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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燕齊的綏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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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燕齊的綏靖

燕齊的綏靖·鯨吞前的盛宴

鹹陽宮正殿。

鞠武在殿外等候時,恰好看見一隊黑冰衛押送幾名身著齊國裝扮,卻滿臉血汙的囚犯經過。

為首的軍官向蒙毅低聲稟報:“大人,臨淄來的細作,在驪山外圍窺探,已招供是齊相後勝所派。”

蒙毅只是點點頭:“按律處置。”

隨即仿佛才看見鞠武,溫和一笑:“讓燕使見笑了,幾個毛賊而已。陛下正在等您,請。”

燕國特使鞠武站在殿門外,見到這一幕,心裏膽戰心驚,他深吸一口氣,擡腿邁過那只及膝高的門檻,然而腿一軟,身旁的副使眼疾手快扶住,才沒讓他當場跪倒。

鞠武額上全是冷汗。他昨日奉命參觀了驪山工坊和藍田大營。那一幕幕還在眼前浮現:通紅的鐵水奔流如河,高爐黑煙遮天蔽日,工坊裏機杼聲震耳欲聾。

更可怕的是守衛驪山的那些秦卒的眼神,冰冷銳利,操練時百人如一人,連喘氣聲都同步。那不是軍隊,是機器。

內侍長聲通傳:“燕使覲見——”

鞠武定了定神,整理衣冠,踏入大殿。

九級玉階之上,嬴政玄衣纁裳,端坐如山。晨光從殿門斜射進來,正好落在他肩頭,映得那身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紋仿佛在流轉。

鞠武走到殿中,深深跪拜。“外臣燕國大夫鞠武,奉我王之命,拜見秦王陛下。”

他從袖中取出禮單,展開,念得極慢:“燕王獻良馬千匹,貂皮萬張,玉璧十雙,東珠百斛,唯願與秦,永以為好,世世盟約。”

念完,伏地不起。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許久,階上傳來聲音:“燕王厚意,寡人心領。”

嬴政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賜座。”

鞠武一楞,戰戰兢兢起身,在側席坐下,不是尋常使臣的末席,而是僅次於秦相的上賓位。

嬴政開口:“燕地苦寒,北有東胡。去歲冬雪可大?”

鞠武忙答:“尚可,尚可。”

嬴政看向他,道:“寡人聞燕地多牧,馬匹精良。那千匹良馬,一路南來,可還安好?”

“安好、安好。”鞠武連聲道,“皆選遼東上駟,日行三百裏不疲。”

嬴政點點頭。他忽然擡手,對侍立在側的蒙毅道:“取前日少府呈上的新圖樣來,贈與燕使。”

蒙毅捧來兩卷圖紙。

嬴政讓人展開第一幅,上面畫著曲轅犁、耬車、水車還有最重要的火炕等物,結構清晰,標註詳盡。

“此一,乃驪山工坊新制的改良農具圖。燕地多山,此犁輕便,一牛可挽,深耕倍於舊式。還有保暖的火炕,可讓黔首們過一個好冬。”

嬴政遞過農具圖時,仿佛隨口一問:“燕地冬日苦寒,新出生的羔羊,凍斃幾何?”

鞠武答:“約三成。”

嬴政頷首:“用了新式農具和火炕,或可救回一成。皆是生靈。”

鞠武聞言,覺得特別紮心。

嬴政讓侍從展開第二幅,“此二,乃平價秦呢配額文書。自明年始,大秦每年特供燕國秦呢五萬匹,價僅市半。唯有一條,”

他頓了頓:“須以燕國特產藥材、貂皮、東珠等物交換。”

鞠武手在抖。他懂。農具可增產,秦呢可禦寒,都是燕國急需的。可這交換,等於把燕國的特產定價權,拱手交給秦國。

但他敢拒絕嗎?“外臣代燕王,叩謝秦王天恩。”

他再次伏地,額頭觸在冰冷的地磚上。

階上,蘇蘇光球隱在嬴政肩後,輕聲道:“搞定。農業和穿衣兩條命脈,握在手裏了。燕國以後想翻臉?先想想百姓冬天穿什麽,春天拿什麽耕地。”

燕使退下,偏殿門關。

李斯第一個開口:“陛下是否過於寬仁?燕國弱怯至此,當趁勢迫其割讓督亢之地,那裏水草豐美,宜養戰馬,亦可練兵。”

嬴政沒說話,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圖前,手指劃過燕國北境,停在遼東和東胡的交界處。

“督亢之地,寡人若要,隨時可取。”他轉過身,“但取了之後呢?”

李斯一怔。

“燕國北有東胡,東有遼東野人。”嬴政竹杖點在燕國位置上,“讓它活著,替大秦守北疆,防胡人。李牧在北疆練騎,正缺實戰磨刀。”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待中原定鼎,寡人再回過頭,接收一個被胡人消耗殆盡、百姓心向大秦的燕地。豈不比現在費心費力去治理一群惶惶不安的燕人,更省力?”

王翦聞言:“陛下是說,讓燕國做我大秦的盾?”

蒙恬接道:“也是磨刀石。”

李斯沈默片刻,深深一揖:“臣短視了。”

蘇蘇光球飄出來,繞著地圖轉了一圈:“阿政,你這是戰略養豬啊。餵點飼料,讓它幫你幹活看門,養肥了,嗯。”

嬴政嘴角微揚:“肥了,才好宰。”

同一日,齊國臨淄。

相國府後園,荷花正開。

齊相後勝半躺在湘妃竹榻上,兩個美婢在旁打扇。他五十出頭,面皮白胖,手指上戴了三枚玉戒。

對面坐著個秦商打扮的中年人,面皮微黑,笑容可掬。

“相國請看。”

秦商打開第一只錦盒,裏面是一卷地契。

“鹹陽渭水畔,百畝宅邸。推窗可見章臺宮燈火,出門便是東西二市。這是呂相特意為您留的。”

後勝眼睛瞇了瞇,接過地契細看,上面連宅邸布局圖都畫好了,亭臺樓閣,曲水流觴。

秦商打開第二只扁匣:“這第二件,鹹陽城四海錢莊幹股憑證。年利兩成,按季分紅。”

不用說,這個錢莊只在秦國流行,而且還是呂相依據神秘的蘇先生搞出來的。

後勝呼吸粗了。兩成年利,齊國王室放貸,最高也不過一成五。

“至於這第三件嘛,”秦商神秘一笑,拍了拍腳邊那只不起眼的木箱。

下人開箱,裏面墊著絲絨,躺著幾樣東西,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鏡,照人須發畢現。

一架黃銅八音盒,擰緊發條,便能叮咚奏樂。

還有幾件精巧的鐵制小玩意兒,後勝甚至叫不出名字。

“此皆驪山工坊格物司所出,天下獨一份。”秦商笑瞇瞇道,“呂相說,相國雅好珍奇,這些小玩意兒,權當解悶。”

後勝拿起琉璃鏡,照了又照,愛不釋手。但他到底是混跡政壇幾十年的老狐貍,放下鏡子,嘆了口氣:“秦齊素來和睦,呂相如此厚禮,本相愧不敢當啊。”

秦商躬身:“相國言重。此非國禮,乃呂相與您,私誼之證。呂相常說,天下能懂商道、通時務者,唯後相一人而已。”

這話捧得舒服,後勝捋須微笑。

秦商趁熱打鐵:“呂相唯有一願,今後秦齊商旅更加暢通。若邊境偶有摩擦,望相國美言,免動幹戈,傷了和氣。”

後勝懂了。他屏退左右,連打扇的美婢都揮退,園中只剩二人。

後勝壓低聲音:“請轉告秦王與呂相,齊軍,絕不出境。”

想了想,他又補充:“至於境內嘛,本相自會約束,斷不會讓貴國使商,受了委屈。”

秦商深深一揖:“相國高義,呂相必有厚報。”

後勝哈哈一笑,親自送客到園門。轉身回來時,他臉上的笑容淡了。

門下謀士田軫從假山後轉出,憂心忡忡:“相國,秦人此禮,怕是糖堇啊。”

後勝不悅:“你懂什麽?秦齊和睦,商路暢通,於國於民,豈不美哉?”

“可秦人分明在收買——”

“收買?”後勝冷笑,“那也得本相願意被收買。他秦國再強,還能隔著千裏,管到我臨淄來?”

他轉身往內室走,邊走邊吩咐:“去,把琉璃鏡掛在本相臥房。那八音盒送給夫人。”

田軫望著他的背影,長嘆一聲。

三日後,臨淄莊岳之間。

這裏是天下最繁華的市集,街寬十丈,店鋪鱗次櫛比。楚地的絲綢,趙地的毛皮,秦國的鐵器,齊國的魚鹽琳瑯滿目,人聲鼎沸。

張良走在人群中,後頭跟著一個黑冰臺的人。他一身青布深衣,像個尋常游學士子。黑冰臺給他的任務很簡單:看看臨淄,寫份見聞。

起初,他確實被這繁華震撼,可看得越久,眉頭皺得越緊。

糧鋪前,掌櫃正和客商爭執:“你這刀幣成色不對,我要秦半兩。”

“都是錢,怎麽不對了?”

“你看看這銹,前幾日市曹才貼告示,這種銹斑刀幣是□□,我只收秦錢,要麽你給黃金。”

鐵器鋪裏,兩個齊國土匠在偷閑:“聽說了嗎?秦國的驪山工坊又在招人,會鍛鐵的,月錢三石粟,還教新式淬火法。”

“真的?可惜路太遠。”

“遠什麽?我表兄上月去了,現在信捎回來,說頓頓有肉。”

酒肆二樓,幾個齊國軍官喝得東倒西歪:“呸,什麽破劍,砍個柴都能卷刃,還是秦劍好,可惜買不到。”

“買?咱們的餉銀都被克扣完了,拿什麽買?我聽說秦軍士卒,頓頓有肉幹。”

“何止肉幹,人家有那個叫什麽來著?青囊營,傷了有人治,死了家裏有撫恤。咱們?自生自滅吧。”

張良默默聽著。他走到最有名的魚膾鋪子鲙仙樓,花了一百錢,相當於鹹陽的五倍價錢,買了最招牌的金齏玉膾。

魚肉薄如蟬翼,鋪在冰上,配八種蘸料。鮮美異常。可張良吃著,忽然想起韓非某日課後的話:“衰亡之兆,不在外患,而在內腐。金玉其外,而民無戰心,吏無操守,雖富必潰。”

他看著這盤極致鮮美的魚膾,又看看窗外極致繁華的街市。

他看到了齊國最繁華的酒樓前,齊國貴族子弟正為爭搶一份從鹹陽快馬加鞭運來的夏無且特制保健糖丸而競價,價格已炒到十金一丸。

旁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舔著地上融化的冰水。

黑冰臺的人低聲說:“記上:齊之貴胄,競逐秦之玩物而不疲。民之饑寒,視若無睹。民心之離,始於上下之隔如天淵。”

聞言,他低聲自語,“齊國,就像這盤膾。”極致鮮美,也極致易腐。

當夜,鹹陽章臺宮高臺。嬴政憑欄而立,夜風吹得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肩頭,蘇蘇光球靜靜懸浮。

嬴政開口:“燕國畏我,齊國貪我。寡人不費一兵一卒,北疆可安,東線無虞。蘇蘇,如今寡人真正明白,你曾說,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蘇蘇輕聲道:“但阿政,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哦?”

蘇蘇:“讓敵人害怕,是手段。讓敵人離不開你,才是更高的境界。”

嬴政沈思:“就如寡人予燕農具、秦呢,予後勝財貨?此等離不開,是否太過脆弱?利盡則散。”

蘇蘇飄到他面前,道:“所以這只是第一步啊,接下來,你要讓燕齊的百姓離不開大秦的糧、布、鹽、鐵,讓他們的士人離不開驪山的學宮與技術,讓他們的商人離不開鹹陽的錢莊與商路。”

“最高的統一,不是疆域地圖上的顏色改變。”

“而是讓那裏的人心覺得,成為秦人,日子會更好,前途會更明。”

“懼你,僅能收其土,需你,方能收其心。”

嬴政沈默良久忽然,他笑了。那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笑。

“寡人懂了。”他轉身,望向東方燕齊的方向:“鯨吞天下,不僅要有一副好牙口。”

“更要有一副能消化的好脾胃。”

薊城,燕王宮。

燕王喜捧著那卷農具圖,如獲至寶。“快,命工匠依圖打造,先造千具,分發各縣。”

老將劇辛站在殿下,仰天長嘆:“大王,此飲鴆止渴也,用了秦國的農具,將來我燕國工匠,誰還願自研技藝?此圖若真精妙,秦人豈會白送?必是閹割殘缺之版我國技藝,將永無出頭之日啊。”

燕王喜不悅:“老將軍多慮了。能增產便是好事。”

劇辛搖頭,踉蹌出殿。殿外春陽燦爛,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臨淄,相國府。

後勝躺在榻上,看著墻上那面琉璃鏡中的自己,做著富貴夢。

謀士田軫再次求見:“相國,秦人此乃糖堇,齊之險不在秦軍,而在市井漸用之秦錢,在工匠漸慕之秦技,在軍卒漸怠之戰心啊。再不整頓,悔之晚矣。”

後勝翻身坐起,怒道:“掃興。”

“秦齊和睦,商旅暢通,本相得利,齊國得安,豈不美哉?你若再胡言,便去東海釣魚罷。”

田軫怔怔退下。、走到府門,回望那燈火通明的相府,最終長嘆一聲,消失在夜色中。

鹹陽,章臺宮。

嬴政案前,奏章高疊。左首是李牧從北疆送來的簡報:“騎卒已練八千,新式馬鞍馬鐙試用良好。請燕國邊境剿匪之權,以實戰練軍。”

右首是白起的新軍演武評估:“新軍伍制運轉無礙,山地奔襲達標。請攻趙先鋒之任。”

中間是韓非的學宮人才報告:“首期求實班五十人結業,二十三人可派往新收郡縣任法吏。”

最下,是呂不韋的齊國滲透詳單:“臨淄錢莊已控三成,市面秦錢流通超三成,十七名齊匠已秘密簽往驪山。”

嬴政提筆。在滅趙方略那奏章旁,新鋪開一白紙:“燕齊綏靖策·後續消化綱要”

窗外,夜色深沈如墨。

蘇蘇光球溫柔地籠罩著他,低語隨夜風飄散:

“盛宴已備,賓客漸至。”

“阿政,你準備好了?”

東方天際,啟明星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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