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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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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退去

簡希在冰冷的公寓裏呆坐了一夜。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灰白,他卻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腦子裏反覆回放著停車場裏淩耀疏離的側臉,那句“少見面”,還有他最後目視前方、仿佛等待自己立刻消失的模樣。

為什麽?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理智告訴他,淩耀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冷淡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事。可情感上,那份被推開、被隔絕在外的感覺,真實而刺痛。

太陽升起時,門鈴響了。

是周姐,手裏提著熱騰騰的豆漿和油條,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寶貝!就知道你沒吃早飯!快來,邊吃邊聽我說,天大的好消息!”周姐風風火火地進來,把早餐擺開。

簡希沒什麽胃口,只是被動地接過豆漿,指尖感受著紙杯微燙的溫度。

“你猜怎麽著!”周姐壓低了聲音,眼睛發亮,“昨天半夜,顧總——就是淩導那個朋友,品牌方那個——親自給我打電話!說他手裏一個頂級護膚品牌的全球代言線,正在找新生代面孔,氣質要幹凈純粹有故事感,他第一時間就推薦了你!”

簡希怔住。全球代言?這和他之前接觸的推廣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這還不算!”周姐激動地搓手,“今天一早,我就收到了‘光華獎’年度新銳演員評選的提名邀請函!你知道這個提名多難拿嗎?多少人在搶!還有,之前咱們爭取了很久都沒音訊的那部正劇《歲月長河》,男二號,制片方早上也主動聯系我了,說看了你濕地的片子,覺得特別對路!”

一連串的“餡餅”砸下來,砸得簡希有些懵。這些機會,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同期演員羨慕,此刻卻集中爆發。

“周姐,”簡希放下豆漿,聲音有些幹澀,“這些……是不是都跟淩耀有關?”

周姐臉上的興奮僵了一下,眼神閃爍,打著哈哈:“瞧你說的!當然是因為你自己爭氣啊!濕地那片子拍得多有感覺,圈內已經有口碑了……”

“周姐。”簡希打斷她,擡起眼,目光清亮而固執地看著她,“你跟我說實話。”

周姐嘆了口氣,在簡希對面坐下,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了一種混合著感慨和擔憂的神色。“簡希,姐不瞞你。這些機會,來得確實太巧,也太頂級了。顧總那邊,話裏話外提過淩導很欣賞你。其他幾個……我打聽過,背後或多或少,都有淩導工作室或者他朋友公司的推薦或背書。”

她頓了頓,看著簡希瞬間蒼白下去的臉色,語氣放柔:“但這不是壞事,寶貝!這說明淩導是真心為你鋪路,把這些最優質的資源都導流給你。他是真的看重你,想讓你紅,想讓你站穩。”

鋪路。

看重。

讓你紅。

這些詞像針一樣,紮在簡希心上。他寧願這些機會是自己一點一點拼來的,哪怕是慢一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仿佛一場早有預謀的“饋贈”,伴隨著主人溫柔的……推開。

“他……還說什麽了嗎?”簡希低聲問。

周姐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淩導那邊,只通過助理傳過話,說希望你專心事業,不要為無關事情分心。其他的……沒有。”

專心事業。

不要分心。

和昨晚淩耀親口說的話,如出一轍。

簡希低下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豆漿,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明白了。淩耀在用他的方式,給他安排好後路,給他戴上最華麗的冠冕,然後……親手將他推往一個沒有他的、所謂“更好”的未來。

同一時間,淩家別墅書房。

厚重的窗簾緊閉,隔絕了晨光。室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空氣裏彌漫著未散的煙味和一種沈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淩耀坐在父親淩懷遠對面的沙發上。他已經換下了昨日醫院的衣服,穿著一身黑色襯衫,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背脊挺直,眼神是徹夜未眠後的清明與冰冷。

淩懷遠看起來更糟,一夜之間,白發似乎又多了許多,眼袋浮腫,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但他看向兒子的目光,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強硬。

“……秦家的條件,就是這樣。”淩懷遠聲音沙啞,將一份簡要的意向書推到淩耀面前,“第一筆註資可以在一周內到位,足夠解決銀行當期的催款和你母親下一階段的治療費。後續他們會全面介入,幫我們穩住局面,甚至……有機會反訴王家。”

淩耀沒有碰那份文件,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條件就是,我和秦薇訂婚,並在一年內完婚。同時,淩氏旗下最具潛力的科技子公司‘未來視界’的控股權,要轉讓給秦家作為‘誠意’和‘保障’。對嗎?”

“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淩懷遠提高了聲音,帶著焦躁和絕望,“沒有這筆錢,下周我們連員工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你媽的進口藥用什麽買?!那些跟著淩家幾十年的老人怎麽辦?!看著公司破產,看著你媽等死嗎?!”

淩耀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攥緊。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壓得人喘不過氣。母親的監護儀滴答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我可以答應和秦家進行‘戰略合作談判’。”淩耀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鋒利,“以此換取資金緩沖和喘息時間。但,僅此而已。”

“你什麽意思?!”淩懷遠瞪著他。

“意思是,沒有訂婚,沒有婚約,更沒有‘未來視界’的控股權。”淩耀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那家公司是我一手創立,是淩家未來轉型唯一的希望,不可能交給別人。至於聯姻——”

他擡起眼,直視著父親倉皇憤怒的眼睛,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決絕:“我的人生,我的婚姻,不是用來交易的籌碼。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

“混賬!”淩懷遠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翻,褐色的茶水汩汩流出,像一道醜陋的傷口,“沒有秦家,我們拿什麽去談判?拿什麽去填窟窿?就憑你拍電影那點錢?還是憑你那點可笑的骨氣?!”

面對父親的暴怒,淩耀的神色沒有絲毫動搖。他甚至微微向前傾身,語氣低沈而充滿力量:

“給我三年。”

“什麽?”

“三年時間,和一筆足以維持母親治療和公司最基本運營的‘種子資金’。”淩耀的目光像淬火的刀,“這錢,算我借家族的,按最高利息算。三年內,我會通過‘未來視界’和其他我能掌控的渠道,賺到足夠的錢,還清這筆債,並逐步解決核心危機。”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三年後,如果我不能做到,我會親自去秦家道歉,並……接受您的一切安排。”

這不是哀求,這是一場談判。一個兒子,在家族存亡之際,向父親提出的、用未來做賭註的交易。

淩懷遠楞住了,他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自己的兒子。那個曾經有些叛逆、執著於自己藝術世界的青年,此刻坐在他面前,眼神堅毅,脊梁挺直,提出了一個近乎瘋狂卻……邏輯清晰的方案。

“三年?你知道那窟窿有多大嗎?三年你怎麽可能……”淩懷遠喃喃道,氣勢卻不自覺弱了下去。

“那是我的事。”淩耀打斷他,站起身,“您只需要選擇,是相信您兒子一次,給他一個自救的機會;還是徹底放棄希望,把家族和我,都綁上秦家的戰車,從此仰人鼻息,再無翻身之日。”

他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刺目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驅散了室內的昏暗和煙塵,也照亮了空氣中無數飛舞的微塵。

淩耀背對著父親,站在光裏,身影被拉得很長。

“爸,”他的聲音在陽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無比清晰,“淩家可以暫時低頭,但不能永遠跪下。我也一樣。”

書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陽光,無聲地流淌。

許久,身後傳來一聲極重的、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的嘆息。

“……你需要多少‘種子資金’?”淩懷遠的聲音,蒼老而嘶啞,卻終於不再有逼迫,只剩下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淩耀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陽光下幹凈的空氣。

他知道,他贏得了最初步的,也是最慘烈的勝利。

代價是,未來三年,他必須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投入到一場沒有退路的商業戰爭中,不能有絲毫分心,不能有絲毫軟弱。

也包括……必須暫時割舍他生命裏,最柔軟、最不該在此時出現的那一部分。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深沈的平靜。

“具體數額,我會讓財務核算後給您。另外,在這三年裏,”他看著父親,提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條件,“不要打擾簡希。不要用任何方式,去幹涉或影響他的事業和生活。這是底線。”

淩懷遠覆雜地看著兒子,最終,頹然地揮了揮手,算是默許。

淩耀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書房。

陽光灑滿走廊,但為什麽他心裏並沒有更,溫暖一些。

他走下樓梯,走出別墅,坐進車裏。

沒有立刻發動。

他拿出手機,點開置頂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簡希昨天發來的【明天回去了】。

他指尖懸空,良久,打下幾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終,他只發過去一句話,一句他演練過無數次,卻依舊覺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的話:

【簡希,我接到一個緊急的海外長期項目,需要立刻動身處理,歸期不定。未來一段時間聯系可能不便。你好好發展,勿念。】

發送。

然後,他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撥通了顧知行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顧知行,”淩耀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望向車窗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太陽,“之前拜托你的事,可以開始了。還有,幫我再物色兩個靠譜的助理,要細心穩重的,以後專門跟著簡希。所有費用,從我個人賬戶走。”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澀然,“幫我照顧好他。別讓他……受委屈。”

掛斷電話。

淩耀將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仰起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他臉上,明明很溫暖,他卻只覺得冰冷刺骨。

他知道,從他發出那條信息、打出那個電話開始,潮水就已經徹底退去。

他將自己放逐到了風暴的中心。

而把他最珍視的人,留在了看似平靜安全、卻已失去了溫度的海灘上。

車子終於發動,緩緩駛離。

駛向一個沒有簡希的、漫長而寒冷的未知季節。

簡希是在下午看到那條信息的。

彼時,他剛結束周姐強行拉他去的一個工作會談,大腦還被各種合約條款和光鮮的未來規劃塞得滿滿的。

手機屏幕亮起,淩耀的名字跳出來。

他幾乎是瞬間點開。

然後,那行字映入眼簾。

【緊急海外項目……歸期不定……聯系不便……好好發展……勿念。】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他剛剛被工作麻木了些許的心湖。

原來,不是“少見面”。

是“歸期不定”。

是“聯系不便”。

是“勿念”。

原來,昨晚那溫和卻疏離的推開,只是這場漫長別離……一個微不足道的開端。

簡希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陽光明媚,車水馬龍。

他卻覺得,四周的聲音和光影,都在瞬間褪去,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慢慢蹲了下來,在人潮洶湧的街頭,將臉深深埋進臂彎。

原來,潮水退去之後,留下的,不只是空曠的沙灘。還有,被獨自遺棄在無邊寂靜中,那顆無所適從的、冰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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