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虛影

長夜並未結束。

窗外的敲門聲消失後，整間臥室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安靜，連墻上掛鐘的走針聲都淡了下去，仿佛被某種力量生生掐斷。

林寂依舊保持著平躺的姿勢，雙眼緊閉，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謝妄環在他腰上的手臂依舊穩固，只是掌心微微發涼，方才那三下以命換穩的敲擊，耗去了他不少心神。

可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最先出現異常的，是枕邊。

原本空蕩蕩的外側床沿，忽然多了一絲極輕的重量。

像是有人悄悄坐了上來。

布料摩擦的聲音細不可聞，卻精準地紮進兩人的耳朵裏。林寂的心臟猛地一抽，指尖死死攥著被褥，連肌肉都不敢有半分顫動。

規則裏沒有提過這一條。

沒有說過，會有東西爬上床。

那道重量緩緩靠近，停在了兩人身側，與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被子。

一股冰冷的、帶著黴味的氣息，慢慢覆了上來。

不是床底的陰冷，也不是霧巷的濕寒，而是一種……屬於活人久臥病床、卻早已腐爛的味道。

林寂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他的臉上，久久沒有挪開。

那視線黏膩、貪婪，帶著近乎病態的好奇，像是在端詳一件失而覆得的藏品。

他不敢睜眼。

規則第二條寫得清清楚楚——午夜十二點至淩晨六點，嚴禁睜眼。

一旦睜眼，看見不該看的東西，就是死路一條。

身旁的虛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繃，緩緩動了。

一只冰涼的、毫無溫度的手，輕輕搭在了被子上，指尖一點點靠近他露在外面的發頂。

謝妄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沒有動，沒有擡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林寂往懷裏又帶了半分，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擋住了那只手靠近的路線。

虛影的動作頓住了。

冰冷的氣息在兩人之間徘徊了幾秒，像是在判斷，又像是在忍耐。

下一秒，那只手緩緩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輕、極細的呢喃，貼著枕頭傳來：

“你終於回來了……”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你為什麽不說話……”

“你以前，不是最愛跟我說話的嗎……”

聲音模糊不清，帶著哭腔，又帶著詭異的甜膩，像一根細針，反覆刺著林寂的耳膜。

林寂的心臟狠狠一縮。

這句話……他聽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願意開口說話的時候。

虛影還在呢喃，聲音越來越近，幾乎貼在他的耳邊吹氣：

“開口好不好……就說一句……就一句……”

“我好想聽你的聲音……”

誘惑、哀求、脆弱、惡毒……所有情緒揉在一起，成了最鋒利的規則殺器。

它在逼他破戒。

逼他發出聲音，逼他睜眼，逼他回頭。

林寂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他用疼痛保持清醒，用沈默築起高墻。

不聽，不看，不應，不動。

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身旁的虛影似乎被他的無動於衷激怒了。

搭在床沿的重量驟然加重，被褥猛地往下一陷，冰冷的氣息瘋狂翻湧，幾乎要將兩人包裹。

就在這時——

枕頭下的白紙碎片，突然再次發燙。

一道極淡、極柔和的白光，從枕頭底下透出來，悄無聲息地籠罩住林寂的側臉。

那道暴怒的虛影，像是被烈火燙到一般，猛地往後縮去。

冰冷的氣息瞬間退散，床沿的重量消失無蹤。

一切又恢覆了死寂。

林寂長長松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知道，是那片碎片救了他。

是從霧巷裏帶出來的、屬於他的那份力量，再一次護住了他。

謝妄微微偏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

無聲的安撫，勝過千言萬語。

天快亮了。

窗外漸漸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黑暗被一點點撕裂。

墻上的掛鐘，終於重新發出了微弱的走針聲。

【淩晨六點已到，臥室規則解除。】

手機屏幕無聲亮起，又迅速暗下。

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可以緩緩放松。

林寂緩緩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謝妄近在咫尺的下頜線。

他的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卻依舊眼神堅定，低頭看向他時，所有的冷硬都化作了溫柔。

“沒事了。”謝妄用氣音極低地說，“天亮了。”

林寂輕輕點頭，喉嚨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擡起手，摸向枕頭底下。

那片白紙碎片安靜地躺在那裏，溫度已經褪去，卻依舊帶著一絲讓人安心的力量。

只是他不知道。

在他睜眼的前一秒，床尾的地板上，一道小小的、模糊的影子，最後看了他一眼，緩緩沈入陰影，徹底消失。

而窗外的天際，一輪紅日緩緩升起。

陽光照進臥室，卻沒能照亮，藏在城市陰影裏的、新一輪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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