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領獎

關燈
領獎

華彰獎頒獎前一天晚上簡希失眠了,不是緊張,是太清醒。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外面城市的夜光漏進來,在天花板上落成一道模糊的灰白色。

淩耀的手臂橫在他腰間,呼吸平穩。

簡希輕輕動了動,想換個姿勢,手臂微微收緊了。

“睡不著?”淩耀的聲音帶著睡意,沙沙的。

簡希沈默了兩秒。

“嗯。”

淩耀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把簡希往懷裏帶了帶。

“那就別睡。”他說。

簡希把臉埋在他胸口。

“明天……”

“嗯。”

“你說,我能拿到嗎?”

淩耀輕輕撫著簡希的後背。

“不管拿不拿得到,”他說,“你都是最好的。”

簡希翻過身,面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但離得很近,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淩耀吻他,一開始只是嘴唇碰著嘴唇,像試探。然後他伸手托住簡希的後頸,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發際線,把他拉得更近。

簡希閉上眼睛。他感覺到淩耀的另一只手從他腰間滑上去,貼在他後背,掌心溫熱。然後那只手慢慢收緊,把他整個人按進懷裏。

淩耀翻身壓住他時,床墊輕輕陷下去,他撐在簡希上方低頭看他。簡希擡起手,碰了碰他的臉。指尖從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淩耀反握住那只手,吻了吻他的掌心。然後俯下身,吻他的脖子,吻他的鎖骨,吻他胸口那個跳得很快的地方。

簡希的呼吸徹底亂了,他抓住淩耀的肩膀,不知道是想推開還是想拉近。呼吸越來越重,淩耀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帶著喘息:“我好愛你” 簡希把臉埋在淩耀肩窩裏沒忍住發出一聲慰嘆。

再後來,是很長很長的擁抱。

簡希側躺著,淩耀從身後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簡希肩窩,手臂橫在他腰間,把他圈得嚴嚴實實。

簡希感覺到他還在裏面,沒有離開。他沒有動,淩耀也沒有。他們就這樣躺著,呼吸慢慢平覆。

過了一會兒,淩耀動了一下,似乎想退出來。

簡希按住他的手。

“別。”他說。

淩耀頓住了。

簡希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腰間,不讓他走。

淩耀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收緊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緊。

“好。”他說。

他的嘴唇貼著簡希的後頸,聲音悶悶的。

“不走。”

簡希閉上眼睛,感受著到淩耀的心跳貼在自己背上,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漸漸同步。他閉上眼睛,終於能睡著了。

第二天的造型做了三個小時,簡希坐在化妝鏡前,任由發型師和化妝師在他臉上折騰。周姐在旁邊念叨著流程,小唐捧著手機匯報實時數據。

淩耀坐在角落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書就這樣攤開著沒人看,他在看簡希,從鏡子裏。

簡希偶爾擡眼,對上他的目光。什麽也沒說,只是嘴角彎一彎。然後又低頭,繼續讓化妝師塗那不知道第幾層的東西。

造型做完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秒。

深灰色西裝,絲絨質地,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頭發向後梳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沈靜的眼睛。

他站在那裏,不像要去領獎,像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淩耀放下書,站起來,走過去。他站在簡希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口。

“好看。”他說。

簡希看著他。

“就這?”

淩耀想了想。

“帥得我移不開眼。”

簡希低頭笑。

“這還差不多。”

頒獎現場的閃光燈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簡希走在紅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對著每一個方向的鏡頭微微頷首,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粉絲區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簡希!簡希!簡希!”

“希寶今天太帥了!”

“影帝!影帝!影帝!”

他微微側頭,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尖叫聲又高了幾度。

有記者在喊:“簡希!今天有信心嗎!”

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是:等著看。

內場入座,簡希的座位在第一排。淩耀坐在他斜後方——不是家屬席,是導演席。鏡頭偶爾掃過,把兩個人的側臉一起收進畫面。

彈幕瘋了。

【淩耀那個眼神你們看到沒有!全程盯著簡希!】

【坐在後面就是為了看他吧!】

【他今天真的好帥啊斯哈斯哈】

【緊張緊張緊張,到底是不是他!】

頒獎嘉賓是位老戲骨,簡希小時候看過他的戲,正邊拆信封,邊故意拖長了聲音制造懸念。

“獲得第五十五屆金枝獎最佳男主角的是——”

他擡起頭,看向第一排。

“《弄堂》,簡希。”

全場掌聲雷動。

簡希坐在那裏,頓了一秒,然後他站起來,他沒有立刻往前走。他轉過身看向斜後方。

淩耀也在看他,他們的目光,隔著幾排座位,隔著滿場的掌聲和燈光,相遇。

淩耀彎起嘴角,對他點了點頭。

簡希也笑了,笑容很輕,但所有人都看見了。然後他轉身,走向舞臺。

簡希站在立麥前,獎杯握在手裏,沈甸甸的。

臺下是無數熟悉的面孔。合作的導演,一起演過戲的演員,還有那些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媒體。

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七年前,”他說,“有個人告訴我,我是一張白紙。”

臺下有輕輕的笑聲。

“七年後的今天,這張紙上,畫滿了很多東西。”

他頓了頓。

“有人問我,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說,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也有人問我,有沒有想過放棄。”

他沈默了兩秒。

“想過。”

“最難的時候,想過。”

“但後來我發現,”他看著臺下,“那些最難的時候,也是讓我最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的時候。”

他的目光掃過觀眾席,落在某個方向。

“想做的事,還沒做完。”

“想陪的人,還沒陪夠。”

“所以不能放棄。”

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徹大廳,響了很久。

領完獎,簡希被拉到後臺接受采訪,記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拿到這個獎,最想感謝誰?”

“淩導。”

“有什麽想對粉絲說的嗎?”

“謝謝你們。這麽多年,一直在。”

“接下來有什麽計劃?”

“先休息兩天。”他笑了笑,“然後繼續工作。”

有記者問了一個不太一樣的問題。

“簡老師,最近圈內的事您關註了嗎?關於小王總和那位退圈的演員……”

周姐在旁邊想打斷。

簡希擡起手。

他看向那位記者。

“看到了。”他說。

記者等著他說下去。

簡希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位演員,我認識。”

全場安靜了一瞬。

“他很有天賦,”簡希的聲音很平靜,“也很努力。”

“他應該站在舞臺上,不應該離開。”

記者還想追問,簡希已經站起身。

“謝謝大家。”他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采訪區。

頒獎禮結束的當晚一條舊帖被翻了出來,是簡希老粉發的,時間是三年前。

【關於簡希的一些事,想了很久還是想說。】

【那三年,淩導不在。簡希一個人扛著。】

【有段時間,某個圈子的人盯上他了。不是那種盯,是那種“想讓他懂點規矩”的盯。】

【具體是誰不能說。但懂的都懂。】

【後來為什麽沒事了?因為有導演圈的人在保他。不是明面上保,是那種“你們動他試試”的保。】

【那些人查了查,發現他身後站著一群人——不是資本,是真正有話語權的創作者。】

【他們退了。】

【但那時候簡希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戲就拍,有機會就上,沒有就等著。】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有人在那三年裏,一直站在他身後。】

帖子下面,新的評論湧進來。

【所以淩耀不在的那三年,他也不是一個人……】

【導演圈的保他……是因為淩耀吧?】

【他自己什麽都不知道……我哭了】

【難怪他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訴苦,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有人為他擋過什麽】

【這才是最讓人心疼的。他以為自己是一個人扛過來的,其實不是。但那個幫他的人,從來不告訴他。】

簡希看到那條帖子的時候,淩耀在旁邊。他看著那些評論,沈默了很久。

簡希轉過頭。

“你知道嗎?”他問。

淩耀沈默,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簡希看著他。

“為什麽不告訴我?”

淩耀的聲音很輕。

“告訴你有用嗎?”

簡希楞了一下。

淩耀繼續說。

“那時候我不在。告訴你,只會讓你擔心。”

他頓了頓。

“讓你知道有人要害你,但你什麽都做不了——這種事,沒必要。”

簡希沒接話,頭靠過去把臉埋在淩耀肩窩。

“淩耀。”他說。

“嗯。”

“謝謝你。”

淩耀沒接這句感謝,只是輕輕撫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像這些年,他一直做的那樣。

小王總的事,後來慢慢有了結果。沒有人正式宣布什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

他家的生意出了問題,合作夥伴一個一個撤資。他名下的公司被調查,他的社交賬號停了,他的人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

有傳言說,是淩家在背後推了一把。也有傳言說,是導演圈集體封殺他。還有傳言說,是他自己作的——得罪的人太多,終於踢到了鐵板。

簡希問過淩耀一次。

“是你嗎?”

淩耀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他該的。”

簡希沒有再問。他只知道,那個本該有著明媚順遂一生的富家子弟,因為從小被溺愛、被縱容、被教育“可以為所欲為”的天之驕子,最終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誰都不願提起的名字。

而那個被他逼退圈的演員,後來被以前的朋友們悄悄資助了一筆錢,開了一家小咖啡館,偶爾會在朋友圈發一些照片。陽光很好,咖啡很香,他笑得像個普通人。

簡希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會想——

這才是對的,這才是正直的人該有的結局。

領完獎的第三天,簡希和淩耀消失了,熱搜上全是問號。

【簡希去哪兒了?剛拿完影帝就跑路,這什麽操作】

【淩耀也不見了,兩個人一起消失?】

【可能去度假了吧,畢竟辛苦了這麽久】

三天後,有人在西班牙的馬德裏拍到了他們。照片裏,兩個人並肩走在街上。簡希戴著口罩,淩耀也戴著,但那個身高和氣質,根本藏不住。

【在馬德裏偶遇簡希和淩耀!兩個人好低調,就隨便逛,像普通游客一樣!】

【希寶看起來很放松,淩導在旁邊陪著他,嗚嗚嗚好甜】

【原來消失是去度假了,合理。不對,等一下,淩家的公司好像在馬德裏有業務……】

真相是,他們是來工作的。淩耀持股的那家公司,最近在和一家西班牙老牌企業談合作。對方有上百年的歷史,技術紮實,品牌響亮,但在新一代的市場上有點跟不上。

淩耀想把這個合作談下來。

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那家老牌企業,能活得更久一點。

簡希陪著他,白天淩耀去開會,他就在酒店裏看劇本、健身、學西班牙語。

晚上他們一起吃飯,在馬德裏的老城區散步,看那些古老的建築和燈火。

有一天,簡希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淩耀看著他。

“你是我帶來的,”他說,“我得管。”

簡希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你管吧。”他說。

改變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下午,簡希一個人在馬德裏市區逛,路過一個小劇場。門口的海報上寫著——法國明星劇團,巡演,僅此一周。

他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張票。

兩個小時,他坐在黑暗裏,看著臺上的演員們用法語念著臺詞,用身體表達著那些他聽不太懂、卻能感受到的情緒。

他們不是在演戲,他們是在活著。演出結束,簡希還坐在座位上,很久沒有動。

他給淩耀發了一條消息:

【我想學話劇。】

淩耀回得很快:

【在哪?我來接你,當面聊。】

淩耀到的時候,簡希正坐在咖啡館的角落,面前攤著那場演出的宣傳冊。他看見淩耀,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看著他笑起來。

“怎麽樣?”淩耀坐下。

簡希把宣傳冊推到他面前。

“我想和這個劇團合作。”他說。

淩耀看了看宣傳冊,法國的劇團,常年在歐洲巡演,口碑很好,但從沒來過亞洲。

“你想演?”他問。

簡希搖搖頭。

“不是演。”他說,“是想學。”

他看著淩耀。

“我想知道,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那種……不用臺詞,也能讓觀眾哭的能力。”

淩耀看著他眼底那種認真,那種很久以前在茶室裏第一次見到他時,就看見過的認真。

“好。”他說。

他拿出手機。

“我幫你聯系。”

兩天後,淩耀陪簡希去見劇團的老板,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法國人,頭發花白,但眼睛很亮。他聽完淩耀的翻譯,看著簡希,上下打量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你就是那個拿了獎的演員?”他用英文問。

簡希點點頭。

老板看著他。

“你為什麽要學話劇?”

簡希想了想。

“因為……”他有點不知道怎麽說。

淩耀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簡希用眼神詢問了一下,淩耀對他點了點頭,簡希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想知道,”他說,“怎麽才能讓觀眾忘掉我在演戲。”

老板楞了一下,然後他笑得更開了,同時伸出手。

“明年春天,我們有一輪新的巡演。”他說,“如果你願意,可以來跟組三個月。”

簡希看著他。

“真的?”

老板點點頭。

“真的。”

“你的外形條件很好,”他說,“眼睛裏有東西。但話劇和電影不一樣,你得從頭學起。”

簡希看著他。

“我願意。”他說。

回國後,周姐接到一個電話。

簡希說:“明年春天,三個月,我不接任何工作。”

周姐楞了三秒。

“什麽?!”

簡希把話劇團的事說了一遍後,周姐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瘋了?”

簡希沈默,周姐嘆了口氣。

“你知道這三個月能接多少活嗎?”

“知道。”

“你知道推掉的那些代言,以後可能就沒了?”

“知道。”

“你知道……”

“周姐。”簡希打斷她。

他頓了頓。

“我知道這三年是怎麽過來的,我知道那些戲是怎麽拍出來的,但我也知道我還差什麽。”

周姐沈默了。

一分鐘後,她說:“你去吧。”

簡希楞了一下。

周姐的聲音有點啞。

“你這麽拼,不就是想對得起那些喜歡你的人嗎?”

“去吧,他們等得起。”

簡希有些驚訝自己的想法能被他人這樣準確的理解,最後也只是道:“謝謝周姐。”

晚上回到家中,淩耀在書房看書,簡希在他旁邊坐下。

淩耀看了他一眼。

“說完了?”

“嗯。”

“周姐什麽反應?”

簡希想了想。

“罵了我一頓。”

淩耀彎起嘴角。

“然後呢?”

“然後她說,去吧。”

淩耀輕輕揉了揉簡希的頭發。

“三個月,”他說,“不短。”

簡希看著他。

“你會來看我嗎?”

淩耀想了想。

“會。”

簡希笑了。

“那就不怕了。”他說。

窗外,北京的夜色沈靜地落下來,屋裏只有暖黃的燈光。

他們坐在一起,簡希知道——以後他不管去到多遠的地方,他身邊的人,會一直陪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