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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趙地新生*第二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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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趙地新生*第二年(二……

燕國薊城,燕國大貴族姬良的府邸。

夜宴正酣,絲竹聲中卻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詭秘。

姬良舉起酒樽:“諸位,嘗嘗這酒,秦國來的燒春。”

席間一陣低低的驚嘆。這秦酒燒春如今在薊城有價無市,非大族門路而不能得。

年輕貴族姬明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卻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夠勁,比咱們的米酒痛快多了。”

老貴族劇辛皺眉:“姬明,秦國虎狼之邦,你喝他們的酒,豈不是——”

“劇公何必動氣。”坐在對面的公孫操慢悠悠打斷,他身上的深灰色錦袍在燈下泛著細密的暗紋,“您身上這件新袍料子,瞧著也非凡品啊。”

劇辛臉色一變,下意識攏了攏衣袖。

“秦呢的玄鳥暗紋款。”公孫操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一匹要十金吧?劇公果然闊綽。”

席間湧起一陣尷尬的沈默。

姬明年輕,到底藏不住話,加之酒意上湧,小聲嘟囔:“何止酒和布啊,我府上新來的賬房,是趙地邯鄲人,他說如今邯鄲市面,秦國的鐵鍋、細鹽、甚至帶機關的銅鎖,都比咱們燕國的好用還便宜。”

他頓了頓,在劇辛殺人的眼神中壓低了聲量:“……他還說,趙地現在家家有紅薯,吃不完曬成幹,賣給秦軍後勤就能換錢。他家舊主,一個尋常裏正,去年都蓋起了磚房……”

“夠了。”劇辛拍案而起,酒盞傾倒,“爾等是要長秦人志氣,滅我燕國威風嗎?大王已下詔征兵抗秦,爾等不思報國,卻在這裏談論秦貨。”

席間更靜了,只有絲竹聲不合時宜地響著。

一直沒說話的姬良緩緩開口:“劇公說得對,那劇公府上三百私兵,這次打算出多少助王抗秦?”

劇辛噎住。

公孫操接話:“我聽說,後日朝會,大王要議抽丁助餉令。凡貴族私兵,三丁抽一,補入國軍。另按戶加征 助軍錢 ,以充糧餉。”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每一張或惶恐或陰沈的臉上停留片刻,“在座各位,誰家沒有幾百上千私兵?抽走了,莊園誰守?貨殖誰押?萬一北邊東胡人趁機南下,或是,南邊的秦軍真的打過來……”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私兵是貴族的命根子,錢袋是貴族的腰桿子。抗秦是死,不抗秦也是死,區別只在於,是死在戰場上,還是死在家門口,或是窮死在府裏。

姬明酒勁上頭,又小聲嘀咕:“其實,我那賬房說,秦法裏倒有條納粟拜爵,就是捐糧捐錢可以抵罪甚至得爵……”

“荒唐。”劇辛怒斥,內心有些發虛,“此乃秦國亂我軍心的奸計。”

“可咱們燕國的助軍錢,不也年年交嗎?”角落裏有貴族低聲反駁,“交了錢,兵還是得抽,仗卻未必能贏。”

宴席最終不歡而散。

劇辛甩袖離席時,腳步已有些踉蹌,那秦酒,後勁實在太大。走到府門外,料峭春寒的風一吹,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對貼身老仆低聲道:“明日,去西市秦商驛館,再訂十匹秦呢。”

老仆一楞:“老爺,您剛才宴上不是說——”

“要玄鳥暗紋的。”劇辛打斷他,輕聲道:“顏色。挑深些,別太紮眼。另外,那燒春酒,也再買兩車,不,五車,存在地窖深處。”

他擡起頭,望著燕國陰沈的、不見星月的夜空,喃喃自語,仿佛說給自己聽:“這仗,打不贏的。”

“那秦王嬴政,賣過來的不是貨,是裹著蜜糖的刀子。割肉的時候不覺得疼,等覺出疼來,心肝脾肺腎,都已經被糖腌透了。”

。。。

齊國臨淄,稷下學宮外的酒肆。

這裏並非只有酒客,更多是些不得志的游士、識得幾個字的老吏,以及心懷不滿的市井之徒。

此刻,一個身著舊儒袍,顯然是學宮邊緣學子的年輕人,正揮舞著手臂,激動地對圍攏的七八個農人、匠人說著什麽。

“……非是學生妄言。此事有邯鄲來的商賈為證。”年輕人臉色因激動而發紅,“那趙地邯鄲城西,有個叫王老四的老漢,去年此時,家中竈冷米盡,險些餓死。可如今呢?三間青磚大瓦房立起來了。”

“嘩——”人群騷動,滿是不信。

“憑啥?就憑秦法一條墾荒令。”年輕人豎起三根手指,“開墾無主荒田,免賦三年。王老漢帶著兩個兒子,開了五畝荒,全種上秦國傳來的紅薯,那東西不挑地,畝產呢,據說能達二十石。”

二十石?一個老農手一抖,陶碗差點落地。齊國的上等良田,風調雨順年景,粟米畝產不過三石有餘。

“紅薯吃不完,晾幹了能存,磨成粉能做餅。秦軍的後勤官,按市價敞開收購。”年輕人越說越激動,“王老漢一家,去年冬天不僅吃飽穿暖,餘錢還買了秦國的鐵犁頭、厚實的秦呢布。今年開春,磚瓦房就蓋起來了。”

酒肆裏,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響,質疑中夾雜著難以抑制的羨慕與酸楚。

“真的假的?開荒免賦三年?咱們臨淄城外荒坡多了,誰敢開?開了,稅吏立馬按熟地算,剝你三層皮。”

“何止,去年鄰村孫老漢在溝邊開了半分菜地,被裏正帶人平了,說他偷占官地,罰了一百錢。”

靠窗的桌子,一個穿著低級吏服的小吏臉色驚慌,下意識摸了摸袖袋,裏面是昨晚替人平事剛收的二百錢。

在齊國,小吏俸祿微薄,勒索民財幾乎是公開的規矩。可他在黑市上淘換來的那卷秦簡《吏律雜抄》裏,白紙黑字寫著:“官吏索賄一錢以上,貲二甲,奪職,永不錄用。”

同樣的官,為何天差地別?

“砰。”忽然有人拍桌而起,是個滿臉風霜的老農。他手裏死死捏著一張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糙麻紙,上面用木炭畫著簡單的圖畫:左邊一個小人向官府交一小袋糧,旁邊寫著 趙民三十稅一。右邊一個小人扛著五大袋糧交給官差,旁邊寫著 齊民租賦過半。圖畫下方,還有一句觸目驚心的詰問:“為何趙人能活,齊人只能死?”

“為什麽?”老農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地吶喊著,“為什麽趙人三十稅一就能活。咱們齊人要交五成租、六成賦?後勝相國家看門的狗,吃得都比俺家娃壯實。咱們交的糧,養的到底是齊國的兵,還是他後勝家的蛀蟲?”

酒肆老板慌忙過來想攔:“張老三,你喝多了,別嚷——”

“俺沒喝多。”張老三猛地甩開他,將那麻紙高高舉起,轉向所有酒客,“你們都看看,都摸摸良心,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

人群被徹底點燃了。長期積壓的貧苦、不公、目睹貴族奢靡的憤懣,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清晰的靶子和一句悲愴的口號。

“對,憑什麽?”

“趙地能減賦,齊地為什麽不能?”

“找那些稅吏狗腿子去,問個明白。”

人群怒吼著湧出酒肆,那小吏嚇得縮在角落,眼睜睜看著憤怒的人群沖向街市。那裏,後勝家派來收取春季修渠捐的稅吏,剛剛耀武揚威地支起桌案。

混亂中,沒人註意到,酒肆二樓不起眼的雅間,一個青衣文士默默合上手中的齊國田畝賬冊簡牘。他袖口內側,繡著極小的田氏家紋。

“民心已沸,如鼎烹油。”文士對同伴低語,“回去稟報主人:火候已到九分。後勝這棵爛透的樹,該倒了。是時候,讓田氏的火,去燒秦人遞來的柴了。”

。。。。

楚國淮水之北,春申君黃歇新設的變法官署,燭火搖曳,映著黃歇疲憊的臉。

三個月。他懷揣楚王 全權變法的詔令和一腔孤勇來到淮北,想在這裏打造一個楚國的小秦國,一個對抗真正秦國的堡壘。

結果呢?政令出不了官署三十步。丈量田畝的胥吏被毆打驅趕。鹽鐵官營的告示夜裏被撕得粉碎。甚至他派去宣講新法的門客,也莫名失蹤了兩個。

“令尹。”侍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緊張道,“他們來了。”

黃歇沒有擡頭:“請。”

門開,三個黑衣人無聲走入,他們甚至沒有蒙面,在淮北,項、景、昭三家的死士,無需隱藏身份。

為首的黑衣人略一拱手,冷硬道:“令尹,收手吧。淮北的田畝、礦脈、鹽渠,百年來都是這個分法、這個規矩。您的新法,攤丁入畝、鹽鐵官營、廢黜世仆,是要斷我等三族上下千餘口人的活路。”

黃歇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官署裏回蕩,淒涼又諷刺。

“斷生路?”他緩緩站起,從案頭捧起一摞賬冊,重重砸在黑衣人面前,“看看,睜開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這是去年一年,你們項、景、昭三家,通過陳城、壽春的商隊,走私秦呢、秦鐵、秦酒、秦鹽的賬簿副本。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一怔。

“項家,走私秦鐵三千斤,獲利千金;景家,倒賣秦呢五百匹,獲利八百金;昭家更妙,專營秦酒燒春,在郢都開了三家酒樓,日進鬥金。”

黃歇一步步逼近,眼中血絲密布:“你們口口聲聲愛國,罵秦國虎狼,可你們身上穿的、手裏用的、宴上喝的,哪一樣不是秦國的貨?”

黑衣人被逼得後退一步。

黃歇聲音嘶啞:“你們不是在保衛楚國。你們是在保衛自己壟斷的權力,保衛躺著就能吸食民脂民膏的地位。”

他猛地轉身,指向墻上巨大的楚國地圖:“而秦國呢?他們在做什麽?他們在趙地減賦、墾荒、修學堂、建醫館。他們讓餓肚子的人吃飽,讓賣兒女的人贖回家人,讓賤民的兒子能讀書識字。”

“我們楚國的百姓呢?”黃歇回頭,盯著黑衣人,“他們還在交五成稅,還在為貴族無償服役,生了病只能等死,孩子十歲就要下田勞作,就為了供養你們這群蛀蟲。”

“現在,秦國的貨物沿著長江、漢水,流進每一個楚國集市。”黃歇慘笑,“楚國的農夫在問:為什麽趙人的鋤頭更利?楚國的織婦在問:為什麽秦呢更便宜更暖?楚國的學子在偷偷傳抄秦律。因為那上面的律法,至少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們不是在和秦軍作戰。”他頹然坐回案後,仿佛被抽幹了力氣,“我們是在和一種活得更好的可能作戰。而這,怎麽贏?”

哐當,為首黑衣人手中的短刀,掉在地上。他低頭看著那刀,又擡頭看著燭火下蒼老了許多的春申君,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彎腰撿起刀,轉身離去。

另外兩人默默跟上。

門關上,官署裏只剩下黃歇一人,他枯坐良久,終於提筆,鋪紙寫下《告楚王暨三大族書》:“變法不行,則楚必亡於秦。今歇設三限:

一、一月內,淮北全境推行新田畝法。

二、兩月內,鹽鐵之利收歸國用。

三、三月內,裁撤私兵,編練新軍。

若逾期不行,歇將親赴鹹陽,面見秦王,請秦法入楚。”

信使出發後,黃歇對心腹的獨白:“此信一出,郢都那幫蛀蟲只有兩條路:要麽殺我,要麽掀起內戰。”

“告訴新軍將士,備戰吧。我們捅了馬蜂窩,蜂子,要來了。”

。。。。

三日後,三份截然不同卻指向同一結局的情報,呈遞至鹹陽章臺宮。

蒙毅立於階下,念報:“燕國線報:薊城貴族圈抵制抽丁助餉令甚烈,燕王喜詔令幾成空文。本月,薊城秦商驛館所售玄鳥紋秦呢、燒春酒,銷量較上月激增四成。燕國北境皮貨、山珍南運量,亦增兩成。”

“齊國線報:臨淄、即墨、阿城等七城爆發大規模抗稅騷亂,民眾沖擊稅所,矛頭直指相國後勝。田單舊部及部分失勢公族暗中活動頻繁,似欲趁機而起。民間流傳趙人瓦房齊人草等謠諺,甚囂塵上。”

“楚國密報:春申君黃歇要準備變法了。”

嬴政肩頭,蘇蘇光球輕輕旋轉:“阿政,你立起來的這三面鏡子,照妖效果拔群啊。燕國照出了貴族軟骨,齊國照出了官府膿瘡,楚國嘛,照出了一位殉道者的絕望與決絕。”

嬴政的手指,在巨大的天下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燕、齊、楚三地。

“對燕,秦鹽售價,自下月起,再降一成。秦呢工坊,著手設計燕風紋樣新款,專供薊城貴族。傳話給燕王喜:秦願以高於市價半成的價格,長期、穩定收購燕國北境所有皮貨、山珍、良馬,獨用秦半兩結算。”

李斯迅速記錄,眼中精光閃爍:“以商利誘之,以貨殖腐之,使其貴胄耽於享樂,民力物力漸為我所控。此乃鈍刀割肉。”

嬴政指尖移向臨淄:“對齊。黑冰臺在齊地的游士、謠諺,經費加倍。將趙地的王老漢墾荒蓋房、李寡婦訟冤得直等事,編成更通俗的童謠、俚曲,讓齊國孩童傳唱於街巷阡陌。”

“待民怨沸騰至頂點,可無意間讓田單後人得到幾份後勝貪墨肥私、裏通外國,與秦商勾結牟利的鐵證。告訴他們:後勝的人頭,和他們田氏順應民意、廓清朝綱的旗幟,寡人可以一並送給他們。條件是,齊地歸秦之日,田氏可掌一道之權。”

蘇蘇光球俏皮地閃了閃:“嘖嘖,陽謀中的陽謀。後勝必死,田氏接了這餌,就成了秦制在齊地的第一批買辦和代理人,洗都洗不掉。毒,但高明。”

“對楚。”嬴政拿起那卷黃歇的密信,默然片刻。

“回信春申君:寡人準其所請。楚地變法,可依秦法為藍本,因地制宜。但須告訴他,楚國之痼疾,甚於趙齊,非猛藥不可救。他所行之變法,須比秦更徹底、更決絕,因為他要斬斷的,是他自己所屬階級的根。”

“擬詔:命王翦率軍十萬,進駐武關之外,陳兵秦楚邊境。每日演武,聲勢務求浩大,但未得王命,寸土不許進。另,”

嬴政眼中寒光一閃,“將楚國貴族,尤其是郢都屈、景、昭等大族,近年走私秦貨的詳細賬目、時間、經手人,抄錄簡版,匿名投送至郢都各大酒肆、客棧、市集,務求人人可拾。”

蘇蘇輕聲嘆息:“阿政,你這是把黃歇架在火上烤,也是把楚國貴族的臉皮撕下來丟在地上踩。這封信和這些賬單一出,春申君在楚國,再無立足之地了。他除了把自己和變法一起綁上大秦的戰車,已無路可走。”

“他非叛徒。”嬴政放下密信,“他是第一個在黑夜盡頭,看到並敢於承認天光屬於秦國的楚人。而看清真相並試圖喚醒他人的,往往最先被黑暗吞噬。”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銅漏滴答,計算著天下歸一前最後的時光。

蘇蘇光球飄到嬴政面前:“所以,你現在是這盤名為天下的棋局上,唯一的棋手了。棋盤是萬裏疆土與億萬民心,棋子是糧帛、律法、刀劍與人心向背。這盤棋,你下得漂亮。”

嬴政沒有回應這份讚譽,他轉過身,再次望向殿外。春風已老,宮墻外的柳枝從嫩黃轉為深綠,在暮色中搖曳。

第二年了啊。

十日後,燕國通往鹹陽的官道上。

一支打著燕王使節旗幟,卻非常低調簡樸的車隊,正緩緩南行。馬車裏,燕王喜的特使栗腹,正閉目養神,眉頭卻始終緊鎖。

副使年輕,耐不住長途寂寞與心中忐忑,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窗外,是剛過易水、原屬趙國、現已被秦國設置為巨鹿郡的土地。

時值春末夏初,田野裏生機盎然。農人正引著渠水灌溉已抽穗的粟米,水車吱呀作響。

田埂上,幾個穿著雖樸素卻整潔的孩童在奔跑嬉戲,遠處村落,炊煙裊裊,依稀可見不少是新起的青磚瓦房,更遠處,有簡易的鄉亭,似乎正聚集著一些人,聲音隨風隱約傳來,並非哭訴喧嘩,倒像是有人在宣講什麽,眾人安靜聆聽。

“大人……”副使看得有些呆了,喃喃道,“這真是被秦軍鐵蹄踏過,才納入版圖不過兩的趙地?怎地不見蕭條,反似比戰前更安寧些?”

栗腹睜開眼,也望向窗外。他看了很久,久到副使以為他又睡著了,才緩緩開口:“你看那田裏用的犁。”

副使細看,那犁竟是鐵制的,轅上還帶著個奇怪的軲轆,一頭牛就能拉動,翻起的土又深又勻。

“秦國的曲轅犁,一牛可抵三人力。”栗腹聲音幹澀,“你再看那孩童手裏的竹簡。”

孩童正坐在田埂上,對著竹簡念念有詞。風吹開簡頁,隱約可見秦律、田賦等字。

“他們在學秦法。”栗腹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學怎麽在秦法之下,好好活著。”

副使聽得背脊發涼:“他們……他們忘了自己是趙人嗎?不恨秦人奪其家園?”

栗腹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仿佛被窗外的盛世景象刺痛。馬車顛簸,良久,他才幽幽開口,說了一句讓副使終生難忘的話:

“餓肚子的時候,人最恨的,是讓自己餓肚子的人。當肚子能吃飽,身上有衣穿,孩子能識字,病了有醫看,家園是誰的,還重要嗎?”

“我們此行去鹹陽,”栗腹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字字砸在副使心頭,“不是去乞降,也不是去談判。”

“是去排隊。”

“排隊領一張在這個秦王嬴政和他那神秘蘇先生聯手打造的新天下裏,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號碼牌。”

車隊向南,駛向那座正在重塑天下秩序的都城。

車窗外的趙地田野,春意正濃。

而更北方,燕國的天空,依舊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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