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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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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春天踩著消散的年味快步而來,喚醒沈睡在磚縫裏的植被。天臺上的冰被夕陽烘成水汽,搖搖晃晃地飄上天空,結成片綿軟的雲。

雲越積越厚,又跟著雷鳴化成雨點傾瀉而下。雨點帶著高溫降臨凡間,轉眼卻被席卷的秋風凝成了霜。

又是一年霜降。

趕路的雲遮住了略顯刺眼的陽光,穆淩淵在陰影下睜開眼睛。

“飛白,你現在在做什麽呢?”穆淩淵對著天上的雲伸出手,“修補四季累不累?今年的四季比去年要分明許多,是你努力的成果嗎?”

滿天星花束下堆放著被捏扁的啤酒罐,殘留的酒液滴在粗糙的水泥上,留下一灘濕潤的水痕。

雲被涼風吹走,刺眼的陽光再次照下,穆淩淵遲鈍地擡手遮住眼睛。

“寶貝,可不可以抽空來夢裏看看我?”拇指撬開易拉罐,“我好想你啊。”

苦澀的酒液反覆灼燒食道,光陰改變了很多東西。

飛白走後,穆淩淵和大多數凡人一樣開始用酒精麻痹自己。每每吐到昏天黑地時,他都會隱約看見飛白關切地站在他身邊。

穆淩淵這時會對著他笑,但每次一笑,飛白就又不見了。

思念無時無刻不在瘋長,穆淩淵走遍了所有和飛白一同去過的地方。

熱鬧的夜市、喧囂的菜場、擁擠的市中心、安靜的圖書館……

他也時常把自己關在家裏,在桌上擺好油畫棒和速寫本。

“飛白大師今天打算創作什麽?”穆淩淵對著空蕩蕩的椅子問。

眼前有個發著光的虛影對他笑道:“不告訴你,等畫完你就知道了。”

穆淩淵輕笑著伸手摸摸他的頭。

虛影消散在燈下,家裏還是只有一個呼吸聲。

夏天的時候,公司因為經營不善突然倒閉了。失業後的穆淩淵更加封閉自己,每日依靠翻看飛白留下的物件吊著口氣。

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個冰藍色的絲絨盒,這是穆淩淵花了大半積蓄定制的對戒。

鏤空的冰花紋上面點綴著幾顆冰藍色的碎鉆,戒指內部還鏨上了他們的名字。

是飛白會喜歡的款式。

穆淩淵將他們一同做的那只耳骨夾也收進了戒指盒中,睡不著的時候就拿出來擦拭。

年後,穆淩淵租的房子即將到期。失業半年,穆淩淵的積蓄已經撐不起他繼續租下去了。

那就到處走走吧,去大自然裏尋找飛白留下的痕跡。

比如……

雪山。

門將回憶永遠封存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內,穆淩淵帶上飛白留下的東西踏上一條沒有終點的旅途。

廉價的綠皮火車一路往北,窗外的枯枝椏上逐漸盛滿了落雪。

走下火車的瞬間,令人心安的冷空氣瞬間包裹住穆淩淵。

呵出的寒氣染紅鼻頭,空氣中的寒氣直往人的骨頭裏鉆,穆淩淵漫步在鵝毛大雪中,任由飛雪肆無忌憚地停留在臉上。

“飛白,別鬧。”穆淩淵接住幾片雪花,“我都看不清路了。”

大雪下個不停,穆淩淵隨便在路邊找了家小旅館落腳。室內的暖氣烘得他手腳發燙,被褥又幹又澀,穆淩淵不太習慣這個環境,起身推開朝北的那扇窗戶。

巍峨的雪山遙遙立在城外,穆淩淵望著滿山的積雪出神。

山頂鉆進雲層裏,穆淩淵一刻也等不了了,收拾好東西又一頭紮進風雪中。

城市外的草原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寂寥,低矮的植被被雪完全覆蓋。穆淩淵的步伐被雪拖住,擡腳越發吃力。

但四周全是與飛白相似的氣息,穆淩淵心裏高興,雀躍揚起了他的眉尾。

飛白,我終於有離你近些的感覺了。

體力消耗殆盡,穆淩淵跌進冰雪的懷中閉上眼睛。

飛白,再抱抱我。

收在心口的戒指盒抵得他心臟生疼。

黑暗中有火光跳動,穆淩淵被晃得睜開沈重的眼皮。他不知被誰帶到了一處篝火旁,五感跟隨體溫一起恢覆,穆淩淵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睡在一個小木屋內。

“小夥子醒了?”

穆淩淵聞聲擡頭,一位不知穿著什麽民族服飾的老人正往篝火裏添柴。

“你在雪裏凍壞了,喝杯烈酒暖暖身子吧。”

“嗯……謝謝您。”穆淩淵接過酒杯向老人點頭致謝。

一個裹得像只小粽子的小孩推門跑進來:“爺爺,雪停了,我們要去精靈湖畔給牛牛打草草吃嗎?”

酒杯在穆淩淵唇邊停滯。

“不用了,牛牛在家有吃的。”老人給小孩遞上熱乎的烤餅,轉頭又問穆淩淵,“小夥子,要來杯酥油茶嗎?”

穆淩淵搖搖頭:“不了,額……請問精靈湖是?”

“是在雪山腳下的神奇湖泊。”小孩跑到穆淩淵身邊,“在最北邊,但從來不結冰。湖邊還有很多茂盛的草草,牛牛很喜歡吃。”

“這麽冷但不結冰?”穆淩淵抿了口酒,草原上的酒過於辛辣,燒得心都在顫。

“嗯,據來考察的專家說是因為下面有火山。”老人摸摸花白的胡須,“關於精靈湖,還有一個古老又神秘的傳說。”

小孩又跑回老人身邊:“什麽呀?”

“傳說在神界有一群精靈,他們聰明、美麗,兢兢業業地輔佐神明治理凡間。他們勤勞的汗水從天上匯聚下來,匯聚成了精靈湖。作為他們勤勞的獎勵,上天賜予每只精靈一個命定的凡人戀人。”

馬頭琴悠揚的琴聲牽引著酥油茶的鮮香飄向雪山腳下靜謐的精靈湖。

“可是精靈不能離開神界,所以他們註定無法與戀人相遇,只能呆在神界度過孤獨的億萬年。”

小孩聽了覺得手裏的餅都不香了:“好可惜啊……精靈們真可憐……”

“但他們的凡人戀人卻有機會見到他們。每到月朗星稀的夜晚,凡人泛舟湖上,若此人是精靈的命定之人,則能在湖中看見屬於自己的那只精靈。”

聽故事的小孩興奮地趴在老人的膝上:“哇!爺爺,這是真的嗎?”

“爺爺也不知道。”老人摸摸小孩的頭,“這或許只有精靈的命定之人才能知道。”

許久未有的興奮沖上心頭,穆淩淵握著酒杯的手心發了汗。

老人渾濁的眼珠停留在穆淩淵臉上:“年輕人,來這旅游的?”

“啊……嗯。”穆淩淵猛灌了口酒,“額……請問這個精靈湖具體在什麽地方,我想去看看。”

……

隔日晚間,穆淩淵租了輛越野車從城市裏駛出,開足馬力駛向草原對面的雪山。

“老先生說從城市出來面向雪山的方向一直開就能到……”離城市越遠周圍越黑,穆淩淵打開遠光燈,“說是不結冰的湖就是,這也看不清有沒有湖啊……嗯?”

月光破開黑暗,一汪盛滿碎銀的湖泊出現在車燈前方。

穆淩淵猛地一腳踩下剎車:“居然這麽快就找到了嗎?”

寒風吹動湖邊的牧草,露出藏在草間的朵朵小冰花。

皮劃艇在暗夜的掩護下悄悄入水,在如鏡面般平靜的精靈湖面劃出一線漣漪。

月色皎皎,柔和地撒在穆淩淵的發頂。

皮劃艇停在湖中心,穆淩淵深吸口氣,借著月光看向水下。

水下黑漆漆一片,穆淩淵甚至都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呵……

穆淩淵啊穆淩淵,你真的好傻,居然相信牧民口口相傳的傳說。

你都沒有夢見過他,你們已經緣盡了,你怎麽就是不肯信呢?

穆淩淵擰開酒壺猛灌一口,壓下心臟的抽痛:“飛白……我要是在這裏喝醉了,可以夢見你了嗎?”

從雪山上吹來的北風淩冽地刮過穆淩淵的臉。

“寶貝,不生氣……”口裏的酒太苦,穆淩淵把酒壺收起來,“我不喝了,你不喜歡……”

風帶著皮劃艇在湖面飄蕩。

穆淩淵靠在船邊,望著黑漆漆的湖水發呆。

一片雲從月亮跟前路過,遮住如水月色。

穆淩淵沈在黑暗中,閉眼任由自己陷進黑暗裏。

強勁的北風吹走遮月的雲,帶來熟悉的氣息。

穆淩淵的心臟被攥緊,猛然睜眼。

水下忽然泛起氣泡,月光陡然變亮,顯現出水下的萬裏晴空。

一個閃爍著銀藍色光芒的白點在雲端穿梭。

飛白……是飛白……

眼淚瞬間溢出眼眶,手指探向湖面,漣漪四散。

我的飛白,我終於又見到他了……

“飛白……”穆淩淵被巨大的欣喜包圍,“傳說是真的……是真的……”

淚水決堤,穆淩淵望向在雲間乘風飛翔的飛白邊笑邊哭。

眼淚滴入湖中,蕩開層層微瀾。

他想伸手摸摸飛白,卻只能摸到冰涼的湖水。

飛白似有所感,茫然地回頭張望。

穆淩淵對他招招手:“飛白,能看見我嗎?”

飛白又把頭轉回去了。

看不見啊……

算了,能就這樣看著他就好。

一顆憑空出現的綠色星子擊中飛白,飛白失去平衡,從雲端墜落。

“飛白!”

水面激起浪花,天地鏡像顛倒,穆淩淵披著滿身星月闖進萬裏晴空之中。

周圍的景象瞬間被他撞成碎片,碎片懸浮在虛空中,像鏡子一樣照出穆淩淵的臉。

一片碎片劃過眼下,碎片上沾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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