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床底異響

關燈
床底異響

離午夜十二點還有十七分鐘。

謝妄牽著林寂的手,貼著墻根往臥室挪。客廳的落地鏡還在身後,那團無面黑霧的倒影仿佛刻在了視網膜上,哪怕背過身,也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黏在後背。

臥室門虛掩著,推開時沒發出半點聲響。

剛踏入門檻,兩人的手機同時亮起,新的規則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屏幕上:

【臥室規則·第一夜】

1. 必須睡在床的最內側,兩人之間不可留縫隙。

2. 午夜十二點至淩晨六點,嚴禁翻身、睜眼、發出任何肢體碰撞聲。

3. 若聽見床底有聲音,不可低頭,不可伸手,不可呼喚任何人。

4. 枕頭下必須壓著一件隨身信物,丟失則視為違規。

5. 窗外的敲門聲,永遠不要回應。

最後一行字的末尾,跟著一個鮮紅的、像是指甲劃過的感嘆號。

林寂的指尖掠過規則第四條,下意識摸向口袋——那片從霧巷帶出來的白紙碎片,被他疊成了極小的方塊,一直貼身放著。謝妄則解下腰間的短刀鞘,褪出那枚磨得光滑的金屬刀扣,攥在掌心。

臥室裏的床是雙人的,靠墻擺放。按照第一條規則,兩人必須緊貼著墻,擠在最內側。謝妄先坐進去,反手將林寂拉到身前,後背抵著冰冷的墻壁,讓他整個人窩在自己懷裏。

沒有縫隙。

體溫交融,心跳在寂靜中彼此共振,成了唯一的錨點。

林寂將白紙碎片塞進枕頭下,謝妄也把刀扣壓在自己的枕頭邊。做完這一切,兩人同時躺下,拉過被子蓋住全身,只露出呼吸的縫隙。

墻上的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在此時被無限放大。

“嗒、嗒、嗒”——每一下,都像踩在神經上。

林寂閉著眼,身體繃得筆直。規則第二條的嚴苛程度遠超想象,連睫毛顫動的幅度都刻意放輕,生怕一絲動靜觸發禁忌。

謝妄的手臂環在他腰上,力道適中,既給了安全感,又不會造成肢體碰撞。他的呼吸拂在林寂的發頂,溫熱而平穩,無聲地傳遞著“我在”的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樓下的車流聲徹底消失,整棟樓仿佛被抽離了所有活氣,成了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島。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沈悶的撞擊,從床底傳來。

很輕,卻無比清晰,像是有什麽東西用指節敲了敲床板。

林寂的心臟驟然縮緊,指尖瞬間攥住了謝妄的衣角。他死死閉著眼,連眼球都不敢轉動,嚴格恪守著第三條規則:不低頭、不伸手、不呼喚。

“咚、咚、咚。”

撞擊聲接連響起,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床板開始微微震動,被子跟著輕輕顫,仿佛床底有個東西在焦躁地徘徊、敲擊。

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像是指甲劃過木地板,又像是布料蹭著床底的灰塵,從床的左側,慢慢挪向右側,最後停在了他們的枕頭下方。

林寂的頭皮發麻。

那東西,就在他們的頭底下。

他能感覺到枕頭下的白紙碎片似乎微微發燙,像是在與某種詭異的力量抗衡。謝妄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悄悄收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就在這時,規則第五條的預警降臨——

“篤、篤、篤。”

輕柔的敲門聲,從臥室窗外傳來。

不是砸門,不是拍窗,而是像極了禮貌的訪客,用指腹輕輕叩擊著玻璃。

林寂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

他住的是十八樓。

窗外是懸空的,沒有陽臺,沒有空調外機,連一只鳥都站不住。

“林寂。”

一道極輕、極柔的女聲,貼著玻璃飄進來。

不是白大褂女人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帶著幾分嬌憨的女聲,像鄰家女孩,又像多年未見的舊識。

“我知道你在裏面。”

“你不是最喜歡說話了嗎?怎麽不吭聲了?”

“陪我說說話吧,我一個人,好孤單啊。”

聲音越來越近,仿佛說話的人就貼在玻璃上,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臉。

床底的撞擊聲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氣息,從床縫裏鉆出來,順著被子的邊緣,慢慢往上爬,最終停在了林寂的脖頸處。

兩面夾擊。

窗外的呼喚,床底的窺視。

規則的利刃懸在頭頂,只要他睜眼,只要他低頭,只要他發出半聲回應,就會萬劫不覆。

謝妄突然動了。

他沒有睜眼,沒有翻身,只是用那只沒環住林寂的手,極慢、極輕地伸到枕頭下,捏住了那枚金屬刀扣。

然後,他用指尖,在床板內側,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節奏與之前床底的撞擊聲,一模一樣。

臥室裏的詭異氣息,驟然一滯。

窗外的呼喚聲停了,床底的冰冷氣息也猛地縮回了床縫。

掛鐘的秒針,終於劃過了十二點。

【午夜十二點已到,規則第二條全面生效。】

【違規倒計時:0。】

手機屏幕的光亮瞬間熄滅,仿佛從未亮起過。

床底再無動靜,窗外的敲門聲也徹底消失。

黑暗中,林寂感覺謝妄的臉頰貼在了他的發頂,極輕極輕的氣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知道,謝妄剛才那三下敲擊,是在以規則對抗規則。

而他們,又一次活了下來。

只是林寂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床底,那片被他壓在枕頭下的白紙碎片,正悄悄透出一絲微弱的白光,將一道蜷縮的、小小的影子,死死擋在了床板之外。

那影子的輪廓,像極了小時候的他。

正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無聲地看著他的方向,嘴裏比出一個口型:

“哥哥,救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