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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外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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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外的長夜

華康醫院頂樓,VIP手術區。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混合著一種無聲的焦慮。長廊燈光慘白,將人影拉得細長扭曲。這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的隱約嗡鳴和偶爾護士匆匆走過的細微腳步聲。

淩耀趕到時,手術室門上“手術中”的紅燈刺目地亮著。

長椅上,父親淩懷遠獨自坐著,背脊佝僂,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報表和條款,但他眼神空洞,根本沒有在看。平日裏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散亂著,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旁邊,襯衫領口松開,露出裏面被冷汗浸濕的痕跡。

不遠處,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正是王家現在的掌舵人,王世昌,淩懷遠曾經的“世交老友”。他穿著考究的羊絨大衣,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虛偽歉意和居高臨下憐憫的表情。旁邊是他的律師和助理,手裏捧著厚厚的文件夾。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對峙,以及……趁火打劫的冷酷氣息。

“淩耀來了。”王世昌先開口,語氣倒是溫和,“別太擔心,蘇宛吉人天相。”

淩耀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父親身邊,手落在淩懷遠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爸,媽進去多久了?醫生怎麽說?”

淩懷遠仿佛這才回過神來,擡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到兒子,緊繃的神經似乎松了一絲,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絕望淹沒。“快兩個小時了……突發性心衰,伴有嚴重心律失常……醫生說,手術風險很大……”他的聲音嘶啞不堪。

淩耀的心又往下沈了沈。他用力按了按父親的肩膀,然後轉身,面向王世昌。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但那雙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直直刺向王世昌。

“王叔,”淩耀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長廊,“我媽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無論有什麽天大的事,是不是可以等她平安出來再說?”

王世昌臉上的假笑僵硬了一瞬。他沒想到這個他看著長大的晚輩,在這種時候還能如此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賢侄,話不是這麽說。”王世昌嘆了口氣,擺出無奈的樣子,“事情緊迫,銀行那邊天一亮就要最後答覆。我們也是沒辦法,這份解約和初步的賠償協議,需要淩兄……和你,盡快過目。拖下去,對淩家,對我們,都沒好處。”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的律師立刻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遞向淩懷遠。

淩懷遠身體一僵,沒有接,只是眼神在盯著那疊紙。

淩耀伸手,擋在了文件和父親之間。他接過那份協議,並沒有翻開,只是拿在手裏,目光沈靜地看著王世昌。

“王叔,項目是你們做的局,合同是你們埋的雷,輿論是你們點的火。”淩耀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清晰,“現在,在我母親搶救的時候,你們拿著這份趁火打劫的協議過來逼簽。這就是王家所謂的‘世交之道’?”

王世昌臉色微變,沒想到淩耀如此直白犀利。他幹笑一聲:“商場如戰場,賢侄,你還年輕……”

“我不年輕了。”淩耀打斷他,上前半步。他比王世昌高,此刻微微垂眼,帶著一種俯視的壓迫感,“我也在商場。所以我知道,做事,最好別做絕。”

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這份東西,我會看。但簽不簽,什麽時候簽,得按我的規矩來。現在,請你們離開。我母親需要安靜,我父親需要休息。”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決絕。那不是商量,是驅逐。

王世昌身後的助理想說什麽,被王世昌擡手制止。他深深看了淩耀一眼,似乎重新評估著這個年輕人。半晌,他點了點頭,臉上又恢覆了那套虛偽的從容。

“好,賢侄有擔當。那我們不打擾了。協議留下,希望明天早上,能聽到蘇宛的好消息,也能得到淩家的好消息。”他意有所指地說完,帶著人轉身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壓抑的安靜重新籠罩下來,只剩下手術燈刺目的紅。

淩懷遠看著兒子挺直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用手捂住了臉。

淩耀走到垃圾桶邊,看也沒看,將那份協議隨手扔了進去。然後他走回來,坐在父親身邊,握住父親冰涼顫抖的手。

“爸,媽會沒事的。”他看著手術室的門,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這個家,也會沒事的。”

淩懷遠反手抓住兒子的手,抓得很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沒有說話,但通紅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淩耀坐得筆直,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扇門。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絕境:母親的醫療費,項目的天價賠償,銀行的催債,王家的落井下石,還有……父親口中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秦家的聯姻。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座大山。

而他能調動的資源,他個人的力量,在這樣規模的風暴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是簡希回覆了他之前那條信息:【山裏星星好多,你也要早點休息。】

後面跟著一張照片,是濕地漆黑的夜空上,灑滿了碎鉆般的星辰。很美,很寧靜。

靜靜地看著照片,淩耀微微閉上了發酸的眼睛。

那是另一個世界。幹凈、簡單、有著他此刻最渴望卻遙不可及的自由和安寧。

他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顫抖著,打下幾個字:【嗯,在看星星。】

想了想,又刪掉。

換成:【拍得不錯。晚安。】

發送。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帶著疲憊,但神情是舒緩的。

淩耀和淩懷遠幾乎同時彈了起來。

“醫生,我太太/我媽怎麽樣?”

“手術很成功,暫時脫離危險了。”醫生的話讓兩人緊繃的弦驟然一松,淩懷遠踉蹌了一下,被淩耀扶住。“但病人身體很弱,需要轉入ICU密切觀察至少48小時,後續治療和靜養會非常漫長,也需要最好的條件和護理。”

“謝謝醫生!謝謝!”淩懷遠連連道謝,老淚縱橫。

淩耀扶著父親,向醫生鄭重道謝。看著母親被推出來,臉色蒼白地沈睡在病床上,被送往ICU,他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一半。

但緊接著,更沈重的現實壓了上來。

ICU的費用,後續天價的治療和療養費,以及仍然懸在頭頂的、足以壓垮整個家族的商業危機。

他送父親去休息室暫歇,自己則站在ICU外的玻璃窗前,看著裏面儀器閃爍的燈光映在母親毫無血色的臉上。

手機又震了,是助理發來的消息,匯總了銀行最新的催收函件和王家那邊“善意提醒”的後續條款。

淩耀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長廊空無一人,只有他孤獨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掌心。

這一刻,那個在片場掌控一切、在愛人面前溫柔堅定的淩耀消失了。

只剩下一個被家族命運和現實重壓困住的、疲憊不堪的年輕人。

他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天亮之後,他必須做出選擇。

一個會把他和簡希之間那片幹凈的星空,徹底撕裂的選擇。

窗外,城市的天空泛起了冰冷的魚肚白。

長夜將盡,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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