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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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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後的第三天,簡希發了一條長微博,沒有配圖只有文字。

【關於阿誠】

阿誠是《弄堂》裏的那個人,一個從九十年代末的上海走出來的人。他離開過,回來過,最後還是沒有留下。

演他的這兩個月,我每天都在問他:你為什麽要走?你怕什麽?你後悔嗎?

他沒有回答我,他只是站在那裏,站在那條快要拆掉的弄堂裏,站在暴雨裏,站在廢墟中間,然後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過。

後來我懂了。有些問題,不需要回答。有些選擇,不需要解釋。有些人離開,不是因為不想留下。是因為想成為能讓留下的人驕傲的人。

阿誠是這樣,我也是。謝謝淩耀,把這個故事寫給我。謝謝每一個在這兩個月裏,陪著阿誠走過那條弄堂的人。

謝謝你們,讓那些大雨也沖不走的東西,被留下來了。

——簡希

微博發出去三分鐘,評論過萬。

【他寫的是阿誠,也是自己吧……】

【“有些人離開,不是因為不想留下。是因為想成為能讓留下的人驕傲的人。”我哭了。】

【淩耀把這個故事寫給他的……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所以《弄堂》是淩耀專門為簡希寫的?!】

【他們真的,太會了。不發合照不秀恩愛,就用作品說話。】

【我現在就想看《弄堂》!!!什麽時候上映!!!】

在沒拍戲的日子裏,簡希接了一個小型的公益話劇。

只有三場,在一個三百人的小劇場裏演。他演一個盲人按摩師,全程沒有臺詞,全靠肢體和表情。

第一場演出那天晚上,淩耀沒有告訴他他會來。他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戴著口罩和帽子。簡希在臺上。

燈光很暗,他穿著灰色的舊襯衫,低著頭,手指摸索著道具的邊沿。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時肢體表達更勝過言語表達。

淩耀看著他每一次的擡手、每一次的停頓、每一次微微側頭聆聽空氣裏的聲音。

那不是簡希,那是另一個人。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全新的存在。

演出結束,全場掌聲雷動。

簡希站在臺上,微微躬身。

他的目光掃過觀眾席,在最後一排停了一秒。然後轉身消失在幕布後面。

後臺。簡希卸完妝,推開門。淩耀站在走廊裏,手裏拿著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小雛菊。白色的,小小的,簡希以前說過喜歡的那種。

簡希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來的?”

淩耀把花遞給他。

“第一場就來了。”

簡希接過花,低頭看著那些小小的白色花瓣。

“怎麽樣?”他問。

淩耀沈默了幾秒。

“比我想象的好。”他說。

簡希擡起頭。

“想象過?”

淩耀伸出手把簡希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想過很多次。”他說。

他的聲音很低。

“想過你在臺上是什麽樣子。”

“想過那些人會用什麽眼神看你。”

“想過……”

他頓了頓。

“想過我有多驕傲。”

簡希把臉埋在他胸口,緊緊地回擁著他。

殺青後的一個月裏,淩耀幾乎把工作室當成了家。

《弄堂》的後期進入關鍵階段。剪輯、調色、配樂、配音,每一個環節他都盯著。

簡希有時候會來送飯。推開門,看見淩耀坐在剪輯臺前,眼睛盯著屏幕,手裏握著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

他把熱飯放在桌上,把涼掉的咖啡拿走。然後坐在旁邊,不說話。淩耀偶爾會轉過頭,看他一眼。

“不回去休息?”

簡希搖搖頭。

“陪你。”

淩耀沒有說話伸出手,輕輕握著簡希的手。

然後繼續看屏幕。

配樂是淩耀特意找的一位老朋友做的——香港的資深音樂人,給王家衛的電影配過樂。淩耀給他打了三個電話,請他出山。

“這部戲值得你出手。”他說。

音樂人聽完他講的故事,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試試。”

一個月後,他交出了第一版配樂。

淩耀聽完,眼眶紅了。

配音也是他親自盯的。那些弄堂裏的老人,那些小孩,那些只有一兩句臺詞的配角——他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聽,一個一個地調。

“要讓觀眾覺得,”他說,“他們真的在那裏生活過。”

後期團隊的每一個人都記得那段時間,淩耀幾乎不睡覺。但他不催只是在旁邊坐著。

偶爾說一句:“這條可以再柔和一點。”

或者:“這條對了。”

沒有人抱怨,好像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個人像是在用命做這部電影。

一個多月後,後期終於告一段落。

淩耀把剩下的事交給副導演,拉著簡希飛去了瑞士。

“你需要休息。”他說。

簡希看著窗外那些連綿的雪山。

“你也是。”

瑞士的冬天很冷。雪厚得能沒過腳踝,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但他們還是去滑雪了。簡希是第一次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淩耀在旁邊看著,笑得停不下來。

“你還笑!”簡希趴在雪地裏,滿臉是雪。

淩耀走過去,把他拉起來,幫他拍掉身上的雪。

“慢慢來,”他說,“我教你。”

簡希看著他睫毛上沾著的雪花。

“好。”他說。

滑雪的第三天,簡希感冒了。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有點鼻塞,流鼻涕。但淩耀比他自己還緊張。

“不滑了,”他說,“在屋裏待著。”

簡希窩在壁爐邊的沙發裏,裹著厚厚的羊毛毯。

“沒那麽嚴重。”

淩耀不理他,去廚房煮了姜茶,端過來,看著簡希喝完。又去拿了體溫計,量了兩次才放心。然後他坐在旁邊,打開電腦。

“你工作?”簡希問。

“看幾個文件。”

簡希沒接話,往淩耀那邊靠了靠,把毯子分給他一半。

窗外是漫天大雪,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

他們就這樣坐著。淩耀看文件,簡希看窗外的雪。偶爾對視一眼,偶爾交換一個吻。偶爾什麽都不做,只是聽著柴火劈啪的聲音。

那些日子,簡希後來回憶起來,覺得是最奢侈的時光。不是因為瑞士的雪有多美,是因為那個人,一直在身邊。

行程的後一周,他們準備飛挪威,因為那幾天預測說有極光。

挪威比瑞士更冷,他們飛到特羅姆瑟的時候,溫度零下二十度。

簡希穿著租來的厚羽絨服,把自己裹成一只企鵝。淩耀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

“笑什麽?”簡希瞪他。

淩耀走過去,幫他把帽子拉好。

“笑你可愛。”

簡希楞了一下。然後他的耳尖被凍紅的那一點,更紅了。

那天晚上,他們跟著當地的極光團,去了郊外的觀測點。等了三個小時,凍得直跺腳。

就在簡希快要放棄的時候——

天邊亮了起來。

綠色的光帶,像一條流動的河,在夜空中慢慢鋪開。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最後整個天空都在發光。

簡希站在那裏,仰著頭,很久沒有動。

淩耀站在他旁邊,把簡希的手握進掌心,握得很緊。

那一刻,他們誰也沒有說話。但簡希知道,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夜晚,這片極光,還有身邊這個人。

當天晚上,極光已經看過了,雪也玩夠了。

他們窩在民宿的壁爐前,橘貓不知什麽時候溜走了。窗外還在下雪,屋裏只有柴火劈啪的聲音。

簡希靠在淩耀懷裏,裹著同一條羊毛毯。他有點困,但不想睡。淩耀的手指穿過他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撫著。

“在想什麽?”

簡希轉過身面對著他,壁爐的光在他們臉上跳躍。簡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淩耀的眉骨,然後是他的鼻梁,然後是他的嘴唇。

淩耀握住他那只手,吻了吻他的指尖,沒有停下。

他吻他的手腕,掌心,鎖骨下方那一小塊皮膚。

簡希的呼吸變了,伸手把他拉近。

毯子滑落,屋內只剩下呼吸交錯的聲音。

結束時,簡希把臉埋在淩耀肩窩裏時,發出的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

淩耀在他耳邊說:“冷嗎?”

他搖頭:“你在就不冷。”

窗外風雪漫天,壁爐裏的火,燒了一整夜。

天亮時,簡希睜開眼睛,發現淩耀正看著他。

“看什麽?”

淩耀俯過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看你。”他說。

兩人在挪威看了三天極光,剩下的時間都待在民宿裏。一間小小的木屋,有壁爐,有貓,有一個能看到雪山的窗戶。

簡希很喜歡那只貓。橘色的,胖乎乎的,總愛趴在他腿上睡覺。

淩耀不太喜歡。因為他一靠近,貓就跑了。

簡希笑他。

“你連貓都搞不定。”

淩耀看著他。

“我搞定你就行了。”

簡希楞了一下,然後窩在沙發上狂笑,壁爐裏的火像在為他奏樂。

旅行途中淩耀給簡希拍了很多照片。雪地裏,壁爐邊,窗戶前,抱著貓,裹著毯子。

簡希一開始還配合,後來被拍煩了。

“你怎麽這麽多鏡頭?”

淩耀按下快門。

“因為你好看。”

簡希看著他。

“就這一個理由?”

淩耀想了想。

“還有一個。”

“什麽?”

淩耀放下相機,走過去,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想留住每一個你。”

簡希伸出手,勾住淩耀的脖子,吻了回去。

回國後的第三天,簡希發了一組照片。挪威的雪,瑞士的雪山,極光下的兩個人影(只有剪影),還有一張他在壁爐邊抱著貓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行字:

【冬天很好。貓很好。你也是。】

評論區瘋了。

【他說的“你”是誰?!是誰?!】

【當然是淩導啊!!這還用問!!】

【極光那張!兩個人影!是他們是他們是他們!】

【嗚嗚嗚好甜好甜好甜】

【冬天很好,貓很好,你也是——這是什麽神仙告白】

【他們真的,太會了】

在簡希發完照片的第二天,一條舊微博被翻了出來。

是一個在英國留學的學生發的。

【特羅姆瑟偶遇兩個中國人!一開始沒認出來,後來才發現是簡希和淩耀!他們人超好,我說想合影,他們說可以但讓我晚幾天再發。現在應該可以發了吧?嗚嗚嗚真人比電視上好看一萬倍!淩導還給簡希拍照,那個眼神,我嗑死了!】

配圖是兩個人的側影。

簡希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淩耀站在他旁邊,正在幫他整理帽子。

評論區:

【晚幾天再發……他們真的好低調好為別人著想啊】

【幫整理帽子那張!淩導的眼神!我死了!】

【這就是不想占用公共資源吧,真·娛樂圈清流】

【好配好配好配】

回國後的日子依舊忙碌,忙著忙著新年就快到了。

《弄堂》定檔在大年初一,預告片放出來的那天,熱搜又爆了。不是因為流量,是因為質量。

短短兩分鐘的預告,沒有一句臺詞,只有畫面和音樂。那條弄堂,那些面孔,那個站在巷口的人。

評論區全是:

【這是電影?這是藝術品吧!】

【淩耀的鏡頭語言絕了,每一幀都能當壁紙】

【簡希那個眼神……我看哭了】

【今年春節檔就等這部了!】

簡希這一年露面的次數太少了,頒獎禮沒去,綜藝沒上,連微博都只發了那幾條,粉絲早就嗷嗷待哺。

預告片一出,各種應援鋪天蓋地,機場的大屏,地鐵的燈箱,甚至有人眾籌在時代廣場投了廣告。

簡希看到的時候,楞了一下。

“這是……”

淩耀在旁邊,彎起嘴角。

“你的粉絲。”

簡希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配嗎?”

淩耀看著他。

“他們覺得配。”

簡希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屏幕上的自己,那些為了他努力的陌生人,那些喜歡他的人。

“那我得演得更好。”他說。

淩耀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

“你一直在更好。”

首映定在了大年初一,沒有辦得很盛大。只是一個普通的放映廳,請了一些朋友、合作過的導演、幾家主流的媒體。

簡希和淩耀坐在最後一排,燈暗下來的時候,淩耀握住了簡希的手。簡希側過頭,黑暗中他看不清淩耀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很暖。

電影開始,那條弄堂在銀幕上鋪開,那些面孔一個一個出現。

那個人的背影,站在巷口。看著那些熟悉的窗戶,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掉。

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過。

電影結束,燈亮起來,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充滿整個放映廳。

簡希坐在原地。

他沒有動。

淩耀也沒有動。

但他們握著彼此的手,聽著那些掌聲,那些為他們共同養大的孩子響起的聲音。

第二天,影評出來了,大部分是好評。

【淩耀的鏡頭語言克制而有力,沒有煽情,沒有說教,只是讓那條弄堂自己說話。】

【簡希的表演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他不再是“那個幹凈的人”,他成了阿誠。那個從弄堂裏走出來、再也沒有回去過的人。】

【配角個個出彩。那些只有一兩句臺詞的面孔,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瑕疵當然有。節奏後半段稍顯拖沓,有些鏡頭的處理還可以更幹凈。但瑕不掩瑜。這是一部值得在電影院裏靜靜看完的作品。】

簡希一條一條地看,淩耀在旁邊。

“緊張?”他問。

簡希搖搖頭。

“不是緊張。”

他頓了頓。

“是……”

他想了想。

“是覺得,值了。”

淩耀看著簡希眼裏的光,突然覺得這麽久來所有人的努力,都太值了。

他捏了捏簡希的手心。

“後面還有很長的路。”他說。

簡希點點頭。

“我知道。”

“怕嗎?”

簡希想了想。

“怕過。”他說。

他轉過頭,看著淩耀。

“但現在不怕了。”

淩耀看著他。

“為什麽?”

簡希彎起嘴角。

“因為你在。”

一年後,《弄堂》入圍了國際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

消息傳來的時候,簡希正在看一個國家級電視劇的劇本。民國題材,他演一個年輕的外交官,需要在幾個月內學會法語和民國禮儀。

淩耀在書房裏,面前攤著五六本導演相關的專業書籍。

他已經把《弄堂》的每一幀都看了無數遍,每一次看,都能找到可以改進的地方。

“節奏還是不夠緊。”他對簡希說。

“第三十分鐘那個鏡頭,如果再長兩秒,效果會更好。”

“配樂有幾個地方,和人聲重疊了,應該再調一下。”

簡希有時候覺得淩耀經常在跟“還可以更好”較勁,但,這就是他愛的那個人。

獲獎的消息是副導演打電話來的。

“入圍了!主競賽單元!”

淩耀聽完,淡淡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掛了電話繼續看書。

簡希在旁邊。

“你不激動?”

淩耀擡起頭。

“激動。”他說。

然後他繼續低頭看書。

簡希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永遠都是這樣,得獎也好,不得獎也好。

他更在意的可能是,下一部怎麽拍得更好。

《弄堂》真的獲獎了,最佳外語片。

消息傳回國內的時候,熱搜又爆了一次,但簡希和淩耀都沒有出現。

簡希在劇組閉關。那部國家級的電視劇,導演要求極嚴。每天收工後,他還要練法語、練形體、研究民國時期的外交禮儀。

淩耀陪著他,在劇組附近租了一個小公寓,每天簡希收工回來他都在。

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拉片,有時候在寫新的劇本。

他們很少討論獲獎的事。

偶爾淩耀會問:“今天拍得怎麽樣?”

簡希會說:“還行。”

淩耀會說:“那就好。”

然後他們一起吃晚飯,一起看一會兒電視,一起睡覺。

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著,像所有尋常的夫妻一樣。

一天夜完夜戲收工很晚,簡希洗完澡出來,看見淩耀站在陽臺上。

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想什麽?”

淩耀看著遠處的夜色。

“想下一部。”

簡希把臉貼在他背上。

“有想法了?”

淩耀沈默了幾秒。

“有一些。”他說。

簡希沒說話,收緊了手臂。

“慢慢想。”他說。

淩耀握住他環在腰間的手。

“嗯。”

夜色很深,遠處有零星的燈光。他們在這個不大的公寓陽臺上,在這個剛剛拿了國際大獎的夜晚,什麽也沒想。只是抱著,只是在一起,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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