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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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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闕樓

夜幕降臨前,顏夕到了安順堂側門前求見將軍,卻被護院擋了去路。只好轉而請護院去通報何管家,請見何管家。

“顏大夫,將軍事務繁忙,不得空。不過他已吩咐我,為你在醫館附近尋一院落,這丫頭也會繼續去小院服侍你。”何洛雨出來,直接開門見山。

“將軍知道我要去醫館了?”顏夕頓感意外,本想借此事由見將軍一面,也好探知上次與將軍所說預言,將軍到底是何態度。

“顏大夫可還有其他事?”

“我在將軍府叨擾多日,明日就去醫館了。所以想親自同將軍辭行,可否請何管家幫通傳一聲。待將軍得空時,我再過來也可!”

“當然可以!只是今日不見得將軍能得空,顏大夫勿要期望過高。且懸壺醫館就在京城,也與將軍府有些淵源,大夫此去不算遠行,府中也無那些繁文縟節,所以禮節上顏大夫不必如此掛心。”

“多謝何管家!承蒙管家多日照佛,顏夕本當奉瓊瑤以報。只是顏夕囊中羞澀,只能略備薄禮。還請管家笑納,勿嫌微末。這香囊裏是些安神藥材和幹花,日常可放枕邊助眠的。”顏夕拿出梅花香囊遞予何管家。

“多謝!”何洛雨接過香囊。

“還有這份小禮煩請何管家幫轉予將軍!”顏夕又拿出一錦袋,荷包大小,鼓鼓囊囊的,遞與何管家。

“好。何某代將軍謝過顏大夫了!”

**

已至入冬時節,黑夜降臨得越來越早。

烏木桌上的清油燈早已點亮,燈下,丹青羅列。指節分明的手指緊握狼毫妙筆,在畫卷上輕盈勾勒。

描上眉黛,點上唇朱,柿樹下的紅衣女子呼之欲出。

執筆之人微微嘆息的賞析著畫卷,近兩年未執筆,技藝生疏了。

若不是丟了夜明珠,他或許還不需出此計策;若不是看了粉白壇,他也不需如此匆忙。

“將軍!”粉白壇原主站定門口。

孟子逸立馬將畫軸翻面,拿出另一幅偽裝用的山水墨畫覆上才回,“進!”

“將軍,顏大夫說她明日就去醫館了,這是送您的謝禮。”何洛雨將錦袋遞予孟子逸。

“你看著放吧!她那安排的人可靠嗎?”孟子逸看著桌上的黑白水墨,瞧著筆尖的朱砂,難以下筆。

“丫頭還算機靈,宅院中盯著不成問題,另外暗中也安排了人。”

“那就行!還有這幾日派人跟一下劉馳裕和賭坊坊主的行蹤。”

“諾!”

“還有,問下童真誆騙他的那少年模樣,打探下是不是北騎將軍的兒子。”

“諾!”

“沒其他事了。”

“將軍,可是要點梅花?”何洛雨忍不住要點破將軍這點雕蟲小技。

“對,正有此意!”孟子逸依舊不落筆,手尬懸在半空中。

“不過夫人似不喜梅花。從前修繕後院的時候,屬下曾提議過可種些梅花添些冬日景致,夫人拒絕了!”

善意之言,猶如驚雷!那支梅花簪,莫不是一開始就錯了?

“將軍,小姐問您今日是否去殊同齋用晚膳?”竹青站落門口。

“去!”驚雷轟過,下了一場及時雨,雨過天晴不遠了。

放下狼毫,大四方步昂首挺胸而出,經過何洛雨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滿意足。

錦袋被放入鬥櫃中的雜物盒之前,何洛雨捏了捏,似是棉花包裹著一顆珍珠。

而他收到的那個梅花香囊,在來書房的路上,已扔在了院角的渣鬥中。

**

殊同齋免了孟子逸進院要通報的規矩,但仍未獲得殊同齋的居住權,孟子逸也未再爭取。

每晚孟子逸都到殊同齋用膳,待鳳時安安睡後再折返安順堂。他需早起上朝,怕擾了她的清夢,還有一點是,他還有更緊要的事要辦。

冬風穿骨寒,吹殘了天火。

竹青和雲嫣都已添上在雲織紡新制的小襖,竹青綠意盎然,雲嫣粉色嬌嫩,人如其名。

“小姐,還是我背你去西苑門吧!”雲嫣按吩咐拿來拐杖,可見小姐一身松枝繡花淺雲白,清秀俊逸,哪與這拐杖適配。

“是啊,小姐,要不讓我和雲嫣換著背吧!”竹青備好鏤花手爐。

“你們今日穿得這麽好看,背我多狼狽啊,怎麽去驚闕樓給我撐場。這兩日我用拐也習慣了,給我吧!”昨日趙大夫來瞧過腳傷,並未傷及骨頭,只是二次拉傷腫脹更厲害了,還是得靜養不能受力。

華蓋青瓔的馬車如往常一般停落在驚闕樓的後院中,兩撇胡須在唇上劈著長叉的徐掌櫃如往常一般站在後門等候。

“鳳掌事,這是怎麽了?”徐掌櫃看著拄著拐的鳳時安,熱情地擔憂,眼神中又比往常多了一絲閃躲。

“無大礙,歇些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天寒,我新收拾了一間暖閣,咱們去暖閣裏核對吧!”

暖閣在賬房旁,賬本前兩日鳳時安已在宅院裏看過。徐掌櫃也是多年老掌櫃了,自然不會在賬本上出明顯的紕漏,鳳時安便差竹青和雲嫣核對進出貨單明細。

與外面對鳳時安拿下驚闕樓的風言風語相比,徐掌櫃對鳳時安可謂是畢恭畢敬了,從未對她掌管驚闕樓有過任何微詞,對她提出來的改革也不反對。

若說鴻運茶樓主打招牌為“稀”,菜品均用難以獲取的昂貴食材添彩,不管好不好吃,總能引來富貴獵奇。

那驚闕樓主打招牌則為“奢”,食材常見,但取用部位可不普通。蔬菜只取嫩芯,第一道由小廚娘用手掐菜驗品,第二道由掌廚試味驗品;肉菜更是繁雜,不僅要掐頭去尾,還需根據季節、品種、菜式來精選最精華的部位。

鳳時安剛接手時,核對貨單發現所有食材幾乎均至少需采買三至五市斤,才能出一小碟菜,甚為不解。掌櫃耐心一一解釋,鳳時安提出讓農莊直接供應酒樓所需精華部位,其餘位置可以由農莊自行販賣,也可以省去驚闕樓的成本。掌櫃並未直接反駁,只提出肉菜由田莊宰殺再運來過了最新鮮時刻,會影響菜質。

舊規不可輕易一刀切,損害利益群體過大,先垮塌的便是執掌者。鳳時安便率先改革了蔬菜,徐掌櫃利索照辦;可蔬菜畢竟是酒樓裏的小頭,鳳時安又著手找好驚闕樓所謂廢料的二次經銷商,徐掌櫃面露難色,但經鳳時安與他密談後,他也欣然同意了。畢竟能把賬面做好看,又能省不少事,他的油水稍微縮點水,也不是不能接受。

過去一年鳳時安的管控,主要在推陳出新上下功夫,增加營收。比如夏季推出冰飲,雅間特設騰雲駕霧宴;冬季推出爐鍋席,可烤可煮;噱頭做足,神秘拉滿,吸引來眾多獵奇富貴子弟,甚至搶了鴻運茶樓的常客。

因此也上交出令皇家滿意的盈利,她也因此在大司農官員,甚至是京城商會中站穩腳跟。

只是這些小伎倆,用過一次後,其他店鋪均可紛紛效仿,便失了驚艷之效。但對鳳時安而言,這一招已讓她有足夠的能力來軟化她一直未明目張膽的幹涉供菜配額這部分,就是達到目的了。

“徐掌櫃,竹青和雲嫣在同賬房先生核對。你帶我去看看今日田莊的供菜!”在暖閣中呆了個把時辰,鳳時安甚覺無聊,出來找徐掌櫃。

徐掌櫃欣然答應,這也是尋常之舉。從前鳳時安每次來也都要去查探一番,雖不言語,但能從她表情上探知她對各田莊的態度。精明老道的徐掌櫃必然不會駁了她的暗示,雖然鳳時安已是他見過的最正直公道的掌事了,但也不能說絕無偏私。比如說對城東楊氏田莊的供貨,她從未漏出過半分不悅;但其他家,卻會輪著挑揀皺眉。

“鳳掌事,這兩日京中有些關於您的傳言,您可曾聽說?”走向後廚倉房的路上,徐掌櫃眼見周遭再無他人,便小心翼翼地問詢。

“這兩日腿傷都在家歇著,哪也未去,還不曾聽說。是何傳言?”鳳時安拄著拐慢慢走。

“我也是聽食客飯間提起,說鳳掌事與鴻運茶樓的劉老板……”老練的徐掌櫃點到即止,這樣的言論,明眼人都知道後面會接些什麽話?

“哼!他們倒是想得美,也太給自己貼臉了吧!”

“我猜想是那劉老板對鳳掌事的報覆,也知鳳掌事對這些不甚掛心。只是這將軍已歸京,這話若傳到他耳裏,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所以便多嘴與鳳掌事提說一二。”徐掌櫃也是個講究人,這一年驚闕樓風生水起,他也沒少因此名利雙收,於情於理,他也要為自己的主家著想。

“多謝!”鳳時安苦笑繼續往前走。

如往常一樣一一看過倉房菜品,不一樣的是今日看不出她的表情變化。

“這入冬了,天寒,羊肉該緊俏了吧!”看完倉房出來,後廚也飄來了羊湯香。

“是的。冬日菜單也更新了,主推還是去年添的爐鍋。今天各田莊也送來了羊,鳳掌事去瞧瞧?”

倆人又往圈房走去。

“這些都是按定的配額送的?”鳳時安看著羊圈裏掛著楊氏記號牌的羊最多。

徐掌櫃點頭。

“想不想把銷量再增高些!”鳳時安看過這一季大司農給的定額,是按去年同期賬上的營收額和利潤來的。

“哦?鳳掌事是又有新招了?”徐掌櫃這兩日還在為這個配額憂慮,因去年推出的爐鍋引來不少新客,賬目甚是好看。致使今年大司農核定的時候未按往常一樣取前三年均數,而只取了去年的數據,讓他壓力重重。本還想讓鳳掌事去與大司農談談,按前三年均數降,不想鳳掌事卻還有招。

“先回暖閣吧!看看他們核對的怎麽樣了!”

*

時至午後,鳳時安在暖閣中瞇了半個時辰醒來。

“小姐,我們已經核對完了,都一致無出入!”賬房先生已經回了賬房,暖閣中只剩下竹青和雲嫣。

“好,把我的黑青墨拿出來,喚掌櫃和賬房先生過來簽字畫押吧!弄完也可以送大司農去審查了!”這些都是老流程,鳳時安提一下,少頃,就都辦完了。

鳳時安的黑青墨特意找人添了密料,外面買不著,她也只在驚闕樓的賬本上簽字用。驚闕樓名頭太大,轉由外商管理後,惦記的人多,若碰上使陰招的,輕則免了這掌事權,重則能蹲大獄,她只能凡事都多防著些。

“鳳掌事,這新招是什麽啊?”簽過字,賬房先生帶著賬本收據回了賬房後,徐掌櫃忙問。

“辦個抽獎會!每桌餐食消費超過一定數額,就可以抽獎拿券,券可以去騰雲客棧、雲織紡、醉香樓、玉雕樓等等這些高檔鋪子裏去抵現銀。掌櫃的若覺得行得通,就拉上這些店鋪掌櫃一起來商量方案。”鳳時安利用商會的人脈早已談定合作計劃。

“這些可都是京中各行業的翹楚,他們會願意貼利潤來配合驚闕樓?”這些店鋪,幾乎都與驚闕樓沒有利益沖突,也沒有利益往來,掌櫃的知道,但並不相熟。

“驚闕樓名氣旺,可以幫他們篩選出目標顧客。他們看中的可不只是券上那點損失的利潤,而是顧客到店後的購買力。”

“如此,可試試!”

“行,我來與各店鋪掌櫃約時間。”

從鳳時安接手這驚闕樓一年多來的觀察,徐掌櫃是能把店的日常運營和老主顧的關系維護好的。只是原來大司農的主管掌事對這酒樓的經營並不盡心盡力,或是因為這是皇家產業,好壞都總有人來捧場,好壞也總有皇家兜底。他們每月拿著固定的俸祿,也有些供貨商的打點,似是確實不需要太出彩,只需不犯錯保住這個肥油差事就行。

也正是如此,聖上發現了這個自管自監的弊端,才試著拿出來給民間商家管理,由大司農監督。

驚闕樓內燈火通明,樓外的夜悄無聲息。

離開驚闕樓前,鳳時安將所有心中待辦事一一盤過後,對提著三壇青出於藍來相送的徐掌櫃說:“徐掌櫃,你打交道的簪纓貴胄多。幫我同他們宣傳一下,萬義街上的懸壺醫館有一位醫術爐火純青的女醫,若他們府中女眷需調理身體,去那報你名諱可以診金半價。”

“我還能這麽有分量啊!”徐掌櫃哈著嘴,胡須都要撇到天上去了。

“那當然!這驚闕樓的掌櫃,自是響當當的!”

“好好好,您慢些,當心點!來,竹青、雲嫣姑娘,這酒你們拿上哈!”徐掌櫃念念叨叨的看著鳳時安上了馬車。

待馬車離去後,徐掌櫃吹著口哨進了屋。

從前宮中管事只當他是個高級些的跑堂的,他與簪纓貴胄的來往也不過是為他們來驚闕樓提供些便利,或轉述些其他人提到的消息。這還是第一次能在他們面前說提起自己名諱能讓他們受利的事,且先不管這診金到底能便宜多少,也不論他們去不去,但這麽說出去就覺得氣派。

*

因孟子逸回京,京中格局必然會有所流動,她也一定會被波及,而且首當其沖。

早在得知孟子逸要回京時,她就開始了部署。

一年前為了拿下驚闕樓,她已提前將她的鋪面轉至暗面,這倒讓她此次輕松了不少,只需籌劃好丟了驚闕樓後的退路即可。

現在看來,效果不錯,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她的暗中事需要花費重金去維持,但不能用將軍的俸祿,所以她還不能歇下來。

**

寒夜無月,風聲鶴唳。

金運賭坊喧嘩鼎沸,滿臉橫肉的鬥雞眼,賊溜溜地轉著眼珠子,怎麽也轉不明白。架著腿端著酒碗坐在後室,沖輸了錢來寫欠條的來來往往地老賭客講起:

“我們劉老板那憐香惜玉的喲,將軍夫人也不是第一天投懷送抱了。也只有我們劉老板這麽高風亮節的人才願意不辱她名,大庭廣眾之下楞是未動她分毫!”

“不僅如此,還給她留足了臉面,錢也不要了!”

“當年那驚闕樓,要不是我們劉老板憐惜她是個女流之輩,能落到她手上?”

“前陣子她討不好將軍,被趕出了府,就是跑去我們劉老板床上求安慰了!”

……

酒足尿多,鬥雞眼東倒西歪到後院茅房放水。

等候多時的暗衣人從屋頂飛落,如羽毛輕盈無息。眼見著醉酒男子衣著單薄,跳進了茅房的池子裏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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