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非常討厭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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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非常討厭冷戰
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往前滑著。
賀凡照常上課、吃飯、和陳越、張野打鬧，表面上已經恢覆成那個永遠陽光開朗的樣子，笑起來依舊幹凈明亮。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經過江厭座位附近時，他都會刻意放慢腳步，又飛快收回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江厭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上課、做題、發呆，對誰都淡淡的，對賀凡更是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兩人之間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誰也不肯先邁一步，誰也不肯先開口。
直到期中考試如期而至。
整個年級都被一種緊張又安靜的氣氛籠罩，走廊裏少了打鬧，多了抱著課本背誦的身影。教室裏，桌椅被拉開間距，黑板旁貼著醒目的考場紀律，風一吹，紙張輕輕翻動。
監考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來，“嘩啦”一聲放在講臺上。
“把與考試無關的東西都收起來，手機關機，桌面清空。”
賀凡坐直身子，指尖無意識地捏了捏筆。他病剛好，覆習時間比別人少了一大截，心裏多少有點沒底，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煩躁。
他的位置，和江厭中間隔了一個林星梓，不遠不近。林星梓的身子剛好能擋住江厭，賀凡偶爾擡頭，只能瞥見一個後腦勺，視線時斷時續。
江厭已經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神情淡漠，仿佛這場考試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賀凡飛快收回目光，心裏不是滋味。
他賭氣似的把草稿紙攤開，暗暗較勁：考就考，我才不會輸給你。
分發試卷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白色的試卷傳到每個人手上，墨香混著紙張的味道彌漫開來。
賀凡深吸一口氣，低頭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聽見前方也傳來一聲極輕的落筆聲。
——是江厭。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林星梓，各自低頭，沈默地答題。
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翻頁聲。
賀凡做題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專註得像換了一個人。只是偶爾，在思考難題的間隙，他的餘光會不受控制地往前飄。有時被擋住，有時又能清清楚楚看見江厭的側影。
江厭做題速度很快，神情始終淡淡的，沒有緊張，沒有煩躁，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賀凡心裏莫名一堵，又飛快把註意力拽回試卷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有人抓著頭發苦思冥想，有人胸有成竹飛速書寫。
賀凡咬著筆桿，卡在一道數學大題上，腦子一片混亂，越急越想不出來。他煩躁地輕嘖一聲，下意識側頭，又立刻忍住。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輕輕翻動試卷的聲音。
——江厭，已經做到最後一面了。
賀凡心裏那點好勝心“噌”地一下冒上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低頭審題。
安靜的考場裏，兩個人的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明明沒有任何交流，沒有任何眼神接觸，空氣裏卻彌漫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感覺到的、微妙又緊繃的氣氛。
鈴聲驟然響起。
“停筆，不要再寫了。”
賀凡剛好落下最後一筆，長長舒了口氣，指尖都有點發麻。
監考老師開始收卷。
試卷一張張被抽走。
賀凡坐在位置上，微微喘氣，平覆著心跳。
他下意識擡頭，看向江厭的方向。
江厭已經收回手，安靜地坐著，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像是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江厭緩緩向後看。
四目，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賀凡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幾乎是立刻，他慌亂地轉過頭，假裝整理文具，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悄悄紅了。
江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淡淡移開，沒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從考場出來，外面漸漸喧鬧起來。陳越立刻湊過來，一臉哀嚎：“賀哥，最後那題也太難了吧，我直接空著了！你呢？”
賀凡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個清冷的身影飄去。
他心裏清楚。
這場試，考完了。
可他和江厭之間那場沒有硝煙的別扭，好像才剛剛進入最僵持的時候。
期中考試結束後的那幾天，教室裏的氣氛明顯比往常更緊繃，每個人都在忐忑地等待成績公布，連平日裏最愛打鬧的陳越和張野，都少了幾分嬉皮笑臉，時不時探頭往辦公室的方向張望。
賀凡表面上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和兄弟說笑打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裏那根弦一直悄悄繃著。他不敢去問，更不敢主動去看排名，潛意識裏，他總在在意一個名字——江厭。
而江厭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仿佛成績好壞與他毫無關系，上課刷題，下課靜坐，連眼神都不曾往公告欄的方向多瞟一眼。
兩人依舊零交流，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隔著一條過道，卻隔著一整個冬天的冰。
直到午休時分，數學課代表抱著一整張鮮紅的年級排名表沖進了教室，高聲喊了一句：“成績出來了！期中考試排名貼黑板旁邊了！”
一瞬間，整個教室炸開了鍋。
同學們蜂擁而上，擠在公告欄前嘰嘰喳喳地議論，人聲鼎沸。
“我看看我看看！多少名多少名！”
“哇！榜首還是那個名字！”
“賀哥也在前面！太牛了吧！”
賀凡被陳越拽著胳膊往前擠，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最頂端的位置掃去。
黑板旁的排名表上，字跡清晰刺眼——
第一名：江厭
第二名：林星梓
第三名：賀凡
和從前無數次考試一模一樣，雷打不動的順序。
江厭穩穩占據頂端，林星梓緊隨其後，賀凡落在第三。
沒有意外，沒有反轉，一切都和過去沒有任何區別。
周圍的讚嘆聲此起彼伏。
“江神就是江神，缺考競賽都不影響，期中考試照樣第一！”
“賀哥生病住院缺了那麽久課，還能考第三，也太厲害了吧！”
“林星梓也好穩啊，又是第二！”
賀凡盯著那三個連在一起的名字，指尖微微蜷縮。
明明是早就習慣的排名，可這一次，他心裏卻莫名堵得慌。
他側過頭，不動聲色地看向人群外的江厭。
少年依舊獨自靠在窗邊，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清冷又安靜，仿佛周遭所有的歡呼、議論、排名，都與他毫無關系。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成績表。
賀凡的心輕輕沈了一下，說不清是失落，還是賭氣，又或者是那點沒消散幹凈的委屈，混在一起，悶得他喘不過氣。
原來，不管他在不在，難不難受，鬧不鬧脾氣，江厭永遠都是江厭。
永遠是那個站在頂端，冷漠又強大，不會被任何事情影響的江厭。
林星梓擠過人群走到兩人中間，看著明明只隔了幾步遠，卻連眼神都不肯交匯的兩個人，無奈地扶了扶額。
一個裝作毫不在意，一個裝作視而不見。
成績還是從前的成績，可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早就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陳越還在旁邊咋咋呼呼：“賀哥你也太牛了！生病都能考第三！晚上必須慶祝一下！對了江哥，你也一起唄？”
賀凡立刻繃緊了脊背，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江厭淡淡擡眼，目光掃過賀凡緊繃的側臉，沒停留一秒，聲音冷得像冰：
不去。
簡短一個字，幹脆利落，不留一點餘地。
賀凡嘴角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攥緊了口袋裏的手指，心裏那點微弱的期待，“啪”地一下，碎得無影無蹤。
他偏過頭，假裝看向窗外，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誰稀罕。
風從窗外吹進來，拂過排名表上三個緊緊挨在一起的名字，也拂過兩個明明在意、卻偏偏要裝作無所謂的少年。
有些東西變了。
從醫院那扇門關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下午第一堂課上課前，教室裏還昏沈沈的，大家剛考完期中考試，一個個趴在桌上沒什麽精神，空氣裏都是疲憊。
陳越從門口一溜煙沖進來，腦袋東張西望，像只報信的小麻雀，一看見賀凡就壓低聲音湊過去，一臉神秘兮兮的八卦樣：
“賀哥賀哥，重大消息！獨家爆料！”
賀凡剛擡起頭，就被他這模樣逗得輕挑了下眉：“什麽事？”
“這幾天咱們天天考試，氣氛壓抑成這樣，學校都看不下去了！”陳越眼睛發亮，聲音壓不住地興奮，“我剛聽別的班說，等下就要組織全年級去爬山！考完就放松，這不正好嗎！”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同學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一傳十、十傳百，原本死氣沈沈的教室瞬間像被潑了一盆熱油，瞬間炸開了。
“真的假的？去爬山？”
“太棒了吧！我快在教室坐發黴了！”
“終於能出去透透氣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剛剛還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了下來，嘰嘰喳喳地討論起等下要帶水、要穿舒服的鞋，教室裏瞬間熱鬧得像提前放學。
講臺上人影一晃，王主任抱著課本走了進來，一進門就被這吵哄哄的場面逗笑了，指著陳越無奈搖頭：
“陳越啊，你上輩子是喇叭成精了吧？消息傳得比我還快，要不這班主任你來當，我給你讓路？”
陳越嚇得一縮脖子，立刻站直，臉上堆起乖巧又討好的笑，連忙擺手：
“那那那哪能呢王老師！您永遠是我們唯一的、最尊敬的班主任，誰也替代不了！嘿嘿。”
全班哄地一聲笑出來。
王主任被他逗得沒脾氣，敲了敲講臺，等大家安靜下來，才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好了，不鬧了。上課之前先通知一件正事——”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一雙雙期待的眼睛，語氣也柔和了幾分：
“學校看你們這段時間又是集訓又是競賽又是期中考試，壓力太大，精神一直繃著，怕你們繃壞了。所以決定——這節課下課之後，全體同學，直接去爬山。”
教室裏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哇——！！”
“太棒了！終於可以出去玩了！”
“太好了太好了！”
王主任笑著壓了壓手：“都安靜！年輕人就該多活動活動，趁現在天氣還暖和，還能出門走走，等真冬天了，天冷下來，想出去都沒機會了。到時候都給我積極點，不準偷懶，聽見沒有？”
“聽見了——！”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喊，一個個精神得不行。
王主任看大家這股興奮勁兒，也不再多耽誤，拿起粉筆笑道：
“行，那咱也不廢話，抓緊時間講課，早點講完，早點下課出發！”
這一堂課，整個教室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輕快，連陽光都好像更暖了幾分。所有人心裏都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下課，去爬山！
而賀凡下意識地，目光輕輕飄向前排那個安靜的身影。
江厭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可這一次，賀凡莫名覺得，心裏那層冰，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鬧，悄悄融開了一道小縫。
下課鈴聲一響，整個教室瞬間像被點燃了一樣，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大家三三兩兩收拾好水杯、外套和小背包，嘰嘰喳喳地簇擁著走出教學樓，朝著學校後山的方向出發。
那天的陽光不烈不燥，溫柔地灑在林間小路上，空氣裏混著青草與樹葉的清香，一掃教室裏的沈悶壓抑。整支隊伍浩浩蕩蕩，說說笑笑的聲音順著山路飄出去很遠，陳越和張野走在最前面，活蹦亂跳地比誰都興奮，一會兒指著遠處的風景大喊，一會兒又比賽誰跑得快，鬧騰得停不下來。
王老師跟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回頭清點人數，笑著叮囑大家註意腳下、不要跑太快，臉上也難得露出輕松的神色。
賀凡一開始還跟著大部隊一起走，腳步輕快，可畢竟大病初愈，體力還沒完全恢覆，沒爬多久，呼吸就漸漸亂了，額角冒出一層薄薄的細汗，腳步也慢慢慢了下來，落在了隊伍的後半段。
看著陳越和張野越跑越遠，還在前方不停朝他揮手喊“賀哥快點”，賀凡扶著旁邊的樹幹，輕輕喘了口氣，揚聲朝他們擺了擺手：“你們先往上走吧，我有點累，歇一會兒，慢慢跟上。”
陳越還想回頭等他，被張野拉了一把，兩人對視一眼，也知道賀凡身體剛好，便揮揮手：“那賀哥你慢點，我們在山頂等你！”說完，又鬧哄哄地往上沖去。
熱鬧的人群漸漸走遠，山路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賀凡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他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準備調整一下呼吸再繼續往上走。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身影安靜地停在了他的身邊。
是江厭。
他一直走在隊伍不起眼的角落，不說話、不湊熱鬧，像是獨自游離在熱鬧之外，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後面，守在了賀凡身後。
賀凡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開口，江厭只是垂著眼，目光淡淡掃過他肩上背著的小包，還有手裏拎著的水杯外套，一言不發地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把賀凡身上的東西全都接了過去，穩穩地拎在了自己手裏。
動作自然又安靜，沒有一句詢問，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賀凡楞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可以”，可對上江厭淡漠卻不容拒絕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江厭也沒等他回應，接過東西後，便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跟在賀凡身後，不催促、不說話，像一個沈默的隨行影子。
賀凡的心跳莫名亂了一拍，他攥了攥空出來的手，感受著身後那道安靜卻清晰的氣息，鼻尖微微一酸，又飛快地掩飾過去，慢慢擡起腳步，繼續往山上走。
前路是熱鬧的夥伴，身後是沈默的少年。
山路蜿蜒向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把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山間的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腳步聲。
賀凡走在前面，心裏又亂又悶，渾身都不自在。
他實在忍不下去，猛地停下腳步，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帶著幾分緊繃和別扭：
“你現在為什麽要跟過來？”
江厭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也跟著停下，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著。
依舊是那副沈默寡言的樣子。
賀凡看著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心裏那股憋了好久的火氣與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他猛地轉過身，瞪著江厭，眼圈微微泛紅：
“你是笨蛋嗎？”
江厭擡眼，望著他泛紅的眼角，聲音輕而認真：
“是。”
賀凡被他這一個字堵得心口發顫，又氣又心疼，脫口而出：
“對，你就是個笨蛋，徹底的笨蛋，大笨蛋！”
他深吸一口氣，下巴微微擡起，裝作強硬、又帶著點刻意放軟的語氣：
“江厭你聽著——是我心地善良，是我善解人意，懶得跟你計較。我現在給你個臺階，你到底上不上？”
江厭的眼神瞬間亮了一點，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輕聲道：
“上。”
“我等這個臺階，很久了。”
賀凡心裏一軟，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別過臉哼了一聲：
“哼，就你高尚，就你了不起。”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江厭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愧疚。
“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擅自替你做決定，也不問你的意願。”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在賀凡臉上，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鄭重：
“對我而言，那場考試沒了就沒了。而你，就只有一個。我知道輕重。那是我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我不會後悔。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他微微放低了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
“所以，請你不要有顧慮，好不好？”
賀凡的心狠狠一顫，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忍住。
他咬著唇，聲音微微發顫：
“那又如何？你就從來不會為自己著想嗎？那是你的前途，沒必要說成這樣。”
江厭輕輕點頭，順從得不像話：
“嗯。你教訓得是。我下次，絕對會聽你的話。”
賀凡別過頭，看著遠處的山林，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委屈的抱怨：
“都怪你……我覺得這個冬天，會很冷很冷。”
江厭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拉近，聲音溫柔得能化開冰雪：
“讓冬天來吧。”
“我會幫你暖手。”
賀凡臉頰微微一熱，嘴硬道：
“不稀罕。”
看著賀凡這副明明消氣了、卻還在硬撐的小模樣，江厭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一點點漫上來，連周身的冷氣都散了不少。
賀凡一眼瞥見他嘴角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立刻瞪他：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暗爽什麽？”
江厭輕輕彎了彎唇角，很快又恢覆平靜，只是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沒有。”
他看著賀凡微微發紅的臉頰、還有額角未幹的汗，輕聲問：
“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賀凡立刻挺直腰板，一臉傲嬌地哼了一聲：
“才不要！我可是老大，沒有那麽虛弱。”
江厭沒有再勉強，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裏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嗯。”
風輕輕吹過，帶著立冬的暖意。
那條長長的山路，好像一下子，變得好走多了。
兩人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氣氛早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僵硬，空氣裏都飄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沒走多久，就聽見山頂傳來陣陣喧鬧聲——大部隊早就到了，正分散在涼亭邊休息、拍照。
站在山頂往下望去，風景一下子鋪開：連綿的青山、層層疊疊的樹林、澄澈透亮的藍天，風一吹，整個人都舒暢了。
賀凡的心情徹底愉悅起來，眉眼都帶著輕松的笑意。
陳越和張野一看見他，立刻揮著手沖過來，一把將他拉進人群裏。
“賀哥！你可算上來了！快來拍照！”
幾個人湊在涼亭邊，對著風景和彼此亂拍一通，笑得鬧成一團。
陳越舉著手機，左拍右拍都覺得不滿意，轉頭一眼看見站在一旁的江厭，立刻把手機遞了過去，笑得一臉燦爛：
“江哥！幫我和賀哥、張野拍幾張！麻煩你啦！”
江厭淡淡應了一聲：“嗯。”
他接過手機，指尖微微一握，對準了鏡頭裏的三個少年。
陳越和張野比著亂七八糟的手勢，笑得一臉傻氣，只有賀凡站在中間，明明笑得陽光，卻又有一點點不自然，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往鏡頭旁邊的江厭身上看。
那點小別扭，落在江厭眼裏，清晰得要命。
他指尖一動，沒有任何提醒，飛快按下了快門。
剛好定格住賀凡嘴角帶笑、眼神閃躲、耳朵微微發紅的一瞬間。
就在這時，林星梓走了過來，看著他們幾個人，笑著開口：
“你們都湊一起吧，我來幫你們拍張合照。”
“好啊好啊！”陳越立刻答應，轉頭就朝江厭招手，“江哥！快過來一起拍！別一個人站那兒！”
江厭沈默地走了過去，下意識站到了陳越旁邊，可目光，卻一直落在賀凡身上。
林星梓舉著手機，調整了一下角度，忽然開口安排：
“這樣吧，先兩個人兩個人拍，先江厭和賀凡。”
陳越一聽，眼睛立刻亮了，連忙拉著張野往旁邊退：
“這個好！我支持！張野，我們倆靠邊想動作！”
一瞬間，山頂空出一小塊地方，只剩下賀凡和江厭面對面站著。
周圍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賀凡的耳朵“唰”地一下，紅得更徹底了，連脖子都微微發燙，下意識就想低頭躲鏡頭。
林星梓在手機後輕聲提醒：
“賀凡，別低頭，看鏡頭。”
賀凡輕輕“哦”了一聲，硬著頭皮擡起頭，眼神卻飄來飄去，不敢和江厭對視，臉頰微微鼓著，又緊張又害羞。
江厭就站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卻悄悄往他這邊靠近了一點點。
兩人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
林星梓看著鏡頭裏別扭又般配的兩個人，忍住笑，輕輕按下了拍攝鍵。
“哢嚓——”
一聲輕響。
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涼亭、青山、藍天、白雲作背景，
兩個少年並肩而立，一個害羞耳紅，一個眼底藏柔，
就這樣，拍下了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張合照。
等大家差不多都拍完，山頂的笑聲還在一陣陣傳開。
賀凡偷偷往江厭手機屏幕的方向瞟了一眼，心跳又悄悄亂了一拍。
他還不知道，在那張大合照之前，江厭早就悄悄多拍了一張，
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藏著所有心動的抓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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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往前滑著。
賀凡照常上課、吃飯、和陳越、張野打鬧，表面上已經恢覆成那個永遠陽光開朗的樣子，笑起來依舊幹凈明亮。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經過江厭座位附近時，他都會刻意放慢腳步，又飛快收回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江厭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上課、做題、發呆，對誰都淡淡的，對賀凡更是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兩人之間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誰也不肯先邁一步，誰也不肯先開口。
直到期中考試如期而至。
整個年級都被一種緊張又安靜的氣氛籠罩，走廊裏少了打鬧，多了抱著課本背誦的身影。教室裏，桌椅被拉開間距，黑板旁貼著醒目的考場紀律，風一吹，紙張輕輕翻動。
監考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來，“嘩啦”一聲放在講臺上。
“把與考試無關的東西都收起來，手機關機，桌面清空。”
賀凡坐直身子，指尖無意識地捏了捏筆。他病剛好，覆習時間比別人少了一大截，心裏多少有點沒底，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煩躁。
他的位置，和江厭中間隔了一個林星梓，不遠不近。林星梓的身子剛好能擋住江厭，賀凡偶爾擡頭，只能瞥見一個後腦勺，視線時斷時續。
江厭已經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神情淡漠，仿佛這場考試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賀凡飛快收回目光，心裏不是滋味。
他賭氣似的把草稿紙攤開，暗暗較勁：考就考，我才不會輸給你。
分發試卷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白色的試卷傳到每個人手上，墨香混著紙張的味道彌漫開來。
賀凡深吸一口氣，低頭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聽見前方也傳來一聲極輕的落筆聲。
——是江厭。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林星梓，各自低頭，沈默地答題。
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翻頁聲。
賀凡做題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專註得像換了一個人。只是偶爾，在思考難題的間隙，他的餘光會不受控制地往前飄。有時被擋住，有時又能清清楚楚看見江厭的側影。
江厭做題速度很快，神情始終淡淡的，沒有緊張，沒有煩躁，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賀凡心裏莫名一堵，又飛快把註意力拽回試卷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有人抓著頭發苦思冥想，有人胸有成竹飛速書寫。
賀凡咬著筆桿，卡在一道數學大題上，腦子一片混亂，越急越想不出來。他煩躁地輕嘖一聲，下意識側頭，又立刻忍住。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輕輕翻動試卷的聲音。
——江厭，已經做到最後一面了。
賀凡心裏那點好勝心“噌”地一下冒上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低頭審題。
安靜的考場裏，兩個人的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明明沒有任何交流，沒有任何眼神接觸，空氣裏卻彌漫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感覺到的、微妙又緊繃的氣氛。
鈴聲驟然響起。
“停筆，不要再寫了。”
賀凡剛好落下最後一筆，長長舒了口氣，指尖都有點發麻。
監考老師開始收卷。
試卷一張張被抽走。
賀凡坐在位置上，微微喘氣，平覆著心跳。
他下意識擡頭，看向江厭的方向。
江厭已經收回手，安靜地坐著，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像是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江厭緩緩向後看。
四目，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賀凡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幾乎是立刻，他慌亂地轉過頭，假裝整理文具，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悄悄紅了。
江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淡淡移開，沒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從考場出來，外面漸漸喧鬧起來。陳越立刻湊過來，一臉哀嚎：“賀哥，最後那題也太難了吧，我直接空著了！你呢？”
賀凡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個清冷的身影飄去。
他心裏清楚。
這場試，考完了。
可他和江厭之間那場沒有硝煙的別扭，好像才剛剛進入最僵持的時候。
期中考試結束後的那幾天，教室裏的氣氛明顯比往常更緊繃，每個人都在忐忑地等待成績公布，連平日裏最愛打鬧的陳越和張野，都少了幾分嬉皮笑臉，時不時探頭往辦公室的方向張望。
賀凡表面上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和兄弟說笑打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裏那根弦一直悄悄繃著。他不敢去問，更不敢主動去看排名，潛意識裏，他總在在意一個名字——江厭。
而江厭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仿佛成績好壞與他毫無關系，上課刷題，下課靜坐，連眼神都不曾往公告欄的方向多瞟一眼。
兩人依舊零交流，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隔著一條過道，卻隔著一整個冬天的冰。
直到午休時分，數學課代表抱著一整張鮮紅的年級排名表沖進了教室，高聲喊了一句：“成績出來了！期中考試排名貼黑板旁邊了！”
一瞬間，整個教室炸開了鍋。
同學們蜂擁而上，擠在公告欄前嘰嘰喳喳地議論，人聲鼎沸。
“我看看我看看！多少名多少名！”
“哇！榜首還是那個名字！”
“賀哥也在前面！太牛了吧！”
賀凡被陳越拽著胳膊往前擠，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最頂端的位置掃去。
黑板旁的排名表上，字跡清晰刺眼——
第一名：江厭
第二名：林星梓
第三名：賀凡
和從前無數次考試一模一樣，雷打不動的順序。
江厭穩穩占據頂端，林星梓緊隨其後，賀凡落在第三。
沒有意外，沒有反轉，一切都和過去沒有任何區別。
周圍的讚嘆聲此起彼伏。
“江神就是江神，缺考競賽都不影響，期中考試照樣第一！”
“賀哥生病住院缺了那麽久課，還能考第三，也太厲害了吧！”
“林星梓也好穩啊，又是第二！”
賀凡盯著那三個連在一起的名字，指尖微微蜷縮。
明明是早就習慣的排名，可這一次，他心裏卻莫名堵得慌。
他側過頭，不動聲色地看向人群外的江厭。
少年依舊獨自靠在窗邊，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清冷又安靜，仿佛周遭所有的歡呼、議論、排名，都與他毫無關系。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成績表。
賀凡的心輕輕沈了一下，說不清是失落，還是賭氣，又或者是那點沒消散幹凈的委屈，混在一起，悶得他喘不過氣。
原來，不管他在不在，難不難受，鬧不鬧脾氣，江厭永遠都是江厭。
永遠是那個站在頂端，冷漠又強大，不會被任何事情影響的江厭。
林星梓擠過人群走到兩人中間，看著明明只隔了幾步遠，卻連眼神都不肯交匯的兩個人，無奈地扶了扶額。
一個裝作毫不在意，一個裝作視而不見。
成績還是從前的成績，可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早就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陳越還在旁邊咋咋呼呼：“賀哥你也太牛了！生病都能考第三！晚上必須慶祝一下！對了江哥，你也一起唄？”
賀凡立刻繃緊了脊背，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江厭淡淡擡眼，目光掃過賀凡緊繃的側臉，沒停留一秒，聲音冷得像冰：
不去。
簡短一個字，幹脆利落，不留一點餘地。
賀凡嘴角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攥緊了口袋裏的手指，心裏那點微弱的期待，“啪”地一下，碎得無影無蹤。
他偏過頭，假裝看向窗外，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誰稀罕。
風從窗外吹進來，拂過排名表上三個緊緊挨在一起的名字，也拂過兩個明明在意、卻偏偏要裝作無所謂的少年。
有些東西變了。
從醫院那扇門關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下午第一堂課上課前，教室裏還昏沈沈的，大家剛考完期中考試，一個個趴在桌上沒什麽精神，空氣裏都是疲憊。
陳越從門口一溜煙沖進來，腦袋東張西望，像只報信的小麻雀，一看見賀凡就壓低聲音湊過去，一臉神秘兮兮的八卦樣：
“賀哥賀哥，重大消息！獨家爆料！”
賀凡剛擡起頭，就被他這模樣逗得輕挑了下眉：“什麽事？”
“這幾天咱們天天考試，氣氛壓抑成這樣，學校都看不下去了！”陳越眼睛發亮，聲音壓不住地興奮，“我剛聽別的班說，等下就要組織全年級去爬山！考完就放松，這不正好嗎！”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同學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一傳十、十傳百，原本死氣沈沈的教室瞬間像被潑了一盆熱油，瞬間炸開了。
“真的假的？去爬山？”
“太棒了吧！我快在教室坐發黴了！”
“終於能出去透透氣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剛剛還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了下來，嘰嘰喳喳地討論起等下要帶水、要穿舒服的鞋，教室裏瞬間熱鬧得像提前放學。
講臺上人影一晃，王主任抱著課本走了進來，一進門就被這吵哄哄的場面逗笑了，指著陳越無奈搖頭：
“陳越啊，你上輩子是喇叭成精了吧？消息傳得比我還快，要不這班主任你來當，我給你讓路？”
陳越嚇得一縮脖子，立刻站直，臉上堆起乖巧又討好的笑，連忙擺手：
“那那那哪能呢王老師！您永遠是我們唯一的、最尊敬的班主任，誰也替代不了！嘿嘿。”
全班哄地一聲笑出來。
王主任被他逗得沒脾氣，敲了敲講臺，等大家安靜下來，才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好了，不鬧了。上課之前先通知一件正事——”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一雙雙期待的眼睛，語氣也柔和了幾分：
“學校看你們這段時間又是集訓又是競賽又是期中考試，壓力太大，精神一直繃著，怕你們繃壞了。所以決定——這節課下課之後，全體同學，直接去爬山。”
教室裏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哇——！！”
“太棒了！終於可以出去玩了！”
“太好了太好了！”
王主任笑著壓了壓手：“都安靜！年輕人就該多活動活動，趁現在天氣還暖和，還能出門走走，等真冬天了，天冷下來，想出去都沒機會了。到時候都給我積極點，不準偷懶，聽見沒有？”
“聽見了——！”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喊，一個個精神得不行。
王主任看大家這股興奮勁兒，也不再多耽誤，拿起粉筆笑道：
“行，那咱也不廢話，抓緊時間講課，早點講完，早點下課出發！”
這一堂課，整個教室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輕快，連陽光都好像更暖了幾分。所有人心裏都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下課，去爬山！
而賀凡下意識地，目光輕輕飄向前排那個安靜的身影。
江厭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可這一次，賀凡莫名覺得，心裏那層冰，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鬧，悄悄融開了一道小縫。
下課鈴聲一響，整個教室瞬間像被點燃了一樣，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大家三三兩兩收拾好水杯、外套和小背包，嘰嘰喳喳地簇擁著走出教學樓，朝著學校後山的方向出發。
那天的陽光不烈不燥，溫柔地灑在林間小路上，空氣裏混著青草與樹葉的清香，一掃教室裏的沈悶壓抑。整支隊伍浩浩蕩蕩，說說笑笑的聲音順著山路飄出去很遠，陳越和張野走在最前面，活蹦亂跳地比誰都興奮，一會兒指著遠處的風景大喊，一會兒又比賽誰跑得快，鬧騰得停不下來。
王老師跟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回頭清點人數，笑著叮囑大家註意腳下、不要跑太快，臉上也難得露出輕松的神色。
賀凡一開始還跟著大部隊一起走，腳步輕快，可畢竟大病初愈，體力還沒完全恢覆，沒爬多久，呼吸就漸漸亂了，額角冒出一層薄薄的細汗，腳步也慢慢慢了下來，落在了隊伍的後半段。
看著陳越和張野越跑越遠，還在前方不停朝他揮手喊“賀哥快點”，賀凡扶著旁邊的樹幹，輕輕喘了口氣，揚聲朝他們擺了擺手：“你們先往上走吧，我有點累，歇一會兒，慢慢跟上。”
陳越還想回頭等他，被張野拉了一把，兩人對視一眼，也知道賀凡身體剛好，便揮揮手：“那賀哥你慢點，我們在山頂等你！”說完，又鬧哄哄地往上沖去。
熱鬧的人群漸漸走遠，山路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賀凡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他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準備調整一下呼吸再繼續往上走。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身影安靜地停在了他的身邊。
是江厭。
他一直走在隊伍不起眼的角落，不說話、不湊熱鬧，像是獨自游離在熱鬧之外，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後面，守在了賀凡身後。
賀凡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開口，江厭只是垂著眼，目光淡淡掃過他肩上背著的小包，還有手裏拎著的水杯外套，一言不發地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把賀凡身上的東西全都接了過去，穩穩地拎在了自己手裏。
動作自然又安靜，沒有一句詢問，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賀凡楞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可以”，可對上江厭淡漠卻不容拒絕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江厭也沒等他回應，接過東西後，便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跟在賀凡身後，不催促、不說話，像一個沈默的隨行影子。
賀凡的心跳莫名亂了一拍，他攥了攥空出來的手，感受著身後那道安靜卻清晰的氣息，鼻尖微微一酸，又飛快地掩飾過去，慢慢擡起腳步，繼續往山上走。
前路是熱鬧的夥伴，身後是沈默的少年。
山路蜿蜒向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把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山間的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腳步聲。
賀凡走在前面，心裏又亂又悶，渾身都不自在。
他實在忍不下去，猛地停下腳步，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帶著幾分緊繃和別扭：
“你現在為什麽要跟過來？”
江厭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也跟著停下，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著。
依舊是那副沈默寡言的樣子。
賀凡看著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心裏那股憋了好久的火氣與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他猛地轉過身，瞪著江厭，眼圈微微泛紅：
“你是笨蛋嗎？”
江厭擡眼，望著他泛紅的眼角，聲音輕而認真：
“是。”
賀凡被他這一個字堵得心口發顫，又氣又心疼，脫口而出：
“對，你就是個笨蛋，徹底的笨蛋，大笨蛋！”
他深吸一口氣，下巴微微擡起，裝作強硬、又帶著點刻意放軟的語氣：
“江厭你聽著——是我心地善良，是我善解人意，懶得跟你計較。我現在給你個臺階，你到底上不上？”
江厭的眼神瞬間亮了一點，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輕聲道：
“上。”
“我等這個臺階，很久了。”
賀凡心裏一軟，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別過臉哼了一聲：
“哼，就你高尚，就你了不起。”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江厭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愧疚。
“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擅自替你做決定，也不問你的意願。”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在賀凡臉上，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鄭重：
“對我而言，那場考試沒了就沒了。而你，就只有一個。我知道輕重。那是我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我不會後悔。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他微微放低了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
“所以，請你不要有顧慮，好不好？”
賀凡的心狠狠一顫，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忍住。
他咬著唇，聲音微微發顫：
“那又如何？你就從來不會為自己著想嗎？那是你的前途，沒必要說成這樣。”
江厭輕輕點頭，順從得不像話：
“嗯。你教訓得是。我下次，絕對會聽你的話。”
賀凡別過頭，看著遠處的山林，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委屈的抱怨：
“都怪你……我覺得這個冬天，會很冷很冷。”
江厭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拉近，聲音溫柔得能化開冰雪：
“讓冬天來吧。”
“我會幫你暖手。”
賀凡臉頰微微一熱，嘴硬道：
“不稀罕。”
看著賀凡這副明明消氣了、卻還在硬撐的小模樣，江厭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一點點漫上來，連周身的冷氣都散了不少。
賀凡一眼瞥見他嘴角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立刻瞪他：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暗爽什麽？”
江厭輕輕彎了彎唇角，很快又恢覆平靜，只是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沒有。”
他看著賀凡微微發紅的臉頰、還有額角未幹的汗，輕聲問：
“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賀凡立刻挺直腰板，一臉傲嬌地哼了一聲：
“才不要！我可是老大，沒有那麽虛弱。”
江厭沒有再勉強，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裏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嗯。”
風輕輕吹過，帶著立冬的暖意。
那條長長的山路，好像一下子，變得好走多了。
兩人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氣氛早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僵硬，空氣裏都飄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沒走多久，就聽見山頂傳來陣陣喧鬧聲——大部隊早就到了，正分散在涼亭邊休息、拍照。
站在山頂往下望去，風景一下子鋪開：連綿的青山、層層疊疊的樹林、澄澈透亮的藍天，風一吹，整個人都舒暢了。
賀凡的心情徹底愉悅起來，眉眼都帶著輕松的笑意。
陳越和張野一看見他，立刻揮著手沖過來，一把將他拉進人群裏。
“賀哥！你可算上來了！快來拍照！”
幾個人湊在涼亭邊，對著風景和彼此亂拍一通，笑得鬧成一團。
陳越舉著手機，左拍右拍都覺得不滿意，轉頭一眼看見站在一旁的江厭，立刻把手機遞了過去，笑得一臉燦爛：
“江哥！幫我和賀哥、張野拍幾張！麻煩你啦！”
江厭淡淡應了一聲：“嗯。”
他接過手機，指尖微微一握，對準了鏡頭裏的三個少年。
陳越和張野比著亂七八糟的手勢，笑得一臉傻氣，只有賀凡站在中間，明明笑得陽光，卻又有一點點不自然，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往鏡頭旁邊的江厭身上看。
那點小別扭，落在江厭眼裏，清晰得要命。
他指尖一動，沒有任何提醒，飛快按下了快門。
剛好定格住賀凡嘴角帶笑、眼神閃躲、耳朵微微發紅的一瞬間。
就在這時，林星梓走了過來，看著他們幾個人，笑著開口：
“你們都湊一起吧，我來幫你們拍張合照。”
“好啊好啊！”陳越立刻答應，轉頭就朝江厭招手，“江哥！快過來一起拍！別一個人站那兒！”
江厭沈默地走了過去，下意識站到了陳越旁邊，可目光，卻一直落在賀凡身上。
林星梓舉著手機，調整了一下角度，忽然開口安排：
“這樣吧，先兩個人兩個人拍，先江厭和賀凡。”
陳越一聽，眼睛立刻亮了，連忙拉著張野往旁邊退：
“這個好！我支持！張野，我們倆靠邊想動作！”
一瞬間，山頂空出一小塊地方，只剩下賀凡和江厭面對面站著。
周圍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賀凡的耳朵“唰”地一下，紅得更徹底了，連脖子都微微發燙，下意識就想低頭躲鏡頭。
林星梓在手機後輕聲提醒：
“賀凡，別低頭，看鏡頭。”
賀凡輕輕“哦”了一聲，硬著頭皮擡起頭，眼神卻飄來飄去，不敢和江厭對視，臉頰微微鼓著，又緊張又害羞。
江厭就站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卻悄悄往他這邊靠近了一點點。
兩人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
林星梓看著鏡頭裏別扭又般配的兩個人，忍住笑，輕輕按下了拍攝鍵。
“哢嚓——”
一聲輕響。
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涼亭、青山、藍天、白雲作背景，
兩個少年並肩而立，一個害羞耳紅，一個眼底藏柔，
就這樣，拍下了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張合照。
等大家差不多都拍完，山頂的笑聲還在一陣陣傳開。
賀凡偷偷往江厭手機屏幕的方向瞟了一眼，心跳又悄悄亂了一拍。
他還不知道，在那張大合照之前，江厭早就悄悄多拍了一張，
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藏著所有心動的抓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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