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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基建:紡布機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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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基建:紡布機革命……

七月底,鹹陽西市,巳時初刻。

往日喧鬧的布帛交易區,今日氣氛凝重。七八家布莊門前冷落,唯有一家新開的尚工坊官營布莊前,圍了上百人。

人雖多,卻無人進店。

店門正對的街心,被人用白灰畫了個大圈。圈內擺著三匹布:一匹玄黑、一匹赤紅、一匹月白,正是尚工坊新出的秦錦。

布匹前站著個青袍女子,正是尚工令阿房。她身後立著兩名女吏,手捧木盤,盤中置火鐮、剪刀、砧板等物。

人群最前方,幾個面色不善的布商袖手而立,為首的叫善布,鹹陽最大的私布商,其族三代經營布帛。

“諸位父老。”

阿房:“近日鹹陽市井傳言,說我尚工坊所出秦錦,用的是吸血絲線,穿久了吸人精氣,乃妖物所織。”

她拿起那匹月白秦錦,當眾展開。布面光滑如水,在夏末晨光裏泛著柔和的珠光。

“今日,我阿房便在此處,當街驗布。”

“驗法有三。”她豎起三根手指,“一,請諸位隨意挑選路旁任何一位,去任何布莊,買任何一匹布來,與我這秦錦對比。”

“二,請諸位親自上手,撕、扯、剪、燒,隨意測試。”

“三——”

她頓了頓,看著善布等人:

“若有哪位覺得身體不適、精氣有虧,現在便可上前,我當場用此布為你縫制一件中衣,你穿上七日。七日後若真覺不妥,我阿房以命相償。”

人群面面相覷。這賭註太大了。

善布冷笑一聲:“阿房令君好大的口氣。只是這吸血之說,乃是無形之物,七日怎驗得出?怕不是緩兵之計?”

“那善東主說如何驗?”阿房平靜反問。

善布一滯。他身側一個尖嘴猴腮的布商跳出來:“簡單,你這布若真是妖物,必怕陽剛之物。取黑狗血來,一潑便知。”

人群騷動。這法子雖荒誕,卻符合民間辟邪的認知。

阿房卻笑了:“好。”

她轉身對女吏道:“去市監處,借一條守夜的黑犬,取一碗新鮮血來。記住,要當眾取,讓所有人都看著。”

女吏應聲而去。不到一刻鐘,真端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黑狗血。

阿房親手捧過碗,走到那匹玄黑秦錦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她手腕一傾,暗紅的狗血潑在玄黑布匹上,迅速浸染開一片汙漬。

阿房放下碗,取過清水與皂角,當眾搓洗。不過十幾下,那汙漬便淡去大半,再洗,布面恢覆如初,只餘淡淡水痕。

“黑狗血可辟邪?”阿房拎起那布,面向眾人,“那為何洗得掉?莫非這邪祟,還怕皂角不成?”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善布臉色難看,給尖嘴布商使眼色。

那人硬著頭皮又道:“那、那可能吸血之說不在此處,而在織布時用了妖術。你敢讓我們看看織機嗎?”

“有何不敢?”

阿房擊掌。街角駛來三輛牛車,車上載著的,正是尚工坊那三臺新式織機:腳踏紡車、多錠紡紗機、提花織機。

“這三臺織機,今日就擺在此處。”阿房朗聲道,“哪位懂織造的婦人,可上前親自操作。看看是妖術,還是人間巧技。”

人群中,幾個原本縮在後頭的織婦面面相覷。終於,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走出來,怯生生道:“民婦能試試嗎?”

“請。”

那婦人走到腳踏紡車前,熟練地坐下,踩動踏板。紗錠飛轉,棉線均勻抽出。她又試了多錠紡紗機,一人操縱八錠,速度快得驚人。

“這機子……”婦人激動道,“比俺家的老紡車,快上五六倍不止,而且省力,不用一直搖手柄。”

她轉身對人群喊:“鄉親們,這不是妖術。這是實實在在的好機子啊。”

人群開始松動。

但善布不甘心,他使了個眼色。人群中忽然擠出個幹瘦老頭,撲到秦錦前嚎哭:

“我女兒就是穿了這布做的衣裳,三天就病倒了。郎中說是精氣虧損,你還我女兒命來。”

哭聲淒厲。阿房卻不慌,蹲下身溫聲問:“老丈,令嫒所穿衣裳,可帶來了?”

老頭一楞:“在、在家……”

“那令嫒現在何處?”

“在醫館。”

“哪家醫館?哪位郎中診治?我可否現在就去探望,並請太醫署的醫官會同診斷?”

阿房一連串問題,問得老頭支支吾吾。

善布見狀,忙上前扶起老頭:“王老丈悲痛過度,令嫒之事我們稍後再議。但阿房令君,你如何解釋——”

他話未說完,人群外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民女婉娘,願為尚工坊作證。”

眾人回頭,只見婉娘帶著十幾個女子擠進人圈。她們衣著樸素,有的還打著補丁,但個個挺直腰背。

婉娘走到阿房身邊,轉身面向人群:

“諸位鄉親,我是雲陽縣的寡婦婉娘。去歲暖冬,我家領了暖炕。今春,我參加了尚工坊的考工試,成了坊中織工。”

她舉起自己粗糙的雙手:

“看這手繭,是多年織布留下的。但自從用了尚工坊的新織機,我一日能織的布,比過去三日還多。月俸三石粟米,讓我和兩個孩子不再挨餓。”

另一個年輕女子站出來:“我叫阿穗,原是南市酒肆的雜役。考工試後進了尚工坊,如今每月能給家裏寄錢,我阿母的藥錢有著落了。”

“我叫二妮,我……”

十幾個女子,十幾個故事。沒有慷慨激昂,只有樸實的有了活路、能吃上飯、孩子有衣穿。

人群徹底安靜了。那些故事裏,有他們熟悉的苦難,也有他們渴望的轉機。

善布等人臉色煞白。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是阿房,更是這些被新制度改變了命運的女子,以及她們背後成千上萬渴望改變的普通人。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馬蹄聲。

一隊黑衣黑甲的郎官疾馳而至,為首者高呼:

“大王詔令——”

所有人跪倒。

郎官展開詔書,朗聲宣讀:

“秦王政令:自即日起,頒《商譽令》。凡市肆交易,貨真價實者受賞,誣毀他人商品者,一經查實,反坐其罪。彼誣人貨劣,則其貨盡沒;彼誣人貨妖,則其店封禁。知情不報者同罪。”

詔書念完,郎官又取出一卷:

“少府令:尚工坊所出秦錦,質優價平,特許為軍中常服用料。首批訂購三萬匹,限三月內交付。”

雙重詔令,如驚雷落地。

善布癱軟在地。他明白,自己完了。《商譽令》的反坐其罪,意味著如果他無法證明秦錦是妖物,那他的布莊……

阿房上前一步,對那幹瘦老頭溫聲道:“老丈,現在可願帶我去看看令嫒?若真是秦錦所致,尚工坊願承擔一切醫治費用,並十倍賠償。”

老頭渾身發抖,忽然轉向善布,哭喊:“善東主,你、你說只要我演這場戲,就給我十金,我女兒沒病,她好好在家啊。”

人群瞬間喧鬧了起來。

“果然是誣陷。”

“這些黑心布商,自己布貴質劣,就誣告新布。”

“打死他們。”

群情激憤。善布等人被圍在中間,驚慌失措。

阿房卻擡手制止:“諸位,大王已頒《商譽令》,自有法度處置。將他們押送市監,依律查辦即可。”

她轉身,看向那三匹秦錦,忽然對眾人道:“今日驗布,尚未完。”

“我說過,可當場制衣試穿。”她拿起剪刀,“哪位鄉親願上前,讓我量體裁衣?用這匹被潑過黑狗血的布。”

靜了一瞬。

“我來。”

竟是那個最先試織機的婦人。她走到阿房面前,有些不好意思:“民婦不怕。這布洗得幹凈,而且能多買半尺嗎?我想給女兒也做件。”

阿房笑了:“好。不僅給你做,今日所有願試穿的鄉親,我都送一件。”

她當場量體、裁布。兩名女吏擡來尚工坊新制的腳踏縫紉機,蘇蘇提供的簡易版,阿房親自操作。噠噠的機針聲中,布片飛速縫合。

不過兩刻鐘,一件月白中衣完成。

婦人當眾穿上,在陽光下轉了一圈:“舒服,輕薄透氣,比麻布軟多了。”

人群中,終於有人喊出來:“阿房令君,這布多少錢一匹?”

“按大王定的官價。”阿房清晰道,“同等幅寬、同等厚度,比市面私布便宜三成。若是軍中訂購價,再低一成。”

“我要一匹。”

“我要兩匹。”

人群湧向布莊。善布等人被郎官押走時,回頭看見的,是尚工坊布莊前排起的長隊。

同一時間,章臺宮偏殿。

嬴政看著黑冰衛剛送來的密報,眉頭微皺。

密報上寫:善布等人背後,確有鹹陽布商行會的影子。但行會只是臺前,真正推動謠言的,是幾個與趙國商人有密切往來的大布商。

趙國絲綢業發達,不願見秦國自產優質布帛。

“趙人這是雙線作戰。”蘇蘇的光球飄在他肩頭,“一邊破壞水泥窯,一邊詆毀秦錦。夠忙的。”

嬴政放下密報:“阿房今日應對得很好。公開、透明、用事實說話。這是你教的?”

蘇蘇笑道:“我只說了謠言止於公開。”

嬴政微微頷首:“公開不難,難在讓人信。今日西市若無人敢試織機、無人敢穿血布,阿房便輸了。”

蘇蘇道:所以阿房聰明啊,她給了利誘,當場送衣。人性嘛,面對恐懼時,一點實實在在的好處,往往比一萬句道理更有用。你這《商譽令》也是同理,反坐其罪,就是加大造謠的成本。”

嬴政眼中閃過了然:“這便是你曾說過的成本收益算計?”

“Bingo。”蘇蘇模擬出鼓掌的音效,“我的陛下學得真快。不過下次上課要收費了,就用……嗯,一塊蜂蜜蛋糕抵吧。”

嬴政嘴角微揚,沒接這話茬,但殿內氣氛明顯松融了幾分。

《商譽令》看似只是商業法規,實則將民間誣告納入了秦法嚴懲體系。

以後誰再想用謠言打擊新事物,就得掂量反坐的後果。

而軍服訂單,更是直接給了尚工坊生存保障和經濟底氣。

“還不夠。”嬴政看向窗外,“布商行會能在鹹陽經營數代,背後必有宗室或世族支持。揪出善布容易,揪出他背後的人……”

他話未說完,殿外郎官報:“尚工令阿房求見。”

“宣。”

阿房入殿,行禮後呈上一卷賬冊:“大王,今日西市驗布後,布莊售出秦錦一百二十七匹,預定三百餘匹。這是明細。”

嬴政接過,卻不看,只問:“可有人為難你?”

“有。”阿房老實回答,“但都被《商譽令》震懾了。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臣離宮時,有匿名信投到尚工坊,說今日你贏一陣,來日方長。”

嬴政與蘇蘇對視一眼。

“信呢?”

阿房呈上。帛書上只有八個字,字跡故意扭曲,但用的帛是上等的齊紈。

“齊紈。”嬴政摩挲著布料,“鹹陽能用得起齊紈寫匿名信的,不超過二十家。”

蘇蘇忽然道:“阿房,坊中現在有多少女工?”

“正式女工三百二十人,還有兩百餘人在培訓。”

“夠建一支女子護坊隊嗎?”蘇蘇的光球閃爍,“不配兵器,只配木棍、哨子,每日輪值巡邏。既是自衛,也是向外界展示:尚工坊的女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阿房眼睛一亮:“臣回去就辦。”

“還有。”嬴政開口,“從明日起,尚工坊每旬設一次公開工坊日,許百姓參觀織造過程。既然他們要神秘,我們就給透明。”

“諾。”

阿房退下後,蘇蘇輕聲說:“阿政,你發現了嗎?阿房越來越像你了,冷靜、果斷、善用規則。”

嬴政沈默片刻:“她是被逼出來的。”

亂世中的女子,要麽被吞沒,要麽長出棱角。

當夜,鹹陽某座深宅。

密室燭火跳躍。

蒼老聲音:“善布是棄子了。但布帛之利,不能丟。”

“可《商譽令》如劍懸頂……”

“劍有劍的規矩。”老者冷笑,“明的不行,便來暗的。謠言不行,便拼底子。她布價低三成?那我們就低五成。”

另一人倒吸涼氣:“那會虧到血本無歸。”

老者將一份帛書推至燭光下,上面蓋著某個異國紋樣的暗印:“本錢的事,自有朋友相助。我們要做的,是讓尚工坊的織機,三個月後,無布可織。”

燭火忽地爆了個燈花,將三人映在墻上的影子拉得猙獰如鬼。

他們沒註意到,窗縫外,一片極薄的銅制聽筒,正緩緩收回。

三日後,尚工坊。

阿房看著新送來的女子護坊隊名冊,嘴角微揚。三百女子自願報名,分三班輪值。

坊院中央,婉娘喊口令的聲音還有些緊張,但眼神堅定。

一個瘦小的少女因為緊張,木棍脫手砸到腳,疼得眼圈發紅,卻咬唇撿起,重新站進隊列。

阿房靜靜看著。她記得這少女,叫小草,初入坊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領到第一份工糧時,抱著糧袋在墻角哭了一刻鐘。

如今,她握著木棍的手,雖然還在抖,卻始終沒有松開。

保護一份工作,就是保護一個不必下跪的人生。

這個道理,這些女子或許說不出來,但她們正用緊握木棍的手,身體力行。

阿房轉身,望向章臺宮方向。她知道,這條路才剛起步。前有狼,後有虎。

但她摸了摸懷中那卷蘇蘇新給的《紡織機械進階圖紙》,又想起那日西市,那些女子說有了活路時的眼淚。

忽然就不怕了。

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三百姐妹,有願意改變命運的女子,有那個在深宮中為她撐起一片天的少年秦王。

還有那位總是笑著給出奇跡的蘇先生。

坊外傳來馬蹄聲,是少府來送軍服訂單的定金,一千金。

沈重的木箱落地,發出悶響。

阿房打開箱蓋,金光映亮了她年輕的臉。

她合上箱蓋,對女吏道:

“傳令全坊——”

“即日起,三班輪作,人歇機不歇。”

“三個月,三萬匹。”

“我們要讓大秦的將士,穿上這天下最好、最結實的戰衣。”

夕陽西下,尚工坊的織機聲,噠噠噠噠,響徹鹹陽。

如戰鼓,如心跳,如這個時代女子們,第一次集體踏出的、堅定而清晰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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