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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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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兆

濕地拍攝的幾天,簡希發現自己總在不該走神的時候走神。

鏡頭對準他時,他的目光卻會飄向天際線,想起淩耀工作室那片巨大的天窗,和窗外流動的城市光影。導演喊“卡”後,他第一反應是去摸口袋裏的手機,看到沒有新消息,心裏會空落一下,然後又暗自嘲笑自己的黏糊。

山裏信號時好時壞。淩耀的回信總是簡潔:【嗯。】、【好。】、【註意安全。】像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挑不出錯,卻也看不到絲毫旁逸斜出的情意。

最後一天收工早,簡希坐在民宿的木臺階上,看著夕陽把整片濕地染成暖金色。他拍了一張照片,想了很久,配文發送:【明天回去了。】

這一次,淩耀回得稍快了些:【幾點的航班?我去接你。】

簡希盯著這行字,心裏那點莫名的空落忽然被填滿了些許,嘴角不自覺翹起,快速回覆了航班信息。

回去的飛機上,簡希靠著舷窗,看著下方翻湧的雲海。明明只分開了幾天,卻有種很久沒見的感覺。他有點期待,又有點近鄉情怯般的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周姐在旁邊翻著行程表,念叨著接下來給他接的一個新商務,聲音都帶著興奮:“簡希,咱們這步棋走對了!你知不知道這個代言多少小生擠破頭……”

簡希心不在焉地“嗯”著,心裏想的卻是:淩耀看到我,會是什麽表情?

飛機落地,打開手機,淩耀的信息跳出來:【B2停車場,D區。】

簡希拖著登機箱,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周姐在後面喊:“慢點!有車等著呢!”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周姐,我有人接,你先回!”

停車場光線昏暗,空氣裏是熟悉的汽油和塵埃味道。簡希一眼就看到了淩耀那輛黑色的車,安靜地停在角落。他小跑過去,心臟在胸腔裏跳得有些急。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淩耀的臉露出來。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的胡茬比平時明顯,但看到簡希時,嘴角還是勾起了慣常的、溫和的弧度。

“上車。”他說。

簡希拉開車門坐進去,熟悉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撲面而來。他系好安全帶,轉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淩耀:“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淩耀發動車子,目光專註地看著前方,將車平穩地駛出車位。他的側臉在停車場變幻的光影裏,顯得有些疏淡。

簡希積攢了好幾天的見聞,此刻像找到了出口:“山裏晚上真的很冷,星星特別亮,我們住的地方推開窗就能看到濕地,早上還能看到白鷺呢……導演說我最後那條眼神戲有點進步……”他絮絮地說著,語氣輕快。

淩耀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他在聽。但他的回應太安靜了,安靜得讓簡希興奮的語調逐漸低落下去。

車裏只剩下引擎的低鳴。

他側過頭想要偷偷看一眼淩耀。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眉心有一道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褶痕,那是他專註或疲憊時會有的表情。

“你……最近很忙嗎?”簡希試探著問,“《追光者》後期是不是很麻煩?”

“還好。”淩耀回答,頓了頓,補充道,“是有些其他事情要處理。”

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麽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屏障,將簡希的關心輕輕擋了回去。

簡希抿了抿唇,心裏那點重逢的雀躍,像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明明人就在身邊,距離不過幾十厘米,卻感覺隔著一層透明的、冰冷的玻璃。

車子沒有開往簡希的住處,也沒有去淩耀的工作室,而是停在了一家他們以前常去的、安靜的私房菜館前。

“吃點東西再回去。”淩耀說,解開了安全帶。

飯菜很精致,都是簡希喜歡的口味。但整頓飯吃得異常沈默。淩耀的話很少,只是偶爾給簡希夾菜,自己卻吃得不多,視線常常落在某道菜上,或者窗外的夜色裏,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簡希心裏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他不是感覺遲鈍的人,淩耀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和那份有意無意的疏離,像細小的針,紮在他敏感的神經上。

“淩耀,”他放下筷子,終於忍不住,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淩耀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擡起眼,看向簡希。那雙總是盛著溫柔或專註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有關切,有疲憊,還有一種簡希看不懂的深沈痛楚。但只是一瞬,那些情緒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層溫和的平靜。

“沒事。”他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就是最近有點累。吃吧,菜要涼了。”

他伸手,想習慣性地揉揉簡希的頭發,但指尖在即將觸碰到發絲時,卻生硬地拐了個彎,落在了簡希的肩膀上,拍了拍。“你拍戲也辛苦了,多吃點。”

這個克制又生疏的觸碰,比直接的冷淡更讓簡希心裏堵得慌。

回去的路上,沈默更加厚重。

車子停在簡希公寓樓下。淩耀沒有像往常一樣下車送他,甚至沒有解開安全帶。他只是側過身,看著簡希,語氣平靜地說:“回去早點休息。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會比較忙,《追光者》後期要趕,還有一些……家裏的事要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目光落在簡希清澈困惑的眼睛上,移開,又落回來。

“你剛起步,後面周姐給你接的戲和活動都很重要,是上升的關鍵期。”他的聲音低沈而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需要全身心投入。我們……暫時少見面,對你集中精力有好處。”

簡希楞住了,仿佛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少見面?

對他有好處?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裏,激起一片混亂的漣漪。

“為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幹澀得厲害,“我們見面……會影響我工作嗎?” 他無法理解,之前淩耀明明是那個鼓勵他、引導他、為他一點點進步而高興的人。

淩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有什麽情緒劇烈地掙紮,但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他沒有回答那個“為什麽”,只是說:“簡希,聽話。”

他用了一個近乎哄勸,卻又帶著不容置疑距離的詞。

“最近好好跟著周姐安排。有什麽好的機會,別猶豫,去爭取。”他繼續說,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你值得更好的。別……被其他事情分心。”

他說完,似乎不願再多停留,轉回了視線,手重新搭上方向盤。“上去吧,我看著你進電梯。”

逐客令下得禮貌又決絕。

簡希坐在副駕駛上,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帶,指節發白。他看著淩耀在昏暗光線裏顯得格外冷硬的側臉輪廓,所有想問的話,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木然地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

他站在車外,彎下腰,想最後看一眼淩耀。

淩耀卻已經目視前方,仿佛在專註地等待他離開,好立刻駛離。

“淩耀……”簡希低聲叫他的名字。

淩耀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沒回頭。“嗯。快上去。”

簡希閉上了嘴。他直起身,關上車門。

轉身,走向公寓大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而不真實。

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最後隔絕的視野裏,是那輛黑色的車,依舊安靜地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但也沒有人下車。

電梯上升。

狹小的空間裏,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簡希背靠著冰涼的轎廂壁,慢慢地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

剛才在車上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

淩耀那平靜卻疏離的語氣,那克制收回的手,那句“少見面”和“聽話”,像覆讀機一樣在他腦海裏反覆回響。

他不明白。

明明分開前還好好的,那個星空下的夜晚,那個拉鉤的約定,那些擁抱和親吻的溫度,都還清晰地印在皮膚和記憶裏。

為什麽一趟短差回來,一切都變了?

是他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

還是……淩耀遇到了什麽,讓他不得不把自己推開?

心臟傳來一陣細密的、陌生的疼痛。

不是劇烈的撕扯,而是一種緩慢的、冰冷的滲透,像潮水退去後,裸露出的潮濕沙灘,空曠又荒涼。

電梯“叮”一聲到達。

簡希用力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樓道裏聲控燈應聲而亮,照著他有些蒼白的臉。

他拿出鑰匙,打開門。

房間裏一片漆黑寂靜,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卻仿佛,比濕地保護區那個陌生的房間,還要冰冷空曠。

他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樓下的停車位,已經空了。

那輛黑色的車,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駛離,融入了城市的夜色車流,消失不見。

夜風吹動窗簾。

簡希站在窗邊,久久沒有動。

潮水,正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悄然退去。而最先感知到岸邊濕冷與空曠的,總是那顆毫無防備、全心依賴著海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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