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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白大褂裏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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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白大褂裏的慌

聞璟和陸清和開始“認真一點”之後,最先變化的,不是見面頻率,而是消息內容。

以前她們發消息,總要繞一下:

問天氣、問下班、問有沒有吃飯,再從縫裏遞出一點真實情緒。現在卻不一樣了。她們還是克制,但開始逐漸學會把重點放前面。

比如陸清和會直接發:

——今天情緒有點差。

——不是因為你。

聞璟看到時,正坐在品牌活動後臺化妝。

她盯著那兩行字,眉心輕輕一動,回:

——發生什麽了?

對面隔了幾分鐘才答:

——急診收了個年輕病人,最後沒搶回來。

——家屬情緒很重。

再後面就沒有了。

可聞璟太懂這種“沒有了”意味著什麽。

陸清和不是在求安慰,也不是在示弱。她只是在很努力地實踐她們新定下來的規則——狀態不好,不瞞著。

聞璟把手機攥在掌心裏,坐在鏡前沈默了十幾秒。

今天這個活動是直播品牌夜,流程長,媒體多,中途根本走不開。可她看著那句“不是因為你”,忽然覺得心口發沈得厲害。因為她能清楚地想象出陸清和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很平靜,很克制,像是在給她打預防針,怕她多想。

可她怎麽可能不多想。

活動進行到一半,聞璟在後臺換第二套禮服時,周霽看見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低聲問了句:“怎麽了?”

聞璟一邊讓造型師別耳飾,一邊說:“陸清和今天狀態不太對。”

周霽動作頓了下。

這還是聞璟第一次在工作場合裏,幾乎不加修飾地把對方的名字說出來。

不是沖動,是一種已經默認她真的重要的自然。

“你現在也做不了什麽。”周霽很現實。

“我知道。”聞璟低頭看手機,語氣很輕,“但我總得讓她知道,我看見了。”

她沒法立刻去找她,就只能在下一輪候場的七分鐘裏,給她發了一句:

——我今晚結束會很晚。

——但你如果想見人,我可以去你樓下待十分鐘。

消息發出去後,她就被叫上臺了。

燈光亮起那一瞬,聞璟臉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營業笑意。鏡頭推近,主持人遞話,品牌方寒暄,一切都像從前一樣流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腦子裏有一小塊地方始終空出來,懸著另一個人。

活動結束已經接近零點。

聞璟剛回到後臺,卸妝巾才擦到一半,手機亮了。

是陸清和回的。

——我在你們活動地庫。

——剛到。

聞璟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她幾乎是立刻站起身,連肩上的披肩都沒顧上整理,快步往外走。林予在後面追了兩步:“姐,帽子——”

“給我。”聞璟頭也沒回。

地庫風很涼,金屬閘門半開著,空曠得能聽見腳步聲回響。聞璟一路走到出口拐角,才看見陸清和站在一輛深色車旁邊。

她今天沒穿白大褂,也沒穿醫院裏那種極簡利落的正式衣服,只是簡單的黑色長外套和高領毛衣,頭發松松束著,臉色有點白,眼下倦意明顯。她站在那裏,手裏還握著車鑰匙,像是一路開過來之後,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

聞璟腳步一下慢了。

因為她忽然很少見地在陸清和身上,看見了一點“不夠穩”的慌。

不是狼狽,也不是失態。

而是一種做完了不夠理智的決定之後,自己也還沒來得及把心情收好的安靜失衡。

“你怎麽過來了?”聞璟走到她面前,聲音很輕。

陸清和看著她,像是也沒想好該怎麽把這件事解釋得體面。最後只低聲說:“下班以後不太想一個人待著。”

這句話一出來,聞璟心口一下就軟了。

因為太直白了。

直白得幾乎不像陸清和會說的話。

“所以你就開到我活動現場地庫來了?”聞璟看著她,眼底慢慢熱起來。

“嗯。”陸清和頓了頓,又補一句,“我本來只想開一段,後來沒停下來。”

聞璟望著她,忽然一句調侃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只是在那一刻很清楚地意識到:

陸清和也不是永遠都能把情緒處理得那麽好。

她也會在某些很重的夜裏,開著車一路往她這邊來,只因為不想一個人待著。

“上車吧。”聞璟低聲說,“我陪你兜一會兒。”

那晚她們沒有去咖啡館,也沒有回誰家。

只是從地庫開出去,沿著城市高架繞了很久。窗外是深夜的燈河,車裏很安靜,偶爾只有導航提示音和輪胎壓過路縫的輕微聲響。

陸清和開車,聞璟坐在副駕駛,沒有一直說話,只在某個紅燈口忽然輕輕碰了碰她擱在排擋邊的手背。

很輕的一下。

陸清和手指微微一頓,卻沒有躲。

聞璟看著前方車流,低聲說:“你以後不想一個人待著,可以直接來找我。”

車廂裏安靜了兩秒。

陸清和握著方向盤,聲音很低:“我今晚已經是在直接來找你了。”

聞璟心裏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半晌才笑:“也是。”

這一晚,她第一次看見她不在白大褂裏的慌。

也第一次更清楚地明白,陸清和並不是不會依賴人。

她只是依賴得很晚,也很輕。

沈知序最近在刻意避開“舊地方”。

舊樓、舊城、舊出租屋、舊檔案櫃。

這些場景像帶著某種太強的回憶慣性,只要一站進去,很多情緒就會自動往回倒。她表面上仍然很穩,可陸清和看得出來,她這陣子明顯更容易失神。

所以周六那天,許臨秋發消息約她見面時,沈知序原本不想去。

直到她看見地址。

不是醫院,不是學校,不是她們以前一起待過的任何地方。

是城南會展中心,一場小型醫學人文論壇的外場書展。

她盯著那個地址看了幾秒,最後還是去了。

論壇是半公開性質,來的人不算太多,多是醫生、研究人員和一部分出版行業從業者。外場書展搭得很簡潔,白色展架、木質長桌,擺著醫學史、人文寫作、敘事醫療相關的新書和舊版絕版資料。現場有很淡的紙張味,還有低低的交談聲。

許臨秋站在一面書墻前,今天沒穿特別正式,只是一件淺駝色大衣,手裏拿著一本剛翻開的舊版醫學回憶錄。她看見沈知序時,眼裏先是明顯松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你來了。”

“你不是說,有本書我會想看?”沈知序走過去,語氣平淡。

“嗯。”許臨秋把書遞給她,“你以前找過的那本,後來絕版了。”

沈知序低頭看見封面,眼神輕輕頓住。

她確實找過。

是在規培那幾年,一個很普通的深夜,她下班後窩在舊出租屋床上,跟許臨秋隨口提過一句。那時她自己都沒太當回事,沒想到許臨秋居然還記得。

“論壇合作方這次剛好帶了一批舊版書來。”許臨秋說,“我看到就先拿下來了。”

沈知序沒接話,只是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書脊。

那點很輕微的動作,卻把她一貫的冷靜悄悄撬開了一道縫。

她忽然意識到,許臨秋這些年也許真的不是只會道歉和回頭。

她也在很笨拙地試著記住一些她在意過的東西,並在合適的時候把它們遞回來。

“為什麽約我來這裏?”沈知序問。

“因為我覺得,我們不能總是只在那些和過去有關的地方見面。”許臨秋看著她,聲音很輕,“如果每次都在回憶裏說話,就永遠會像只是在給從前收尾。”

周圍有人從她們身邊經過,翻動書頁的細碎聲音掠過去,很快又安靜下來。

沈知序站在那一排白色書架前,看著許臨秋,忽然覺得這句話很準。

她們這些日子的每一次靠近,幾乎都踩著舊傷、舊地、舊時間。像不先把從前掰扯清楚,就沒有資格談後來。可人總不能永遠活在回收舊賬裏。

“所以你今天想談後來?”她問。

許臨秋沈默了兩秒,笑意很淡:“我想至少試試,不總是只談以前。”

她們後來在書展裏慢慢逛了一圈。

沒有刻意煽情,也沒有一直說那些疼的東西。

只是很普通地停在某本書前,討論其中一段病例敘述寫得太輕,或者哪位作者把職業倦怠寫得過於自戀;許臨秋順手替她拿過一杯熱美式,沈知序嫌難喝,喝了兩口還是接著喝完;論壇外場的小講座結束後,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她們一起從會展中心玻璃門走出去,看見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

門口廣場很空,風有點冷。

沈知序抱著那本書站在臺階上,忽然說:“這個地方還行。”

許臨秋偏頭看她:“是誇我選址有進步?”

“別自作多情。”沈知序語氣還是淡,可眼底終於沒那麽冷了,“我是說,這裏和過去沒關系,所以待著沒那麽累。”

許臨秋看著她,半晌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下次我繼續努力。”她說。

這句話不重。

卻像是她們之間第一次,真正朝“下次”邁出了一點。

她終於帶她去了一個和過去無關的地方。

而有些關系,也許就是要先學會在新地方站穩,才能慢慢決定,還要不要一起往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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