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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趙地新生·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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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趙地新生·第一年……

秦王政八年,三月初一。

鹹陽,章臺宮。嬴政展開黑冰臺密報:

代郡探報:公子嘉雖死,其舊部擁立其幼子趙歇(年八歲)為代王,實權在將軍陳餘手中。

陳餘遣細作三十七人潛入趙地各郡,皆以公子嘉遺命為號。其令:煽動民怨、破壞春耕、離間秦吏,伺機制亂。

蘇蘇:“阿政,趙國這棵大樹,主幹雖倒,但地下的根須還在掙紮。他們這是想借屍還魂,和你打一場民心爭奪戰。”

嬴政提筆批紅:“按既定方略,法、利、文三策並進。務使細作如入沸湯,無處藏身。”

蘇蘇:“陳餘派細作煽動民怨,這是陽謀。我們被動防禦,會疲於奔命。”

嬴政筆尖一頓,眼中閃過冷光:“不防禦,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蘇蘇:“啊?”

嬴政:“這些細作鬧得越兇,就越像在舊世界的棺材邊,為我們的新政敲響鑼鼓。”

他提筆補充,“傳令黑冰臺:細作行蹤,可偶然讓當地法吏或積極分子發現。讓趙民自己,去分辨誰在破壞他們的好日子。此消彼長,人心自明。”

他頓了頓,補充:“重點有三:一,揭破公子嘉遺命之偽,公示其已死,挫其名分。二,擒賊擒王,查明陳餘及其幕後聯絡者。三,讓各地黑冰樁子動起來,只暗中護衛,非生死關頭不得現身。寡人要看看,這些新栽的樹苗,經不經得起風雨。”

。。。

邯鄲城外三十裏,李家村。

村口老樹下已圍了黑壓壓一片人。老農李三拿著著稅單,身後十幾個村民面黃肌瘦,眼神裏全是警惕和不信。

他們面前,二十出頭的秦吏周厲背著竹箱,箱蓋上有個醒目的黑色秦篆,法。

李三不信:“三十稅一?騙鬼呢。趙國的稅吏也這麽說過。結果呢?田賦、口賦、軍賦、修渠錢……層層加碼,收成一半都交出去了。”

周厲沒生氣,他讓村民擡來一塊刷了白灰的大木板,用炭筆當場畫格子。左邊一列,右邊一列,字寫得鬥大。

“李伯,咱們算筆明白賬,這板子就立村口,今年秋收,各位對照此板交稅。若多收一粒,各位可持此板,直接到郡守府告我周厲。”

“先說舊趙。”周厲在左邊寫下:田賦十稅一,口賦每人百錢,軍賦年粟三鬥,貴族攤派不定。

李三身後有人點頭:“對對,還有裏長收的辛苦錢。”

周厲添上一筆:“雜費,算收成半成。”他擡頭,“李伯,您家五口人,十畝田,去年收粟二十石,對吧?”

李三悶聲:“十九石半。”

周厲竹竿點著格子:“好,按舊趙算法。田賦兩石,口賦五百錢,折粟一石,軍賦一石半,雜費一石,貴族攤派,算兩石。”竹竿重重一劃,“您能剩下多少?”

村民們掰手指,李三臉色變了:“……十二石?”

周厲說:“十一石八鬥。你家五口,一年口糧就要十五石。所以去年您賣了女兒,換了三石糧。”

人群都不敢開口了,李三的嘴唇開始哆嗦。

“現在看秦法。”周厲轉向右邊格子,只寫兩行:“田賦,三十稅一,口賦,二十錢。”

他擡頭:“還是二十石收成。田賦,七鬥。口賦,一百錢,折粟四鬥。總計,一石一鬥。”

周厲竹竿在兩列之間劃了道粗線。

左邊:交八石二鬥,剩十一石八鬥。

右邊:交一石一鬥,剩十八石九鬥。

“差額,七石一鬥。”周厲看向李三,“夠您全家多吃四個月飽飯,或者——”他頓了頓,“把女兒贖回來,再加兩石彩禮,風風光光嫁人。”

李三猛地擡頭,不敢置信:“真……真就這麽些?沒暗稅?”

“秦法第一百二十七條:官吏擅自加征,貪一錢,黥面;貪百錢,斬首。”周厲掏出《秦律簡釋》,“這書,縣衙免費發。哪位識字的鄉親,來把這兩條,大聲念三遍。”

一個少年擠出人群,結結巴巴但響亮地念完。每念一句,村民的眼睛就亮一分。

周厲看向趙胥:“趙先生,您家也有田吧?要不,也算算?”

趙胥臉色一變。

李三顫抖著手,用周厲教他按手印的地方,紅泥沾上拇指。

“我按。”李三的拇指重重按在稅冊上,他轉身,對趙胥說:“趙老爺,今年的孝敬糧,我不交了。”

趙胥暴怒:“你。”

“秦法第三百條,”周厲又翻一頁,“強征勒索,與盜同罪。趙先生要試試?”

趙胥甩袖離去時,回頭瞪了周厲一眼,那眼神陰毒如蛇。

他身邊一個戴鬥笠的漢子低聲說:“老爺,這秦吏不死,咱在李家村就完了。我認識幾個忠趙義士……”

當夜,驛館。

周厲正在油燈下寫見習報告,窗外忽然傳來瓦片輕響。他吹熄燈,摸向枕下短劍,這是出發前,老師李斯親授:“趙地如虎穴,法為骨,劍為膽。”

三條黑影破門而入,刀光驟起。周厲格開第一刀,肩頭卻被劃傷。危急時刻,窗外射入三支弩箭,精準釘在刺客腕上。

戰鬥很快結束。周厲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刺客,又望向窗外沈沈夜色,那裏,一個獨臂人影對他微微點頭,消失不見。

次日清晨,全村被鐘聲召集。周厲肩纏麻布,立在白木板旁,板上昨夜算式還在。

三個被捆的刺客跪在下面,趙胥被請在一旁。

周厲舉起從刺客身上搜出的趙氏家徽玉佩:“此物,趙先生可認得?”

趙胥強辯:“定是栽贓。”

“是不是栽贓,按秦法一審便知。”周厲翻開《秦律簡釋》,“主謀殺人未遂,依律當斬。然可輸粟百石贖罪。”

他轉身面對全體村民:“趙胥所輸百石粟,半數充公,半數分予昨日首批按手印的十七戶鄉親。作壓驚之資,也是守信之賞。”

話音一落,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喧嘩。

李三第一個跪倒:“謝……謝法吏,謝秦法。”

十七戶人紛紛跪倒,其他村民眼中滿是羨慕與懊悔,後悔沒第一個按印。

周厲扶起李三:“李伯,法不白護人。今日之後,您和這十七戶,就是秦法在李家村的根。根紮穩了,樹才不倒,好日子才長久。”

趙胥面如死灰,被秦卒拖走。

黃昏,驛館。

周厲在見習報告後補寫:【……趙胥已暫伏,然其恨意入骨。其子趙良,近日主動索要《秦律簡釋》,或可分化培養。另:黑冰臺暗樁已與我接應,建議基層法吏與暗樁建立單向聯系機制,以應對豪強反撲。三月十五記。】

同一時辰,村外茶棚。一個燕國布商實為細作,目睹了審判全程。他匆匆在紙條上記錄:【秦法森嚴且善變通,竟以賊贓收買人心。趙地豪強如趙胥,一擊即潰。秦吏周厲,年不過二十,然剛柔並濟,手段老辣,當列為乙等關註目標。】

他將紙條藏入中空的竹筒,馬車向北,朝著燕國方向。

。。

邯鄲西五十裏,劉家莊。

清嫂舀了最後一勺粥,鍋底能照見人。五年了,自丈夫戰死、兒子被趙軍拉走後,日子就像這口空鍋。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是個斷臂的秦軍老兵,背著包袱,由縣吏領著。

“清嫂,這是老秦,傷殘退役,分到你們村。這是地契,鄰著你家那塊荒田。”

老秦四五十歲,左袖空蕩蕩。他朝清嫂點點頭,沒說話。

第二天,清嫂看見老秦在荒田裏折騰。他用腳踩著一個古怪的鐵架子,單臂犁,腰上綁著繩,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蹬,犁頭入土淺得可憐。

清嫂看了半晌,回屋熬了碗菜粥端過去。她說:“吃吧。”

老秦擡頭,接過碗,悶頭喝完。從懷裏摸出兩個秦饅頭遞回去。

第三天,清嫂拎著鋤頭來了,說:“你扶犁,我拉繩。”

老秦楞了楞,點頭。

一個獨臂,一個寡婦。村裏人起初指指點點:“看,秦狗和趙寡婦搭夥了,能成啥氣候?”

清嫂聽見,拉繩的手更用力了。老秦不說話,只是晚上收工後,默默把單臂犁改了又改,加了軲轆,加了配重,清嫂拉起來越來越輕。

一個獨臂,一個寡婦,十畝荒田。兩人天不亮下地,星子滿了才回。

夜裏,清嫂在燈下補衣,老秦用樹枝在地上劃字:“這念秦,這念法。”

“學這幹啥?”

“認了字,看得懂告示,算得清賬,沒人能騙你。”老秦頓了頓,“也能給你兒子寫信,萬一,他還活著。”

清嫂縫衣的手一顫,針紮了指頭。

七月,紅薯苗綠汪汪時,村裏來了個貨郎。

貨郎湊到清嫂跟前,壓低聲音:“嫂子,代郡立了新趙王,是公子嘉的兒子,正招兵買馬呢。您可是趙人……”

清嫂直起身,沒等他說完,指著貨郎擔子上的布匹和鹽罐:

“你賣的這趙布,一匹多少錢?下水縮幾寸?秦呢一匹多少錢,多厚實?你賣的這趙鹽,多少錢一斤?苦不苦澀?秦鹽多少錢,多雪白?”

她聲音越來越大,周圍村民都看過來:“你們趙王在時,連讓我穿暖、吃凈都做不到,現在倒有臉來教我該愛誰?”

貨郎被問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清嫂最後一句砸在地上:“老秦是我家的根。他教我認字,幫我種地,糧倉滿了,炕頭暖了。誰讓我過好日子,我就認誰。”

貨郎灰溜溜走了。

圍觀人群中,一個戴鬥笠的身影(陳餘細作)默默退走。

當晚,清嫂對老秦說:“今天有人來,說代郡——”

“我知道。”老秦打斷她,從懷裏掏出黑冰臺腰牌(三級樁),放在油燈下,“清嫂,我不只是傷兵。我留在劉家莊,有任務。”

清嫂看著腰牌,楞了許久。

老秦聲音幹澀:“我最初接近你,是為觀察趙民歸化情況。但後來,你端來的粥,你拉繩的手,都是真的。”

油燈劈啪。

清嫂看著腰牌,楞了許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流了淚:“我知道。”

“你知道?”

“你夜裏寫東西,竹筒塞在墻縫。我看見了。”清嫂擦淚,隨即眼神一凜,“我不管你是樁子還是啥。現在你是我劉家莊的人,是我清嫂的合夥人。你的任務報告,得先給我過目。”

老秦一楞,隨即重重點頭:“好。”

那一夜,老秦的報告最終寫道:【……請求解除觀察,轉為重點團結戶。觀察員申請,永久留駐。】

八月,粟穗沈甸甸。

秋收那天,縣吏帶著量器來。一畝畝稱過去,十畝地,收粟二十八石,比往年熟田還多三成。

縣吏翻冊子:“傷殘退役,免田賦。孤寡戶,免口賦。你們兩家……”他算了算,“非但不用交,按《勸耕令》,畝產超兩石者,獎布一匹。”

兩匹秦呢遞過來。厚實,深灰色,在陽光下泛著細密光澤。

清嫂摸著厚實的布料,忽然說:“夠做兩身新衣。你一身,我一身。”

老秦:“嗯。”

除夕夜,雪落無聲。兩家並一家吃了頓餃子,豬肉白菜餡,油汪汪的。糧倉滿著,炕頭疊著新呢衣。

清嫂和老秦並排坐在門檻上,看雪。

“若我兒還活著,”清嫂輕聲說,“在秦地,或許也能這般活。”

老秦從獨臂袖子裏掏出一塊木牌,上面刻著 秦勇二字:“這是我的名。以後,你就叫我這名。”

清嫂接過,握在手心,暖的。

鹹陽,樂府。

趙國老樂師虞公用蠟封住雙耳,抱著焦尾琴枯坐,對任何秦人視而不見。

成蹻來了三次,虞公眼皮都不擡。第四天,成蹻不再勸。他在隔壁廳堂排演《代郡雪》,錯誤百出。

幾個潛伏的趙國遺老(細作)在窗外搖頭嘆息,趁機對閉目塞聽的虞公煽風點火:“虞公,秦人這是故意糟蹋我趙樂,辱我先王啊。您若不站出來正音,趙樂魂兮何在?”

虞公渾身一顫,扯掉耳蠟。他聽到的不是秦人辱趙,而是他摯愛的曲子正在被褻瀆。

“錯了。”他再也忍不住,沖進廳堂,“孤雁掠空段,當用吟猱指法,如寒冰碎玉。你們這彈的是什麽?靡靡之音。”

他奪過古琴,席地而坐。琴聲起,北風嗚咽,雪落千山。滿堂寂然。

一曲終了,餘韻未絕。屏風後傳來掌聲。

嬴政玄衣玉冠,緩步而出。蘇蘇光球飄在他肩頭。

嬴政:“虞公琴藝,天下獨步。然寡人有一問:北風過後,必有雪霽。公為何只奏風雪,不奏晴陽?”

虞公冷笑:“秦王懂音律?”

嬴政:“寡人不懂音律,但懂人心。”他示意成蹻展開樂譜,“音樂是服務於已逝的苦難,還是應呼喚將至的豐足?趙樂悲慨,是因趙地多慷慨之士,常臨邊塞風雪。然則,若有一日,邊塞永靖,風雪化甘霖,趙樂是否也該有歡欣之調?”

此時,蘇蘇光球輕觸琴弦,自發共鳴,流淌出雪後初晴的空靈泛音。

虞公如遭雷擊,老淚縱橫,伏地而拜:“臣,願為這天下新聲,盡綿薄之力。”

三日後,樂府正堂雅集。虞公抱著焦尾琴踏入時,各國樂師起身相迎。

他彈了一首全新的曲子,融合了趙之蒼涼、秦之剛健、楚之瑰麗、齊之悠遠。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虞公對成蹻深深一揖:“請轉奏大王:老臣願傾盡所學,編修《大樂樂典》,並譜一曲《天下風》,融六國音魂,頌四海歸一。”

成蹻微笑:“大王已知。大王說:請虞公放手為之。所需一切,舉國支持。”

三日後,雅集散後,一個舊趙內侍(細作)悄悄找到虞公:“虞公,公子嘉雖薨,但其子趙歇在代郡繼位,陳餘將軍輔政,正需您這等大才振臂一呼——”

虞公打斷,悲涼一笑:“公子嘉在時,尚不能用人唯賢,今以一稚子為幌,陳餘掌權,陳餘何人?邯鄲鬥雞走馬之徒。爾等欲覆趙國,還是想遂陳餘之私欲?罷了,老夫的眼,還沒瞎。”

。。。

秦王政八年臘月,章臺宮。

蒙毅捧著簡冊匯報:“趙地全境,本年餓殍率較去年降九成。訟案降四成,郡守報,多因田產爭訟,秦律明晰後自行息訴。”

“新設鄉學一百七十所,入學孩童三萬餘人,超趙時三倍。”

“賦稅實收,達預期八成。黑冰臺觀察報:趙民典型戶,安居率已達六成。樂府新收六國樂師一百七十三人,虞公主編的《大樂樂典》已定大綱。”

“另,代郡細作三十七人,已落網三十五人。其中十一人經審訊,願反戈向代郡傳遞假情報,已批準,代號逆火。剩餘二人,一人於劉家莊被清嫂斥退,另一人在樂府被虞公拒見,已心灰意冷,主動投案。”

嬴政肩頭,蘇蘇光球輕旋:“阿政,你在趙地種下的不是糧食,是希望。有了希望的人,最難造反。”

嬴政望向殿外紛飛的大雪:“這些事,讓燕、齊、楚的商人偶然看到。特別是,田單和後勝的門客。”

李斯躬身:“臣已安排。三日後,邯鄲年貨大集,燕齊商隊都會到。”

“再加把火。”嬴政提筆寫詔,“開春,趙地減免徭役三成。凡墾荒超十畝者,賞鐵農具一套。”

蘇蘇輕笑:“你這是要給燕、齊、楚三國百姓心裏,種一根刺啊。”

“不是刺。”嬴政放下筆,“是鏡子,讓他們照照,自己的君王給了他們什麽。”

當夜,邯鄲年貨大集籌備處。

燕國布商(實為細作)清點貨物時,袖中竹筒再次滑落。他展開密報,補充:

【……秦治趙地,法如鐵,利如蜜,文如酒。其已掌握天下至簡之理:予民以利,示民以信,悅民以文。此三者,如鹽入水,無孔不入,無聲同化。我等人心煽動之術,與之相比,如螢火比皓月。燕若欲存,非戰非守,乃速變。然,變可追秦乎?速報相國:或降,或遷,戰則必亡。】

他將密報塞進車軸,馬車駛出邯鄲時,雪更大了。

雪夜,萬家燈火。

李家村,周厲在油燈下審閱趙良提交的《村約初稿》,微微點頭。

劉家莊,清嫂為老秦的新衣縫上最後一針,炕頭疊著兩身嶄新的秦呢。

鹹陽樂府,虞公撫琴試音,《天下風》的第一個完整樂章在雪夜流淌。

章臺宮,嬴政案頭,代表趙地的版圖已被塗成玄色。他手指輕移,落向下一片疆域,燕。

蘇蘇光球安靜地懸浮,光芒溫柔地籠罩著地圖、奏章,和這個正在親手重塑天下的男人。

“阿政,”她輕聲說,“你看,舊世界的裂痕裏,新世界的苗,已經冒頭了。”

嬴政沒有回答,但他嘴角,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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