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不想跟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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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不想跟他說話
清晨的醫院病房裏，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透進來的微涼晨光，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遠處護士推車的輕響。
江厭是被身邊那片突如其來的空涼弄醒的。
他一睜眼，手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探去——本該躺著賀凡的病床，半邊被褥已經涼透，沒有一點溫度。
心猛地一沈。
江厭瞬間沒了睡意，幾乎是從陪護床上彈了起來，慌亂地掀開被子就要往外沖，腦子裏全是不安：賀凡胃又疼了？他一個人去哪了？是不是難受得沒叫醒他？
動作太急，拖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踉蹌了半步。
“醒啦？昨晚睡得舒服不？”
一道溫柔又熟悉的聲音從身後輕輕響起，及時拉住了他快要繃斷的神經。
江厭猛地頓住腳步，緩緩轉過身。
賀凡媽媽就站在不遠處，手裏端著一杯溫好的白開水，眉眼柔和，看向他的目光裏帶著一貫的親切與疼惜。
江厭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松下來，胸口那股慌意稍稍散去，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未平的急促：“嗯……阿姨，賀凡呢？”
賀媽媽走上前，把溫水輕輕塞進他手裏，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語氣放得更輕：“凡寶跟著醫生去覆查了，早上狀態挺好的，別擔心，一會兒就回來。”
她的目光輕輕落在旁邊那張被睡出淺淺痕跡的陪護床上，語氣軟得發暖：“原來你昨晚沒回去，一直守在這兒啊。為了凡寶，辛苦你了，小江。”
“不辛苦，阿姨。”江厭連忙搖頭，雙手捧著那杯溫水，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漫進心裏。
賀媽媽拉過椅子坐下，望著病床的方向，嘴角帶著一點當媽媽才有的小驕傲：“你是沒看見，凡寶今天打針，一聲都沒吭，乖乖的，特別勇敢。”
江厭眼前立刻浮現出賀凡抿著唇、乖乖伸著手打針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嗯，很勇敢。”
可下一秒，賀媽媽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飄向窗外，像是被什麽久遠的心事牽住了。
“這孩子……”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見過他哭得最兇的一次，還是他奶奶走的時候。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愛哭了。”
江厭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安安靜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
“我們母子相處這麽多年，他在我面前，從來沒哭過。”賀媽媽的聲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不管受了多大委屈，多難受，他都自己扛著，永遠一副開開心心、陽光開朗的樣子，像個小太陽，照著別人，卻把所有難過都藏在自己心裏。”
她看向江厭，眼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柔軟：“我其實一點都不希望他這樣。我寧願他像別的孩子一樣，委屈了就哭，難過了就鬧，不用那麽懂事……讓你見笑了，小江。”
“沒有，阿姨。”江厭立刻輕聲回答，目光認真又真誠，“我一點都不覺得見笑，我……我很樂意聽。”
賀媽媽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說。
病房一下子安靜下來。
江厭低下頭，看著水杯裏輕輕晃動的水面，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畫面——
趴在課桌上，肩膀微微發抖、偷偷掉眼淚的賀凡；
被人誤會、心裏委屈，卻只是抿著嘴不說話的賀凡；
被他冷言傷到，明明難過，卻還強裝沒事的賀凡；
還有那次，在他面前終於繃不住、崩潰大哭的賀凡。
在所有人眼裏，賀凡是堅強、懂事、從不愛哭的小太陽。
可只有他知道，賀凡其實就是個愛哭包。
那些別人看不見的眼淚，那些硬撐出來的堅強，那些悄悄咽回去的委屈……全都落在了他的記憶裏。
一想到這，一陣又細又尖的酸楚，猛地從心口炸開，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堵得他喉嚨發緊，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猛地擡頭，聲音輕得發顫：“阿姨……”
賀媽媽看著他突然泛紅的眼眶，微微一怔。
“我明白了。”江厭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濕意，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自責，“我……我好像……真的讓他受委屈了，讓他很難受過。”
他說得認真，又帶著幾分無措，像是在當面承認一件藏了很久的錯事。
賀媽媽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伸手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軟得一塌糊塗。
“傻孩子，你在說什麽傻話呢。”
一縷陽光恰好穿過窗簾縫隙，落在兩人之間，暖得讓人鼻尖發酸。
病房裏安安靜靜，只有滿室溫柔，和藏在心底、說不出口的心疼。
病房裏的安靜還沒持續多久，門把手就被輕輕轉動，帶著一身淡淡藥味的賀凡走了進來。
覆查結束後的他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額前碎發被微風拂動，可一擡眼看見站在床邊的江厭時，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瞬間沈了下去，原本就虛弱的神情裏立刻裹上了一層尖銳的煩躁。
江厭幾乎是立刻擡眼看向他，眼底還沒散去的自責與心疼瞬間湧了上來，腳步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想靠近他，看看他覆查結果如何。
可賀凡卻像是被他這個動作刺到一般，猛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聲音又冷又澀，帶著壓抑許久的不耐：“你為什麽還在這兒？還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幹什麽？”
他吸了口氣，語氣更重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刺：“我現在看見你就煩。”
江厭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又是一緊，全然顧不上他的冷言冷語，只執著地盯著他蒼白的臉，聲音放得極輕、極軟：“你現在怎麽樣？覆查還好嗎？胃有沒有不舒服？”
“你是不是聽不懂別人說話？”賀凡猛地提高了音量，因為生病本就脆弱的嗓音微微發顫，眼底翻湧著委屈又憤怒的情緒，“我說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走——”
最後一個字落下，江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遵從。
他沒有爭辯，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只是垂著眼，沈默地轉身，朝著病房門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會讓賀凡更難受，更煩躁。
眼看江厭的手已經觸碰到了門把手，賀凡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紅著眼眶，沖著那道背影失控地喊：“你走了就永遠不要回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道即將踏出門口的身影猛地頓住。
江厭的腳就停在門檻邊緣，一只腳在外，一只腳在內，脊背繃得筆直，卻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永遠不回來……
他怎麽舍得。
哪怕賀凡罵他、煩他、不想看見他，他也舍不得從此消失，再也不見。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也沒有離開。
這一停，徹底擊潰了賀凡強撐了一早上的堅強。
他以為江厭會像以前一樣哄他，會回頭，會留下來，可對方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不進不退，像一根刺，紮得他心口生疼。所有的委屈、不安、難過、隱忍，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賀凡的眼眶瞬間紅透，鼻尖發酸，聲音控制不住地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又委屈又崩潰地朝著門口吼：“你憑什麽……憑什麽站在那裏不走？你走啊！你走——”
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江厭心上。
他僵在原地，心臟密密麻麻地疼著——
又這樣。
他又把賀凡惹哭了。
又讓他這麽委屈，這麽難受。
賀凡的哭腔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裏，江厭閉了閉眼，指尖微微顫抖。他以為，離開才是不讓賀凡更難過的選擇，他以為，聽話走掉，賀凡就能好受一點。
於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停留。
腳步擡起，徹底跨出病房，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回頭。
“砰——”
輕微的關門聲落下。
下一秒，賀凡緊繃的情緒徹底崩斷。
再也撐不住那副陽光堅強的模樣，他捂著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從最初壓抑的哭腔，瞬間變成控制不住的失聲哭泣。肩膀一抽一抽地發抖，原本就虛弱的身體因為哭泣微微晃動，哭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是十幾年來，賀凡第一次在媽媽面前哭得這麽崩潰、這麽毫無掩飾。
賀媽媽嚇得瞬間慌了神，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兒子身邊，伸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驚慌又心疼地輕聲哄著：“哎喲，凡寶怎麽了？怎麽還哭了呢……不哭不哭，乖啊，媽媽在，媽媽抱抱……”
她輕輕拍著賀凡的背，看著兒子埋在自己肩頭哭得渾身發抖，心疼得眼眶也紅了。
賀凡在媽媽懷裏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哽咽，聲音沙啞又委屈：“他憑什麽……憑什麽替我做決定……憑什麽……”
憑什麽說走就走。
憑什麽他一發脾氣，他就真的離開。
憑什麽不問他一句，就擅自覺得，他是真的想讓他走。
賀媽媽抱著哭泣的兒子，動作一頓，心裏瞬間明白了。
原來剛才江厭那句帶著自責的“對不起”，是這個意思。
原來那個孩子，早就知道，自己讓賀凡受了那麽多說不出口的委屈。
原來她那個從不愛哭的兒子，所有的眼淚，全都是因為江厭。
醫院的出院手續辦得很順利，醫護人員叮囑完註意事項後，賀凡便沈默地跟在父母身後，一言不發地往家走。
一路上車廂裏安安靜靜，賀凡靠在車窗邊，眼神放空，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未消的紅。明明是期待已久的出院，本該是輕松開心的事，可他臉上半點喜悅都沒有，只剩下淡淡的低落和沒散幹凈的委屈，連往日裏總掛在嘴邊的碎碎念都消失了。
賀爸爸透過後視鏡看了兒子好幾回，眉頭輕輕皺著，心裏滿是擔憂，卻又怕戳到賀凡的情緒，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問，只是安靜地開著車。
回到熟悉的家裏，暖黃的燈光、柔軟的沙發，一切都讓人心安，可賀凡依舊提不起勁。換完鞋後，他頭也沒擡，聲音悶悶的，只丟下一句“我回房間了”，便徑直走向臥室，輕輕關上了門，把自己隔絕在了小小的空間裏。
看著兒子落寞的背影，賀爸爸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拉過一旁的溫然，滿臉擔心地詢問：“溫然，凡寶這到底是怎麽了？出院本該高興的，怎麽情緒這麽差？是不是在醫院受委屈了？”
溫然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搖了搖頭，語氣輕柔又了然：“沒事，就是小孩子之間，跟朋友鬧了點小矛盾，吵了幾句嘴，沒什麽大事的。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自己調整調整就好了。”
賀爸爸雖然依舊放心不下，但向來最聽妻子的話，輕輕點了點頭：“好，都聽你的，那咱們不打擾他，讓他靜靜。”
臥室內。
賀凡一進門，便再也撐不住，整個人撲在了柔軟的大床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裏，悶悶地喘了口氣。
一想到早上在醫院，江厭頭也不回轉身離開的樣子，他鼻子又開始微微發酸，伸手胡亂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氣鼓鼓地小聲嘟囔：“都怪江厭……都怪你……”
“你看我這帥氣的臉，都哭紅腫了，眼睛也腫得像核桃，明天怎麽出門見朋友啊……全毀了，都怪你。”
他一邊抱怨，一邊伸手往床邊一撈，把那個一直放在床頭、印著簡單圖案、被他取名叫小厭厭的玩偶抱進了懷裏，緊緊攥著玩偶的耳朵，像是在對著江厭本人發脾氣。
賀凡把臉貼在玩偶柔軟的布料上，氣呼呼地癟著嘴，聲音又輕又委屈，斷斷續續地對著玩偶念叨：“你說你怎麽就那麽犟呢……啊？”
“我賀凡是那麽小氣的人嗎？我就是想讓你哄我一下，想生一會兒氣怎麽了？生完氣我不就消了嗎？我又不會真的怪你……”
“你倒好，我說讓你走，你就真的走，我說永遠別回來，你就站在門口不動，我一哭你立馬就跑，無情無義的家夥，頭也不回就走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委屈裏摻上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難過，抱著玩偶的手卻收得更緊了，最後賭氣似的把臉埋進玩偶裏，悶悶地哼了一聲：
“我再也不喜歡你了……哼，再也不理你了。”
可話音剛落，他又悄悄把玩偶抱得更近了些，連自己都沒發現，嘴上說著賭氣的話，心裏卻早已經一塌糊塗。
清晨的陽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課桌上，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和早讀課淡淡的書本氣息，喧鬧的教室裏，同學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說笑打鬧，滿是青春的熱鬧。
賀凡背著書包推門進來的時候，原本嘈雜的角落瞬間安靜了幾分，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不過幾天沒見，他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淺白，眼睛微微有些腫，整個人少了往日裏活蹦亂跳的精氣神，卻還是難掩那張幹凈帥氣的臉。
最先撲上來的是陳越，他一把摟住賀凡的肩膀，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想念和激動：“賀哥！你可算回來了！我都快想死你了！你說你怎麽回來這麽晚啊？江哥早就回教室了！”
賀凡被他摟得晃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頓，下意識地順著陳越的話，往教室後排的位置看了過去。
江厭正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筆直，單手撐著下巴，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冰冰、沒什麽情緒的模樣，疏離又淡漠，仿佛前兩天在醫院裏的爭執、眼淚、心疼與自責，全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一切又硬生生退回到了最初互不幹涉的狀態。
賀凡的心輕輕沈了一下，剛剛升起的一點歡喜瞬間淡了下去，收回目光時，語氣也淡了不少，對著一臉熱情的陳越只吐出兩個字：“有事？”
陳越絲毫沒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依舊樂呵呵地拍著他的胳膊：“當然有事啦！你可算回來了，太好了對了，上次全市數學競賽，你考得怎麽樣啊？以我賀哥的實力，肯定考得響當當，拿獎絕對沒問題！”
賀凡張了張嘴，剛想開口解釋自己因為住院生病，壓根沒能去參加考試，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教室門口就傳來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王主任夾著教案，面色嚴肅地走了進來。
一眼看見氣色恢覆了不少的賀凡，王主任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擡手敲了敲講臺，清了清嗓子道：“好啦同學們，都快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我有幾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大家安靜一點。”
教室裏立刻響起一陣桌椅挪動的輕響，所有人迅速歸位，原本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講臺。
王主任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班，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本次全市高中數學競賽的成績，剛剛已經全部公布下來了。”
話音一落，底下立刻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小聲議論，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眼神裏滿是期待。
“肯定是江厭吧？每次考試他都是第一，競賽肯定也是他！”
“我覺得賀凡也超厲害啊，他數學也特別強！”
“到底是誰啊？快說快說！”
王主任輕輕咳嗽了兩聲，眼神微微一沈，示意大家保持安靜，底下的竊竊私語立刻戛然而止，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見教室徹底安靜，王主任才繼續開口，聲音清亮：“本次競賽，第一名是——林星梓同學！非常優秀，能在這麽激烈的競爭裏脫穎而出，拿下第一名，值得全班同學為她鼓掌，向她學習！”
教室裏瞬間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林星梓坐在座位上，似乎沒有什麽任何的情緒波動。
緊接著，王主任又公布了第三名：“第三名是隔壁班的李苒同學，成績同樣十分突出，希望大家也能以她為榜樣。”
坐在角落的許曉倩聽到李苒的名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揚，心裏默默泛起一陣開心：是李苒，她原來這麽優秀……
掌聲漸漸落下，王主任的臉色卻忽然嚴肅了起來，目光徑直落在了後排兩個格外顯眼的身影上，語氣也沈了幾分：“接下來，我要點名說兩件事。咱班的江厭同學，還有賀凡同學，你們倆這次競賽成績都是零分，因為——你們直接缺考了。”
教室裏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主任的目光先軟了幾分，看向賀凡，語氣裏帶著理解和遺憾：“賀凡同學，老師知道你是因為生病住院，身體原因不得已缺考，這個老師可以理解，也覺得很可惜，等你身體完全養好，以後還有機會。”
說完，他的視線猛地轉向江厭，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裏滿是不解和嚴肅：“但是江厭同學，老師就非常不理解了。你身體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麽無故缺考？你起來說一下，到底是什麽理由，什麽情況？”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江厭身上。
江厭緩緩站起身，身形挺拔，面色依舊冷淡，面對全班的註視和王主任的質問，沒有絲毫慌亂，只是薄唇輕啟，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挑戰性，不想考。”
一句話落下，全班嘩然。
王主任當場僵在講臺上，瞳孔微微一縮，差點被這句話嗆到，連忙擡手拿起講臺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壓壓驚，又快速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瞬間冒出來的薄汗，語氣又無奈又頭疼：“江厭啊，你不能這麽說，更不能這麽質疑競賽的意義……你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性子太高傲了點。”
他心裏慌得不行：這混小子，什麽話都敢往外說！這話要是被其他任課老師、甚至年級組長聽見，那還得了？少不了又是一頓狠狠批評，他這個當班主任的，也難辦啊！
怕江厭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王主任連忙揮揮手：“算了算了，你先坐下吧！這件事事後再說，我們先上課！都把課本拿出來，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收心學習！”
一節課的時間在緊張的氛圍裏匆匆過去，王主任抱著教案，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一回到辦公室就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教室這邊，王主任剛走，陳越就立刻湊到了賀凡的桌邊，一臉委屈又不滿地瞪著他，語氣裏滿是埋怨：“賀哥！你缺考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啊？你生病了住院，這麽重要的事情，你也瞞著我？我和張野到底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啊！”
旁邊的張野也跟著點頭附和，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格外認真：“就是，賀哥，我有很大的意見！長這麽大，第一次對你有這麽大的意見！”
賀凡看著倆兄弟一臉“你傷害了我們”的表情，忍不住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歉意：“這不剛想跟你們說嗎，王主任就進來上課了，我也沒機會開口啊。”
陳越鼓了鼓腮幫子，想繼續生氣，可一想到賀凡生病難受了好幾天，心又瞬間軟了下來，擺了擺手：“好吧好吧，看在你生病可憐巴巴的份上，勉勉強強原諒你了。”
“非常感謝兩位大佬諒解，”賀凡笑著拱手，“一定贖罪，下次我請你們吃大餐，隨便點。”
“這還差不多！”陳越立刻喜笑顏開，伸手攬住賀凡的胳膊，“走啦賀哥，咱們幾個去吃午飯！”
話說到一半，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旁邊依舊冷著臉、一言不發的江厭，壓低聲音小聲嘀咕：“不過話說回來，江哥從早上到現在，就一直沒搭理過我，冷冰冰的，我現在總算理解了，肯定是因為競賽缺考的原因，心情不好，怪不得。”
頓了頓，陳越又歪著頭，一臉疑惑地看向賀凡：“對了賀哥，你跟江哥怎麽也不說話呀？你們倆以前雖然也不怎麽熱絡，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一句話都不說啊？”
賀凡臉上的笑意淡了淡，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江厭的側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又輕又癢，還帶著點沒散幹凈的委屈，他立刻收回目光，語氣幹脆又冷淡：
“不想說話，走吧。”
說完，便直接邁開腳步，朝著教室門口走去，不願再多提一個字。
不遠處的林星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賀凡略顯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始終面無表情的江厭，忍不住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到底要別扭到什麽時候啊……真是看得人頭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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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醫院病房裏，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透進來的微涼晨光，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遠處護士推車的輕響。
江厭是被身邊那片突如其來的空涼弄醒的。
他一睜眼，手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探去——本該躺著賀凡的病床，半邊被褥已經涼透，沒有一點溫度。
心猛地一沈。
江厭瞬間沒了睡意，幾乎是從陪護床上彈了起來，慌亂地掀開被子就要往外沖，腦子裏全是不安：賀凡胃又疼了？他一個人去哪了？是不是難受得沒叫醒他？
動作太急，拖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踉蹌了半步。
“醒啦？昨晚睡得舒服不？”
一道溫柔又熟悉的聲音從身後輕輕響起，及時拉住了他快要繃斷的神經。
江厭猛地頓住腳步，緩緩轉過身。
賀凡媽媽就站在不遠處，手裏端著一杯溫好的白開水，眉眼柔和，看向他的目光裏帶著一貫的親切與疼惜。
江厭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松下來，胸口那股慌意稍稍散去，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未平的急促：“嗯……阿姨，賀凡呢？”
賀媽媽走上前，把溫水輕輕塞進他手裏，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語氣放得更輕：“凡寶跟著醫生去覆查了，早上狀態挺好的，別擔心，一會兒就回來。”
她的目光輕輕落在旁邊那張被睡出淺淺痕跡的陪護床上，語氣軟得發暖：“原來你昨晚沒回去，一直守在這兒啊。為了凡寶，辛苦你了，小江。”
“不辛苦，阿姨。”江厭連忙搖頭，雙手捧著那杯溫水，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漫進心裏。
賀媽媽拉過椅子坐下，望著病床的方向，嘴角帶著一點當媽媽才有的小驕傲：“你是沒看見，凡寶今天打針，一聲都沒吭，乖乖的，特別勇敢。”
江厭眼前立刻浮現出賀凡抿著唇、乖乖伸著手打針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嗯，很勇敢。”
可下一秒，賀媽媽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飄向窗外，像是被什麽久遠的心事牽住了。
“這孩子……”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見過他哭得最兇的一次，還是他奶奶走的時候。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愛哭了。”
江厭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安安靜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
“我們母子相處這麽多年，他在我面前，從來沒哭過。”賀媽媽的聲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不管受了多大委屈，多難受，他都自己扛著，永遠一副開開心心、陽光開朗的樣子，像個小太陽，照著別人，卻把所有難過都藏在自己心裏。”
她看向江厭，眼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柔軟：“我其實一點都不希望他這樣。我寧願他像別的孩子一樣，委屈了就哭，難過了就鬧，不用那麽懂事……讓你見笑了，小江。”
“沒有，阿姨。”江厭立刻輕聲回答，目光認真又真誠，“我一點都不覺得見笑，我……我很樂意聽。”
賀媽媽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說。
病房一下子安靜下來。
江厭低下頭，看著水杯裏輕輕晃動的水面，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畫面——
趴在課桌上，肩膀微微發抖、偷偷掉眼淚的賀凡；
被人誤會、心裏委屈，卻只是抿著嘴不說話的賀凡；
被他冷言傷到，明明難過，卻還強裝沒事的賀凡；
還有那次，在他面前終於繃不住、崩潰大哭的賀凡。
在所有人眼裏，賀凡是堅強、懂事、從不愛哭的小太陽。
可只有他知道，賀凡其實就是個愛哭包。
那些別人看不見的眼淚，那些硬撐出來的堅強，那些悄悄咽回去的委屈……全都落在了他的記憶裏。
一想到這，一陣又細又尖的酸楚，猛地從心口炸開，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堵得他喉嚨發緊，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猛地擡頭，聲音輕得發顫：“阿姨……”
賀媽媽看著他突然泛紅的眼眶，微微一怔。
“我明白了。”江厭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濕意，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自責，“我……我好像……真的讓他受委屈了，讓他很難受過。”
他說得認真，又帶著幾分無措，像是在當面承認一件藏了很久的錯事。
賀媽媽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伸手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軟得一塌糊塗。
“傻孩子，你在說什麽傻話呢。”
一縷陽光恰好穿過窗簾縫隙，落在兩人之間，暖得讓人鼻尖發酸。
病房裏安安靜靜，只有滿室溫柔，和藏在心底、說不出口的心疼。
病房裏的安靜還沒持續多久，門把手就被輕輕轉動，帶著一身淡淡藥味的賀凡走了進來。
覆查結束後的他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額前碎發被微風拂動，可一擡眼看見站在床邊的江厭時，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瞬間沈了下去，原本就虛弱的神情裏立刻裹上了一層尖銳的煩躁。
江厭幾乎是立刻擡眼看向他，眼底還沒散去的自責與心疼瞬間湧了上來，腳步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想靠近他，看看他覆查結果如何。
可賀凡卻像是被他這個動作刺到一般，猛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聲音又冷又澀，帶著壓抑許久的不耐：“你為什麽還在這兒？還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幹什麽？”
他吸了口氣，語氣更重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刺：“我現在看見你就煩。”
江厭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又是一緊，全然顧不上他的冷言冷語，只執著地盯著他蒼白的臉，聲音放得極輕、極軟：“你現在怎麽樣？覆查還好嗎？胃有沒有不舒服？”
“你是不是聽不懂別人說話？”賀凡猛地提高了音量，因為生病本就脆弱的嗓音微微發顫，眼底翻湧著委屈又憤怒的情緒，“我說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走——”
最後一個字落下，江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遵從。
他沒有爭辯，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只是垂著眼，沈默地轉身，朝著病房門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會讓賀凡更難受，更煩躁。
眼看江厭的手已經觸碰到了門把手，賀凡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紅著眼眶，沖著那道背影失控地喊：“你走了就永遠不要回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道即將踏出門口的身影猛地頓住。
江厭的腳就停在門檻邊緣，一只腳在外，一只腳在內，脊背繃得筆直，卻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永遠不回來……
他怎麽舍得。
哪怕賀凡罵他、煩他、不想看見他，他也舍不得從此消失，再也不見。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也沒有離開。
這一停，徹底擊潰了賀凡強撐了一早上的堅強。
他以為江厭會像以前一樣哄他，會回頭，會留下來，可對方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不進不退，像一根刺，紮得他心口生疼。所有的委屈、不安、難過、隱忍，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賀凡的眼眶瞬間紅透，鼻尖發酸，聲音控制不住地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又委屈又崩潰地朝著門口吼：“你憑什麽……憑什麽站在那裏不走？你走啊！你走——”
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江厭心上。
他僵在原地，心臟密密麻麻地疼著——
又這樣。
他又把賀凡惹哭了。
又讓他這麽委屈，這麽難受。
賀凡的哭腔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裏，江厭閉了閉眼，指尖微微顫抖。他以為，離開才是不讓賀凡更難過的選擇，他以為，聽話走掉，賀凡就能好受一點。
於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停留。
腳步擡起，徹底跨出病房，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回頭。
“砰——”
輕微的關門聲落下。
下一秒，賀凡緊繃的情緒徹底崩斷。
再也撐不住那副陽光堅強的模樣，他捂著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從最初壓抑的哭腔，瞬間變成控制不住的失聲哭泣。肩膀一抽一抽地發抖，原本就虛弱的身體因為哭泣微微晃動，哭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是十幾年來，賀凡第一次在媽媽面前哭得這麽崩潰、這麽毫無掩飾。
賀媽媽嚇得瞬間慌了神，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兒子身邊，伸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驚慌又心疼地輕聲哄著：“哎喲，凡寶怎麽了？怎麽還哭了呢……不哭不哭，乖啊，媽媽在，媽媽抱抱……”
她輕輕拍著賀凡的背，看著兒子埋在自己肩頭哭得渾身發抖，心疼得眼眶也紅了。
賀凡在媽媽懷裏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哽咽，聲音沙啞又委屈：“他憑什麽……憑什麽替我做決定……憑什麽……”
憑什麽說走就走。
憑什麽他一發脾氣，他就真的離開。
憑什麽不問他一句，就擅自覺得，他是真的想讓他走。
賀媽媽抱著哭泣的兒子，動作一頓，心裏瞬間明白了。
原來剛才江厭那句帶著自責的“對不起”，是這個意思。
原來那個孩子，早就知道，自己讓賀凡受了那麽多說不出口的委屈。
原來她那個從不愛哭的兒子，所有的眼淚，全都是因為江厭。
醫院的出院手續辦得很順利，醫護人員叮囑完註意事項後，賀凡便沈默地跟在父母身後，一言不發地往家走。
一路上車廂裏安安靜靜，賀凡靠在車窗邊，眼神放空，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未消的紅。明明是期待已久的出院，本該是輕松開心的事，可他臉上半點喜悅都沒有，只剩下淡淡的低落和沒散幹凈的委屈，連往日裏總掛在嘴邊的碎碎念都消失了。
賀爸爸透過後視鏡看了兒子好幾回，眉頭輕輕皺著，心裏滿是擔憂，卻又怕戳到賀凡的情緒，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問，只是安靜地開著車。
回到熟悉的家裏，暖黃的燈光、柔軟的沙發，一切都讓人心安，可賀凡依舊提不起勁。換完鞋後，他頭也沒擡，聲音悶悶的，只丟下一句“我回房間了”，便徑直走向臥室，輕輕關上了門，把自己隔絕在了小小的空間裏。
看著兒子落寞的背影，賀爸爸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拉過一旁的溫然，滿臉擔心地詢問：“溫然，凡寶這到底是怎麽了？出院本該高興的，怎麽情緒這麽差？是不是在醫院受委屈了？”
溫然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搖了搖頭，語氣輕柔又了然：“沒事，就是小孩子之間，跟朋友鬧了點小矛盾，吵了幾句嘴，沒什麽大事的。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自己調整調整就好了。”
賀爸爸雖然依舊放心不下，但向來最聽妻子的話，輕輕點了點頭：“好，都聽你的，那咱們不打擾他，讓他靜靜。”
臥室內。
賀凡一進門，便再也撐不住，整個人撲在了柔軟的大床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裏，悶悶地喘了口氣。
一想到早上在醫院，江厭頭也不回轉身離開的樣子，他鼻子又開始微微發酸，伸手胡亂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氣鼓鼓地小聲嘟囔：“都怪江厭……都怪你……”
“你看我這帥氣的臉，都哭紅腫了，眼睛也腫得像核桃，明天怎麽出門見朋友啊……全毀了，都怪你。”
他一邊抱怨，一邊伸手往床邊一撈，把那個一直放在床頭、印著簡單圖案、被他取名叫小厭厭的玩偶抱進了懷裏，緊緊攥著玩偶的耳朵，像是在對著江厭本人發脾氣。
賀凡把臉貼在玩偶柔軟的布料上，氣呼呼地癟著嘴，聲音又輕又委屈，斷斷續續地對著玩偶念叨：“你說你怎麽就那麽犟呢……啊？”
“我賀凡是那麽小氣的人嗎？我就是想讓你哄我一下，想生一會兒氣怎麽了？生完氣我不就消了嗎？我又不會真的怪你……”
“你倒好，我說讓你走，你就真的走，我說永遠別回來，你就站在門口不動，我一哭你立馬就跑，無情無義的家夥，頭也不回就走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委屈裏摻上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難過，抱著玩偶的手卻收得更緊了，最後賭氣似的把臉埋進玩偶裏，悶悶地哼了一聲：
“我再也不喜歡你了……哼，再也不理你了。”
可話音剛落，他又悄悄把玩偶抱得更近了些，連自己都沒發現，嘴上說著賭氣的話，心裏卻早已經一塌糊塗。
清晨的陽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課桌上，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和早讀課淡淡的書本氣息，喧鬧的教室裏，同學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說笑打鬧，滿是青春的熱鬧。
賀凡背著書包推門進來的時候，原本嘈雜的角落瞬間安靜了幾分，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不過幾天沒見，他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淺白，眼睛微微有些腫，整個人少了往日裏活蹦亂跳的精氣神，卻還是難掩那張幹凈帥氣的臉。
最先撲上來的是陳越，他一把摟住賀凡的肩膀，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想念和激動：“賀哥！你可算回來了！我都快想死你了！你說你怎麽回來這麽晚啊？江哥早就回教室了！”
賀凡被他摟得晃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頓，下意識地順著陳越的話，往教室後排的位置看了過去。
江厭正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筆直，單手撐著下巴，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冰冰、沒什麽情緒的模樣，疏離又淡漠，仿佛前兩天在醫院裏的爭執、眼淚、心疼與自責，全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一切又硬生生退回到了最初互不幹涉的狀態。
賀凡的心輕輕沈了一下，剛剛升起的一點歡喜瞬間淡了下去，收回目光時，語氣也淡了不少，對著一臉熱情的陳越只吐出兩個字：“有事？”
陳越絲毫沒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依舊樂呵呵地拍著他的胳膊：“當然有事啦！你可算回來了，太好了對了，上次全市數學競賽，你考得怎麽樣啊？以我賀哥的實力，肯定考得響當當，拿獎絕對沒問題！”
賀凡張了張嘴，剛想開口解釋自己因為住院生病，壓根沒能去參加考試，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教室門口就傳來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王主任夾著教案，面色嚴肅地走了進來。
一眼看見氣色恢覆了不少的賀凡，王主任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擡手敲了敲講臺，清了清嗓子道：“好啦同學們，都快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我有幾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大家安靜一點。”
教室裏立刻響起一陣桌椅挪動的輕響，所有人迅速歸位，原本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講臺。
王主任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班，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本次全市高中數學競賽的成績，剛剛已經全部公布下來了。”
話音一落，底下立刻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小聲議論，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眼神裏滿是期待。
“肯定是江厭吧？每次考試他都是第一，競賽肯定也是他！”
“我覺得賀凡也超厲害啊，他數學也特別強！”
“到底是誰啊？快說快說！”
王主任輕輕咳嗽了兩聲，眼神微微一沈，示意大家保持安靜，底下的竊竊私語立刻戛然而止，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見教室徹底安靜，王主任才繼續開口，聲音清亮：“本次競賽，第一名是——林星梓同學！非常優秀，能在這麽激烈的競爭裏脫穎而出，拿下第一名，值得全班同學為她鼓掌，向她學習！”
教室裏瞬間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林星梓坐在座位上，似乎沒有什麽任何的情緒波動。
緊接著，王主任又公布了第三名：“第三名是隔壁班的李苒同學，成績同樣十分突出，希望大家也能以她為榜樣。”
坐在角落的許曉倩聽到李苒的名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揚，心裏默默泛起一陣開心：是李苒，她原來這麽優秀……
掌聲漸漸落下，王主任的臉色卻忽然嚴肅了起來，目光徑直落在了後排兩個格外顯眼的身影上，語氣也沈了幾分：“接下來，我要點名說兩件事。咱班的江厭同學，還有賀凡同學，你們倆這次競賽成績都是零分，因為——你們直接缺考了。”
教室裏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主任的目光先軟了幾分，看向賀凡，語氣裏帶著理解和遺憾：“賀凡同學，老師知道你是因為生病住院，身體原因不得已缺考，這個老師可以理解，也覺得很可惜，等你身體完全養好，以後還有機會。”
說完，他的視線猛地轉向江厭，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裏滿是不解和嚴肅：“但是江厭同學，老師就非常不理解了。你身體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麽無故缺考？你起來說一下，到底是什麽理由，什麽情況？”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江厭身上。
江厭緩緩站起身，身形挺拔，面色依舊冷淡，面對全班的註視和王主任的質問，沒有絲毫慌亂，只是薄唇輕啟，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挑戰性，不想考。”
一句話落下，全班嘩然。
王主任當場僵在講臺上，瞳孔微微一縮，差點被這句話嗆到，連忙擡手拿起講臺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壓壓驚，又快速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瞬間冒出來的薄汗，語氣又無奈又頭疼：“江厭啊，你不能這麽說，更不能這麽質疑競賽的意義……你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性子太高傲了點。”
他心裏慌得不行：這混小子，什麽話都敢往外說！這話要是被其他任課老師、甚至年級組長聽見，那還得了？少不了又是一頓狠狠批評，他這個當班主任的，也難辦啊！
怕江厭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王主任連忙揮揮手：“算了算了，你先坐下吧！這件事事後再說，我們先上課！都把課本拿出來，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收心學習！”
一節課的時間在緊張的氛圍裏匆匆過去，王主任抱著教案，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一回到辦公室就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教室這邊，王主任剛走，陳越就立刻湊到了賀凡的桌邊，一臉委屈又不滿地瞪著他，語氣裏滿是埋怨：“賀哥！你缺考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啊？你生病了住院，這麽重要的事情，你也瞞著我？我和張野到底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啊！”
旁邊的張野也跟著點頭附和，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格外認真：“就是，賀哥，我有很大的意見！長這麽大，第一次對你有這麽大的意見！”
賀凡看著倆兄弟一臉“你傷害了我們”的表情，忍不住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歉意：“這不剛想跟你們說嗎，王主任就進來上課了，我也沒機會開口啊。”
陳越鼓了鼓腮幫子，想繼續生氣，可一想到賀凡生病難受了好幾天，心又瞬間軟了下來，擺了擺手：“好吧好吧，看在你生病可憐巴巴的份上，勉勉強強原諒你了。”
“非常感謝兩位大佬諒解，”賀凡笑著拱手，“一定贖罪，下次我請你們吃大餐，隨便點。”
“這還差不多！”陳越立刻喜笑顏開，伸手攬住賀凡的胳膊，“走啦賀哥，咱們幾個去吃午飯！”
話說到一半，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旁邊依舊冷著臉、一言不發的江厭，壓低聲音小聲嘀咕：“不過話說回來，江哥從早上到現在，就一直沒搭理過我，冷冰冰的，我現在總算理解了，肯定是因為競賽缺考的原因，心情不好，怪不得。”
頓了頓，陳越又歪著頭，一臉疑惑地看向賀凡：“對了賀哥，你跟江哥怎麽也不說話呀？你們倆以前雖然也不怎麽熱絡，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一句話都不說啊？”
賀凡臉上的笑意淡了淡，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江厭的側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又輕又癢，還帶著點沒散幹凈的委屈，他立刻收回目光，語氣幹脆又冷淡：
“不想說話，走吧。”
說完，便直接邁開腳步，朝著教室門口走去，不願再多提一個字。
不遠處的林星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賀凡略顯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始終面無表情的江厭，忍不住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到底要別扭到什麽時候啊……真是看得人頭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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