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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基建:毛革爭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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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基建:毛革爭鳴1

驪山紡織工坊的後院,堆成了小山。

不是布匹,是羊毛。剛從北地郡運來的原毛,沾著草屑、塵土和油脂,在秋風裏散發著一股腥膻氣。

阿房圍著羊毛山轉了三天,試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法子。

棒捶、手撕、彈棉弓……甚至請來了隴西的老氈匠。結果都一樣:羊毛去不凈油汙,稍一晾曬就板結,根本梳不出能紡線的長纖維。

“令君,實在沒法子。”工頭老徐攤開手,掌心是幾縷黃黑交雜、硬如氈片的毛團,“這玩意兒,做氈毯壓實了還行,要紡線織布,真的沒聽說過。”

工坊裏一片愁雲。大王傳過話,北地蒙恬將軍那邊,等著要能禦寒的新東西。可這第一步,就被卡死了。

阿房盯著那堆羊毛,眉頭緊鎖。她知道棉種珍貴,推廣需時,遠水解不了近渴。羊毛易得,卻困在了這最原始的環節。

羊毛山旁,阿房面前此刻還站著兩人,面色鐵青的少府軍需官,以及風塵仆仆、腰間佩著北軍令牌的信使。

“令君,北地已下第一場雪。”軍需官聲音壓著火,將一卷牘板重重放在旁邊的木桌上,“凍傷報牒今晨又添三捆,大王親自過問禦寒新物,您這兒,還是一堆腥膻爛毛?”

信使更直接,抱拳道:“蒙將軍讓末將問,若十日內仍無切實進展,他便只能按舊例,再向隴西、北地民間加征皮裘,哪怕激起民怨,也強過讓士卒凍斃於哨位。”

工坊內鴉雀無聲,連老徐都低下頭。

阿房指尖掐進掌心,刺痛讓她維持著清醒。她知道加征皮裘意味著什麽,那是先王時代就屢屢激起邊民暴亂的惡政,罵名會像山一樣壓垮剛剛起步的紡織司,更會玷汙大王以工代征的新政聲譽。

她盯著那堆曾被寄予厚望、此刻卻如詛咒般的爛毛,抿嘴道:“三日。”

軍需官和信使都一楞。

“再給我三日。”阿房擡起眼,目光裏有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若仍無解,我阿房,自去章臺宮前,向大王、向北軍將士請罪,革職、問斬,絕無怨言。”

又枯坐了一夜,對著油燈下依舊毫無進展的羊毛樣品,阿房終於站起身。

“備車。”她對蕙說,“我要進宮,面見大王。”

阿房盯著那堆曾被寄予厚望、此刻卻如詛咒般的羊毛山,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轉身對蕙說:“備車,我要進宮。”

蕙一楞:“令君,現在?天都快亮了。”

阿房打斷她,她的聲音帶著疲憊與脆弱:“蕙,你知道嗎,我怕的不是掉腦袋,也不怕革職問斬。”

她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輕聲喃喃道:“我怕的是,我若真的倒下了,這剛剛見起色的紡織司,坊裏坊外千萬織婦的指望,還有北境將士眼巴巴盼著的這點暖意,會不會就此散了,冷了,再也聚不起來了?”

蕙怔住,眼圈驀地紅了。

“所以,我必須去。”阿房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這不是去求援,是去托付。有些擔子,我一個人扛不住了。”

不是她不想自己解決,而是她清楚,有些問題,需要那位總能帶來奇跡的蘇先生點撥,才解得開。而能請動蘇先生的,唯有大王。

章臺宮偏殿。

嬴政聽完阿房的稟報,目光落在她帶來的那團板結的羊毛上。

“所以,是卡在了去油和梳理?”他問。

“是。”阿房躬身,“去不凈油脂,便無法順暢梳理;梳不出長纖維,便無法紡線。臣等愚鈍,試遍諸法,皆不得其門。”

嬴政微微頷首,看向肩頭靜靜懸浮的光球:“蘇蘇,此事你有何看法?”

蘇蘇的光球歡快地跳動了兩下:“堿洗?不不,阿房,思路打開,你們有沒有那種特別滑膩的泥土?或者——”

光球閃爍,投影出一個石頭入水畫面:“燒石頭(石灰)泡水?那個堿性更霸道。”

嬴政挑眉:“石灰?修陵浸骨、處理屍身之用?”

“對,就是它。”蘇蘇光球轉了個圈,“濃度調好,煮羊毛去油一流。不過煮完記得用酸,呃,用淘米水或淡醋過一遍,中和掉,不然纖維就脆了,一扯就斷。”

阿房眼眸微亮。

蘇蘇繼續,光影變幻,顯示出幾個高速旋轉、布滿尖銳凸起的滾筒相互咬合的動態示意:“至於梳理,為什麽一定要梳?為什麽不能是打?拉?撕?”

那影像充滿了一種蠻橫的力量感:“看,讓羊毛在這些牙齒裏被瘋狂拉扯、撕開,雜質和短絨被打掉,剩下的長纖維自然就順了,這叫暴力梳理法。”

阿房看著那充滿攻擊性的機械動態,瞳孔驟縮。她常年與柔順的絲麻打交道,思維早已被輕柔、順滑束縛,何曾想過暴力也能成為紡織的核心手段?

但就是這蠻橫的想象力,像一把重錘,將她所有阻塞的思路轟然砸開。

“臣好像明白了。”阿房道:“以剛克亂,以動治結,多謝蘇先生指點。”

嬴政此時開口:“既有所得,便放手去做。所需物料、匠人,報予少府調配。十日內,寡人要看到可行的樣品。”

“臣,定不辱命。”阿房深深一禮,帶著那團羊毛和腦中清晰起來的思路,匆匆離去。

七天後,驪山工坊。

第一臺腳踏式雙滾筒梳毛機在眾人的屏息中,被老徐踩動了踏板。

“嘎吱——嘎吱——”

滾輪轉動,帶著斜排鐵齒的滾筒緩緩咬合。工人小心地將一撮經過濃堿水煮洗、半幹的羊毛餵入。

奇跡發生了。

糾纏板結的毛團,在滾齒的牽引下逐漸被梳開、拉直,變成一縷縷相對順滑的羊毛條,從另一端緩緩吐出。

“成了,真成了。”工坊裏爆發出歡呼。

又過了五日,第一批羊毛混著三成苧麻的粗呢料,下了織機。

料子厚實,硬挺,表面有一層短短的絨毛。摸上去,絕對稱不上柔軟,甚至有些紮手。

但阿房把它披在身上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工坊穿堂風大,往常這時節已覺寒涼,此刻背上卻像捂了個暖爐,熱氣被牢牢鎖在料子和身體之間。

她立刻讓人趕制了二十件短氅,送到驪山衛隊的巡邏哨位上。

反饋當天夜裏就傳了回來:值夜哨的軍士說,披上這東西,後半夜最難熬的時辰,手腳都沒那麽僵了。就是磨脖子。

“磨脖子也得穿,總比凍掉強。”衛隊率是個老邊軍,嗓門大,“阿房令君,這玩意兒,北軍弟兄們肯定搶著要。”

阿房心裏有了底,將樣品和試用結果一並呈報少府。

沒想到,卡殼卡在了少府內部,且阻力遠超阿房預料。

主管輿服制度的禮官大夫鄭倫,出身關中大族,其家族及姻親網絡把控著關中近三成的麻葛種植、織造與貿易。

秦呢若成,不僅沖擊禮制觀念,更將直接動搖其家族根本。

因此,在少府議事堂上,鄭倫捏著那粗糙的秦呢樣品,仿佛捏著什麽汙穢之物,言辭極盡惡毒:

“陛下,此物何止粗劣?它源於胡畜,沾染腥膻野氣,將士披之,久則心性漸蠻,失我華夏勇毅仁厚之本。昔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國力雖強,然君臣離心,父子相疑,終有沙丘宮變,餓斃國君,此乃前車之鑒。”

他猛地將樣品擲於案上,厲喝:“以畜毛被身,亂華夷之辨,毀禮樂之序。此非禦寒之物,實乃服妖亂國之兆。”

服妖二字一出,滿堂色變。在篤信天象災異的時代,這幾乎是最惡毒的政治詛咒,直接將一項技術革新釘在了亡國禍端的恥辱柱上。

連見多識廣的少府令都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阿房的眼神已帶上一絲同情與疏遠。

阿房臉色發白,但她挺直背脊,聲音因憤怒而微顫:“鄭大夫,北境將士凍斃之時,您的華夷之辨可能為他們續命?您的禮樂之序可能化開冰霜?”

“強詞奪理,”鄭倫拂袖,轉向少府令,“此事斷不可行,否則,老夫必聯合禦史臺,上奏彈劾,請大王聖裁。”

爭端已無法在少府內部調和,案卷與那小塊秦呢,被一並緊急呈送章臺宮。

三日後,章臺宮外校場。氣氛凝重如鐵。

嬴政高坐,聽完鄭倫 服妖亂國的激昂陳詞與阿房的反駁,並未動怒,只淡淡道:“鄭卿憂國之心,寡人知之。然空言無益,可敢與寡人一驗?”

他隨即下令:“校場潑水,結薄冰。牽戰馬來。”

命令超出所有人預料。鄭倫臉色一僵。

冷水潑灑,秋風勁吹,校場中央很快結成一片光滑的冰淩之地。五匹戰馬被牽來,其中一匹配著錦繡鞍韉,其餘則是軍馬制式。

“鄭卿,披你的錦袍。三位銳士,著秦呢氅。”嬴政聲音平靜無波,“上馬,在此冰場之上,疾馳三圈。”

“陛下,”鄭倫驚呼,“臣年事已高,恐難馭烈馬。”

“無妨,”嬴政目光掃過,“給你最溫順的一匹。還是說,鄭卿的禮法與忠心,只停留在口舌之間,連為驗證其理而稍涉險地都不願?”

話已至此,鄭倫只得硬著頭皮,在侍從攙扶下爬上馬背。

“駕。”

軍令下,五匹馬在冰場上跑開。

第一圈,鄭倫便搖搖欲墜,錦袍下擺很快濺濕結冰,變得沈重僵硬。他死死抱住馬頸,狼狽不堪。

反觀三名披著秦呢的軍士,雖在冰面上控馬謹慎,但身形依舊靈活,秦呢表面只有冰屑滑落,內裏顯然未被濕寒侵透。

三圈畢,鄭倫幾乎是被郎官從馬上拖下來的。他錦袍袖口、前襟已結滿冰殼,嘴唇烏紫,渾身篩糠般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一句話也說不出。

而三名軍士翻身下馬,除卻面龐凍得通紅,動作利落,卸下秦呢氅後,內裏軍服竟然只是微潮。

嬴政這才緩緩起身,走下君位,來到幾乎癱軟的鄭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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