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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楚國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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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楚國分裂

第108章:楚國的分裂

鹹陽宮,蘭臺殿。

時值暮春,殿外玉蘭花開得正盛。但殿內氣氛,卻比臘月寒冰還冷。

楚國令尹春申君黃歇,坐在客席首位。

他今年五十有五,須發已見霜色,但腰背挺直,著一身錦繡深衣,頭戴玉冠,面皮白凈,保養得宜。此刻他正端起酒爵,儀態從容,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邦交宴飲。

可若細看,他舉爵的手在寬袖遮掩下,微微發緊。

嬴政坐在主位,玄衣纁裳,比三年前黃歇最後一次見他時,又高了大半個頭,肩膀也寬了。臉上少年的稚氣已褪盡,只剩屬於王者的沈靜威嚴。

肩頭那團光球自然沒有顯現,在楚國人面前,蘇蘇從來都藏得很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嬴政放下酒爵,仿佛忽然想起什麽,側首對侍立的蒙毅道:“前日少府進獻的那批新劍,到了麽?”

蒙毅躬身:“已送至武庫。”

“取一柄來,與春申君賞鑒。”

黃歇心中警鈴微響,面上卻笑得溫和:“大王厚意,外臣惶恐。”

不多時,兩名黑冰衛擡進一口木箱。開箱,內襯紅絨,橫臥三柄長劍。形制皆是秦劍樣式,但光澤迥異,不是青銅的暗黃,而是沈郁的玄黑色。

嬴政起身,隨手取了一柄,拔劍出鞘。“嗡——”劍鳴清越,餘音繞梁。

黃歇是懂劍的。他眼皮一跳,這聲音不對,青銅劍絕無此等清越綿長之音。

嬴政持劍走到殿中,對黃歇做了個請的手勢:“春申君可願試劍?”

黃歇起身,解下腰間佩劍,那是楚國郢都名匠所鑄,劍身篆刻鳳鳥紋,劍柄鑲嵌綠松石,華麗非常。

兩人相對而立,嬴政道:“春申君,請。”

黃歇深吸一口氣,運力揮劍,“鐺”,雙劍相擊,清脆的斷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黃歇手中那柄華美的楚劍,應聲斷成兩截,上半截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鳳鳥紋在燭火下依然精美,卻已成了廢鐵。

而嬴政手中那柄玄黑秦劍,劍身完好,只在刃口留下淺淡的一道白痕。

黃歇盯著手中半截斷劍,緩緩俯身,竟撿起了地上那半截斷劍。他用指腹劃過斷裂處,忽然,他苦笑一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大王好劍。外臣此劍,乃先王所賜,伴隨二十餘載,斬過敵酋,也擋過刺客。”

他擡起眼,看向嬴政,“今日斷於秦庭,倒像是天意。”

嬴政眼神微動,還劍入鞘:“劍終是劍,斷了的,便該換了。”

宴至中段,侍從添酒時,不慎將酒水灑在黃歇衣袖上。

那侍從嚇得跪地:“小人死罪。”

嬴政先是對黃歇舉杯致歉,目光落在對方華美錦袖那片刺眼的酒漬上,仿佛不經意地問:“春申君此服,可是郢都錦繡坊的鳳銜芝 紋?聞說一匹需十名繡娘繡三月,價比千金,乃楚國貴族之徽。”

黃歇心中一凜,勉強笑道:“大王好眼力。”

“確是華美非常。” 嬴政點頭,隨即對蒙毅道:“去將前日少府進獻的那匹玄鳥淩雲呢制的新衣取來,為春申君更衣。”

很快,兩名宮人捧來一套玄色深衣。料子厚實,觸手柔軟,卻比尋常絲麻重些。

黃歇換上,只覺得這衣物異常挺括,垂感極好。

這時嬴政隨口道:“此乃驪山紡織工坊新出的秦呢。以羊毛混麻,經七道工序而成,不吸水,不易皺,一件可穿三冬不破。”

他頓了頓,補充道:“價錢嘛,約是楚國同等厚度的絲棉袍三成。”

三成?黃歇想起臨行前,郢都綢緞莊的掌櫃還在抱怨:“今年秦國的料子又便宜了,咱們的絹帛賣不動。”

原來不是便宜了,是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嬴政忽然親自執起案上酒壺,將尚溫的酒液,緩緩傾倒在方才讓人新呈上的那匹完整秦呢上。

殿內寂靜,酒液在深青呢面上凝成晶瑩珠狀,竟不滲不沾。嬴政指尖輕彈,酒珠全數滑落,呢面光潔如初,只在燭火下泛著溫潤光澤。

“不沾塵,不染汙。” 嬴政擡眼,目光掠過黃歇衣袖上那塊狼狽酒漬:“春申君為楚國操勞,衣袍染塵,實乃國士之證。然寡人私心以為,為國效力者,當衣不染塵,心無掛礙。”

他命宮人送一匹秦呢,親手遞給黃歇,意有所指:“此料贈君。願君歸楚推行新政時,能少沾些舊塵,多護幾分初心。”

黃歇看著秦呢,沈思不語。

宴近尾聲,侍從端上茶點。

其中有一碟肉脯,色澤深褐,切成薄片,整齊碼放。

嬴政示意:“此乃軍用肉幹。以鹽、糖、香料腌制,再經煙熏烘幹,可存放一年不腐。行軍時,士卒攜此,熱水一泡便是一碗肉羹。”

“春申君嘗嘗。”

黃歇遲疑著送入口中。鹹、香、韌,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讓人胃口大開的鮮味。比楚國傳統的臘肉、腌魚,不知高明多少。

而且能放一年?楚國大軍出征,糧草輜重車隊綿延數十裏,還常常斷糧。

他忽然擡頭,直視嬴政:“此物鮮美耐儲,確乃軍國利器。不知秦之士卒,每月可享幾斤?”

嬴政道:“凡銳士,月供三斤。傷兵倍之。”他頓了頓,反問,“楚軍健兒,餉肉幾何?”

黃歇沈默。他想起了去年巡營時,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年輕士卒偷偷告訴他:“令尹大人,俺三個月沒嘗過肉味了,夢裏都在啃骨頭。”

而那士卒的父親,是跟著項燕將軍打過三次硬仗的老兵。

宴畢,嬴政親自送黃歇至殿門。暮春晚風拂面,帶著玉蘭花香。

嬴政忽然開口:“春申君。三年前寡人曾言,欲終結這五百年戰亂。如今趙國將傾,燕齊怯懦,唯楚地遼闊,民風悍勇。”

他轉頭看向黃歇:“楚國,可願與寡人共圖大業?”

這話問得客氣,卻字字如刀。共圖大業?怎麽共圖?是俯首稱臣,還是……

黃歇躬身,聲音幹澀:“外臣定將大王之意,轉呈我王。只是……”

他直起身,迎上嬴政的目光,“楚國八百年,自有其風骨。這風骨不在劍利甲堅,而在人心。”

“好一個人心。”嬴政頷首,“那便讓寡人看看,楚人的心,是向著舊日的棺槨,還是明日的朝陽。”

黃歇渾身一震。

嬴政已轉身回殿。

黃歇站在階下,望著那玄色背影消失在殿門深處,久久未動。春風吹過,他身上那件秦呢深衣衣擺微揚,不沾塵埃。而他的掌心,已全是冷汗。

。。。。。

半月後,郢都,楚王宮,朝會。

黃歇立在殿中,將秦國見聞一一道來。他盡可能說得客觀,但每說一句,殿內氣氛便沈一分。

說到秦劍斬斷楚劍時,老將軍景陽怒哼一聲。

說到秦呢價廉質優時,屈氏族長屈桓臉色發青。

說到軍用肉幹可存一年時,昭氏族長昭睢手中的玉圭險些砸在地上。

黃歇說完,殿內沈默良久。

楚王完,這位在位二十餘年、以優柔寡斷著稱的君主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令尹之意是?”

黃歇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地:

“大王,秦國之變,非止於兵甲器械,乃徹頭徹尾之革故鼎新。”

“其政令一統,上下一心,其農商並重,倉廩充實;其工匠有學,技術精進。其士卒知為何而戰,士氣如虹。”

他擡起頭,心中已有了決絕的念頭:“我大楚若仍固守舊制,拘泥於貴族封地、私兵部曲、作坊散亂、賦稅不均,不出三年,必為秦所吞。”

“臣請變法。”

“荒謬。”

景陽大步出列,他先對楚王一禮,然後才轉向黃歇:

“令尹,你張口就要收我景氏三萬子弟兵,好大的魄力,我問你,收了之後,誰來統領?是你黃歇門下那些只知空談的幕僚,還是郢都那些連馬背都爬不上去的膏粱子弟?”

“這些兒郎的父兄,跟著我景家三代人出生入死,他們的糧餉、甲胄、撫恤,每一分都從我景氏封地的田賦裏擠出,從無拖欠。你交給朝廷?呵,去年淮北大水,朝廷承諾的賑災糧,運到災民手裏還剩幾成?你讓將士們如何相信,一個連賑災糧都管不明白的朝廷,能管好他們的命?”

他猛然轉身,向楚王單膝跪下,抱拳道:“大王,非是臣戀棧權柄,實是兵者國之大事,性命所系,臣恐一旦輕革,軍心渙散,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倘有戰事,誰為我王效死?這千古罪責,黃歇一介文臣可以一死了之,可我大楚的江山社稷,承受得起嗎?。”

屈桓整理衣冠,儀態優雅地出列,開口便是引經據典:

“《左傳》有雲:國之大者,在祀與戎。祀,禮也,戎,兵也。禮之根本,在於尊卑有序,各安其分。我屈、景、昭三姓,與王室同氣連枝,拱衛社稷八百年,此乃天命,亦是人倫。”

他斜睨黃歇,譏誚:“今令尹欲效法暴秦,以軍功授爵,使庶民黔首與公族同列。試問,若販夫走卒亦可因斬首之功,與詩禮傳家之族同殿為臣,甚至同席而坐。那我大楚還是大楚嗎?與蠻夷何異?”

“黃歇,你讀聖賢書,卻行禽獸法。你是要掘了我楚國的文化根基,讓我荊楚俊傑,都變成只識首級、不通禮樂的野獸嗎?此舉,上負歷代先王,下愧屈子英靈!臣請大王明鑒,此非變法,實乃亡國之始。”

昭睢依舊慢條斯理,他撫摸著玉圭:

“令尹說要丈量田畝,統一賦稅,聽著公允。可我昭氏在雲夢的田,是歷代先祖領著家臣、佃戶,篳路藍縷,從沼澤裏一寸一寸墾出來的。其間病歿者無數,方有今日之產。”

“如今朝廷一句話就要重新丈量,統一征收。那好,請問令尹,這新稅幾何?由誰去量?量完了,是按新稅交,那我昭氏往年多交的,可能退還?若是遇到天災,這統一之稅,可能減免?”

他接連發問,然後搖搖頭,對楚王苦笑:“大王,非是臣舍不得家財。臣是怕啊,怕這變法一旦成了某些人手中隨心所欲的尺子,今日能量我的田,明日就能量任何人的宅邸、商鋪。屆時朝令夕改,天下洶洶,我大楚的根基,這安穩二字,可就蕩然無存了。”

黃歇仰天長笑,笑聲中盡是悲涼:“好一個為國為民,好一個江山社稷。”

他猛地指向景陽:“景將軍,你口口聲聲為你三萬子弟負責,那我問你,去歲與秦軍摩擦,你景氏私兵坐視友軍被圍三日而不救,致使一營將士全軍覆沒。這就是你負責的結果?你負責的,究竟是你景家的私兵,還是我楚國的國防?”

他又看向屈桓:“屈公憂心禮樂崩壞?那請問,當秦國虎賁鋼劍砍斷我楚軍脖頸時,是吟誦《九歌》能擋,還是高談尊卑能防?文明存續,靠的是血肉長城,不是故紙堆裏的空談,秦國已鑄劍為犁,我們還要抱殘守缺到幾時?”

最後,他盯著昭睢,一字一句:“至於昭公擔心的安穩?敢問,若秦國大軍壓境,鐵蹄踏破郢都,你昭氏三千頃良田,是能變成城墻,還是能長出刀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亡國滅種之危下的安穩,不過是溫水煮蛙,自欺欺人。”

“黃歇,你放肆。”

“夠了。”

楚王完拍案而起,臉色鐵青。他看看黃歇,又看看三大族族長,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頹然坐下。

“此事容後再議。”

朝會不歡而散。

黃歇走出宮門時,景陽從他身邊經過,冷哼一聲:“令尹好自為之。”

屈桓、昭睢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黃歇站在宮門外,春陽燦爛,他卻覺得渾身發冷。他知道,從今日起,楚國正式分裂了。

。。。。

當夜,令尹府書房。

黃歇獨坐燈下,面前攤開一卷空白的秦紙,這紙也是走私來的,比楚國的竹簡輕便太多。

他提筆,寫下第一行:《楚政更始綱要》

第一條:廢世卿世祿,以軍功、政績授爵。

筆尖懸停。他想起去年洞庭水患,一個世襲的雲夢縣公竟用朝廷撥下的救災糧,為自己最寵愛的妾室修建芙蓉園。

而那園子裏一塊太湖石的價格,夠三百災民吃一個月。縣中主簿朱英,正是他弟子,上報此事,反被斥為以下犯上。後來那縣公酒醉失足落水身亡,郢都竟有貴族彈冠相慶:“終於能換個自己人去雲夢了。”

第二條:收貴族私兵,編練國家新軍。

三年前,秦楚邊境摩擦,景氏私兵奉命馳援。然而他們抵達戰場後,竟在十裏外紮營觀望,坐視友軍苦戰三日,直至那一營楚軍全軍覆沒。帶兵的景氏將領事後解釋:“末將收到的軍令是相機策應,觀敵勢大,故未敢輕動。”

而那一營將士的遺孤,至今還在等著永遠等不到的撫恤。

第三條:統一賦稅,丈量田畝,按畝征收。

這條他寫得極慢,昭氏在雲夢澤畔的三千頃淤田,至少有一半是近十年趁著水患後百姓流離,強行兼並的無主之地。

那些失去土地的農夫,要麽成了昭氏的佃戶,世代為奴,要麽逃進深山,成了盜匪。去年剿匪,官軍抓到的匪首,竟是他幼時鄰居的兒子,那個曾經嚷著長大了要當將軍保家衛國的虎頭少年。

第四條:設工官學,系統培養工匠。

最後一條,他幾乎是一氣呵成。三個月前,郢都最好的鐵匠魯大師偷偷來找他,老淚縱橫:“令尹,小人不是不想為楚國出力。可昭氏工坊的大管事說了,我若敢把淬火的秘法教給徒弟,就打斷我孫子的腿。”

老人從懷裏摸出一塊黝黑的鐵胚,“這是小人照著秦鐵的樣子,偷偷試了三年才煉出來的,您看看,像嗎?”

黃歇看著案上光滑的秦紙,想起魯大師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的手,想起他說:“令尹,不是小人不愛楚國,是驪山那邊,真教東西啊。”

“老師。”

門外傳來年輕的聲音。朱英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今日朝會之事,已傳開了。下官聯絡了二十七位縣令、郡守,皆願支持老師變法。其中九人表示,只要老師一聲令下,他們就在轄內先行試點。”

黃歇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但隨即黯淡:“二十七位,還是太少了。三大族掌控的郡縣,至少有四十個。”

朱英壓低聲音:“但我們在地方。郢都的政令出不了百裏,可縣令的手,能摸到每一個鄉亭。老師,下官有一策。”

“講。”

“三大族根基在郢都,在封地。我們避其鋒芒,先在淮北三郡試行變法。那裏離郢都遠,三大族的控制力弱,且連年受秦、魏侵擾,民心思變。我們就在那裏減賦稅、興工商、練新軍。做出成效,百姓得利,自然歸心。”

朱英眼中閃過銳光:“等淮北三郡成了氣候,就如同在楚國腹地插進一把刀子。屆時,不是我們要去說服郢都的貴族,是郢都要求著我們分一口飯吃。”

黃歇沈吟良久,緩緩點頭:“淮北三郡,郡守裏,有我們的人?”

朱英笑了:“至少有兩個半。下官已安排妥當。但老師,三大族絕不會坐視。他們若動私兵……”

黃歇擡頭,望向北方鹹陽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狠絕:“那就讓他們動。這潭死水,總要有人先攪渾。只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朱英:“我們需要錢,需要糧,需要匠人,需要那些秦國有而楚國沒有的東西。”

朱英會意:“走私渠道,下官已暗中打通三條。秦國的鐵器、農具、藥丸,甚至那個秦呢,都能弄進來。只是價格……”

黃歇接著道:“多貴都買。用我黃氏三代積蓄買。若還不夠,就把我在郢都的宅邸、田產都賣了。”

“老師。”朱英震驚。

“朱英,你記住。”黃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楚國若亡,我要那些宅邸田產何用?楚國若存,天下何處不可為家?”

同一時刻,鹹陽章臺宮。

嬴政看著黑冰臺送來的密報:楚國朝會爭吵詳情,黃歇變法主張,三大族激烈反對,淮北三郡暗中串聯。

蘇蘇光球飄在肩頭,她輕聲道:“阿政,黃歇這老頭,倒是有點血性。可惜,他選了一條最難的路。”

嬴政放下密報,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楚地遼闊的疆域,最後停在淮北三郡的位置。

“蘇蘇,你說,寡人該如何做?”

蘇蘇沈默片刻:“幫黃歇,但不要明著幫。”

嬴政挑眉。

“黃歇要變法,缺錢,缺糧,缺匠人,缺技術。我們暗中給他。通過商人,通過走私,通過那些仰慕春申君的地方官,尤其是淮北三郡。”

“讓他有力量和三大族鬥。”

“讓他們內耗,流血,把楚國的元氣一點點耗幹。”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等他們兩敗俱傷時,嘿嘿。”

嬴政接上了後半句:“我大秦鐵騎,便可去接收一個千瘡百孔、再無抵抗之力的楚國。”

他轉身,望向南方,眼中卻沒有任何溫度。

“傳李斯。”

片刻後,李斯入殿。

嬴政將密報推過去:“楚國將亂。黑冰臺的口口計劃啟動。你親自督辦。”

李斯快速瀏覽,眼中精光一閃:“臣明白。只是尺度該如何把握?”

嬴政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七國輿圖前,背對李斯:“給春申君的藥,劑量要剛剛好。”

“既要讓他能撐著與三大族鬥,又絕不能……”他轉過身,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幽深的寒芒,“讓他真的治好楚國。”

李斯深深躬身:“臣,領命。”

蘇蘇飄到嬴政肩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阿政,你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君王了。”

嬴政擡手,虛虛攏住那團溫暖的光球,低聲說:“蘇蘇,若有一日,寡人也要對你用計……”

“那我就咬你。”光球兇巴巴地閃了一下,隨即又軟下來,“但我知道你不會。因為你是嬴政,我是蘇蘇。我們之間,不用那些。”

嬴政嘴角微揚,那點笑意轉瞬即逝。

窗外春深似海,暗夜無垠。

而楚國的分裂,才剛剛開始。這場始於鹹陽宮一場宴會的風暴,終將席卷整個南方,用鮮血和權謀,為天下歸一寫下最殘酷的註腳。

千裏之外,郢都令尹府。

黃歇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他推開窗,夜風帶著玉蘭殘香湧入。擡起頭,只見夜空沈沈,無星無月。但他仿佛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淮北三郡的田野上,那些即將破土的秧苗;看見了那些即將拿起新式農具的農夫,那些即將進入新學堂的工匠子弟。

“楚國啊。”他輕聲嘆息,卻又挺直了背脊。

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他也要為這八百年故國,掙出一線生機。哪怕這生機,需要他自己的骸骨來鋪路。

春風吹過庭院,卷起案上墨跡未幹的《楚政更始綱要》,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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