為自己已觸碰到她軟弱一面,可以給他依靠時。她總是戛然而止,從不語說她的苦難,他無處安慰,也不知該如何照顧,只能從自己已知的事中按自己的節奏為她善後。

“天亮了,該起來了!”鳳時安看向窗戶,窗紙上已透出明亮白茫。

“今日不上朝,再睡會!”

孟子逸將臂膀從枕下穿過玉頸,側過半身貼上旁邊的溫玉之體。

她並不抗拒,輕盈闔目養息。臉頰和潤唇卻愈發紅潤透亮,胸口如有鼓槌敲擊咚咚起伏。

他貪婪地將此收入眼底,眼神卻逐漸迷離。

頭埋入錦衾外的肩窩上,刃唇貼上脖彎處裸露的肌膚,繼而攻上逐漸紅潤的臉頰與潤唇。

按捺不住的手掌往上摩挲一陣後,終被她一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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