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已經結痂了
關燈
小
中
大
我現在已經結痂了
寬敞的辦公室裏鋪著淺灰色地毯，落地窗外是城市午後的日光，卻照不進室內那一絲驟然緊繃的氣氛。林慕容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指尖輕輕抵著眉心，另一只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神情原本閑適淡然，可隨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句句傳來，他眉峰漸漸蹙起，周身的氣息一點點冷了下來。
手機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情報人員特有的謹慎：“林先生，您讓我查的關於小凡跟誰走得近的事，我已經全部查清楚了。”
林慕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說。”
“最近這段時間，小凡幾乎天天和一個叫江厭的同班同學待在一起，兩人走得非常近，吃飯、放學、就連這次學校組織秋游，也是固定在一個小組裏，形影不離。”
聽到“江厭”這兩個字的瞬間，林慕容放在桌沿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骨節泛出淡淡的白。
“江厭？繼續。”他語氣沈了幾分。
“是。江厭和小少爺是同校同班。他身世……挺覆雜的。他母親在很早以前就跟人私奔了，說是酒後亂性，有了孩子。結果跟的那個男人品行極差，不僅出軌，還在她懷孕期間對她拳打腳踢，家暴不斷。說句不好聽的，江厭能平安生下來，本身就算是個奇跡。”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也對這段過往感到唏噓。
“後來，他父親整日酗酒，渾渾噩噩，最後把自己喝死了。他母親從始至終都很討厭這個兒子，覺得是江厭拖累了她的人生，在江厭年紀特別小的時候，就直接把他丟棄在了舅舅家，再也沒管過。”
林慕容閉了閉眼，心底莫名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卻很快被更深的占有欲壓了下去。
“而這個舅舅，也根本不是什麽親人——他是江厭母親當年撿回來的養子，對江厭沒有半分真心，甚至可以說是刻薄至極。據江厭家周圍的老鄰居反映，舅舅家經常能傳出打罵哭喊聲，全是針對江厭的。他從小就在冷暴力、辱罵甚至動手毆打裏長大，日子過得很難。”
“哪怕這樣，江厭周末和放假還要出去打工賺錢，他那個舅舅成天不務正業，只知道賭博，輸了錢就拿江厭撒氣。”
說到這裏，電話裏的語氣又沈了幾分：“還有一件事，江厭之前在學校裏，曾經捅傷過一個男生，雖然最後私下解決了，沒有鬧到警局，但這件事在學校裏留下的風評很差。他以前在班裏幾乎沒有任何朋友，性格極端孤僻冷漠，獨來獨往，誰都不敢靠近他……直到現在，只有賀凡一個人，願意主動接近他、陪著他。”
“所有情況，基本就是這些了。”
話音落下，電話裏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
林慕容久久沒有說話。
他靠回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斑駁的樹影上，心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訝異、漠然，還是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動。
原來江厭的過去，是這樣的。
他沈默了很久，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而冰冷的聲響。
腦海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是——星梓到底是為什麽？
是好奇？是心軟？
還是……同情？
林慕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不解：“難道……星梓在意他，只是因為同情？
可下一秒，他眼底的柔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強的占有欲和冷硬。
同情也好，真心也罷，他都不允許。
林星梓是他放在心尖上護著長大的人，是他從小寵到大、舍不得受一點委屈、更舍不得被人帶偏的小孩。
誰也不能把林星梓的註意力全部占去。
誰也不能。
更何況，是一個身世覆雜、性格孤僻、還曾動手傷人的少年。
太危險了。
也……不配靠近林星梓。
林慕容緩緩擡起眼，眸色沈如寒潭，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看來，我得找個時間，親自去會會這個叫江厭的學生了。”
他輕輕掛斷電話，將手機扔在桌面上，屏幕暗下的瞬間，辦公室裏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裏只剩下無聲的壓迫感。
一場針對江厭的見面，已經在他心裏，悄然定下了日期。
這次熱熱鬧鬧的秋游，終於在夕陽與晚風裏徹底落下了帷幕。
返校的校車一路平穩駛回校園，大家雖然都帶著一身疲憊，可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掛著沒散盡的笑意，眼底亮閃閃的，全是滿足與意猶未盡。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可車廂裏的熱鬧卻半點沒減，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笑聲，一路飄出很遠。
秋游結束了，但那些藏在細節裏的開心，卻像被牢牢記住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裏
每一幕，都足夠他們念叨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上課鈴還沒響，教室裏就已經炸開了鍋。
經過一夜的休息，所有人都神清氣爽，精神頭比平時足了不止一倍。剛一進教室，大家就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討論著秋游時發生的各種趣事，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氣氛熱鬧得快要掀翻屋頂。
陳越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手舞足蹈地跟周圍的人誇張描述：
“你們是沒看見啊，昨天在鬼屋裏面，張野差點當場嚇哭，抱著我死活不肯撒手，喊得比鬼還大聲！”
張野立刻漲紅了臉，伸手去拍他：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也一樣？腿都軟了！我還看見賀哥在裏面嚇得一直往江哥身後躲呢！”
這話一出，周圍立刻響起一片起哄的笑聲，一道道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賀凡。
賀凡正和江厭說著話，一聽這話，耳尖“唰”地一下就紅了，伸手就去敲張野的腦袋：
“別聽他胡說！我那是沒反應過來！才沒有害怕！”
他嘴上嘴硬，眼角卻不自覺偷偷往身旁的江厭瞟了一眼。
江厭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單手插在口袋裏，手腕上那根紅繩隱隱露出來。他沒插嘴，可平日裏冷淡的眉眼間，卻比平時柔和了太多，嘴角甚至極淡地彎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顯然，也在認真聽著大家的吵鬧，並沒有覺得厭煩。
許曉倩坐在不遠處，一手撐著下巴，一臉滿足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裏默默感慨：
昨天也太好磕了，靠肩、系紅繩、鬼屋保護、晚上一間房……這趟秋游，簡直是圓滿到不行。
林星梓靠在桌邊，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賀凡嘴硬的樣子，時不時輕飄飄丟出一句吐槽，精準戳中笑點，引得周圍又是一片大笑。
整個教室，全是少年少女清脆明亮的笑聲。
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吵吵鬧鬧，全是關於秋游的細碎回憶：
廟會多好逛，紅繩有多好看，鬼屋有多嚇人，晚上的宿舍有多安靜溫暖……
那些平日裏被學習壓得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天徹底放松下來。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一張張年輕又鮮活的臉上，溫暖又明亮。
教室裏的喧鬧還在繼續，陽光落在課桌上，揚起細細的塵埃，所有人都沈浸在秋游的歡聲笑語裏，氣氛暖融融的。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一個抱著作業的同學探進頭來，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有些不確定地開口：“請問……誰是江厭？”
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角落裏那道清瘦的身影望了過去。
江厭正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紅繩，聽見自己的名字，才緩緩擡起頭，神色依舊是平日裏淡淡的清冷，沒什麽波瀾。
“我是。”
那同學連忙道：“王老師讓你現在去一趟辦公室，找你有點事。”
話音落下，班裏的氣氛微妙地變了變。
賀凡立刻停下說笑，下意識看向江厭，眼神裏帶著幾分擔憂和不解——好端端的，老師怎麽突然單獨找江厭？
林星梓也直起身，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許曉倩和陳越、張野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出了疑惑。
江厭沒多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身形清瘦，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他安靜地穿過課桌間的走道，在一道道目光裏，緩步走向教師辦公室。
很快，他站在了緊閉的辦公室門前，擡手，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門。
“報告。”
門內傳來王老師略顯低沈的聲音：“進來吧。”
江厭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裏很安靜，其他老師都去上課了，只剩下王老師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可平日裏一向溫和幹脆的王老師，今天的表情卻格外僵持，眉頭輕輕皺著，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堵在喉嚨口，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眼神裏混雜著為難、不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江厭安靜地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攏。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同情、為難、嫌棄、漠視……早已麻木。
他擡眼，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點冷淡的疏離，直接打破了沈默：
“王老師，不妨直說。”
他不喜歡猜，也不想等。
王老師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未成年，卻過早褪去所有稚氣、冷得像結了一層冰的少年，心裏又是發酸又是發澀，猶豫了很久，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是……是你媽媽，剛剛給老師打了電話。”
媽媽。
這兩個字，像一道細小卻尖銳的電流，猛地紮進江厭的心裏。
他渾身幾不可查地一僵，身體瞬間像觸電一般，臉色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原本平靜的眼底，驟然掠過一絲極深的、幾乎要藏不住的抵觸與厭惡。
那是刻進骨子裏的陰影。
是從小被拋棄、被厭惡、被當成累贅的噩夢。
可他依舊強撐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鎮定，聲音幹啞，卻依舊強裝冷淡，只吐出兩個字：
“什麽事。”
王老師看著他強裝平靜、實則緊繃到極致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卻還是只能如實轉告：
“她說……讓你放學之後，去這個地址，跟她見一面。”
說著，王老師從桌上拿起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個陌生的地址。他輕輕推到江厭面前，動作裏帶著小心翼翼的不忍。
江厭的目光落在那張便簽上，視線微微發緊。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沈默了幾秒，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冰：
“知道了。”
沒有多問一句，沒有多質疑一個字。
平靜得可怕。
王老師還想說點什麽安慰他，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只能看著江厭微微頷首，轉身，挺直著脊背，一步步走出辦公室。
那背影看著倔強、冷漠、無堅不摧，可只有看得懂的人才知道，那下面藏著多少無人知曉的委屈、痛苦和孤獨。
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王老師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臉色沈了下來，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狠心的母親……人怎麽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孩子從小就被她丟在那種地方，不管不問，現在突然找上門，能有什麽好事……”
他揉了揉發脹的額頭，滿心都是心疼與無奈，卻又無能為力。
而走廊上，
江厭靠在墻壁轉角，緩緩閉上了眼。
指尖，早已將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紅痕。
那個早已把他丟棄的女人，
時隔這麽多年，終於出現了。
江厭回到教室時，臉色依舊淡得近乎透明，只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賀凡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第一時間拉著陳越湊了過來。
賀凡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藏不住的擔心：“厭哥，剛才去辦公室……是出什麽事了嗎？”
江厭垂了垂眼，指尖輕輕蹭過課本，語氣平淡得聽不出起伏：“沒事，就是成績上的事，老師說我考得挺好。”
陳越一聽，立刻松了口氣，大大咧咧一拍胸口：“我就說嘛！江哥能有什麽事！肯定是學習上的事兒！”
只有賀凡沒完全放下心，目光在江厭發白的臉頰上頓了頓，卻沒有拆穿，只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那就好。”
他沒再多問，只是默默退開，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把擔憂壓得更深。
漫長的最後一節課，終於在煎熬中走到了盡頭。
放學鈴聲尖銳地響徹整棟教學樓，瞬間刺破沈悶的空氣。
同學們歡呼著收拾書包，嬉笑聲、桌椅拖動聲、打鬧聲混作一團，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不過幾分鐘，原本熱鬧的教室就變得空空蕩蕩。
喧鬧一點點散去，夕陽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也把江厭獨自一人的身影，襯得格外孤單。
等到最後一個同學也離開，江厭才慢慢收拾好東西，背起書包，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姿態平靜，像是真的要回宿舍休息。
可在拐過教學樓轉角、確認沒有人看見之後，他腳步一轉，朝著與宿舍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沈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地址上的地點，是一家裝修安靜的咖啡店。
晚風微涼，街道上燈光次第亮起，江厭一路沈默前行，指尖始終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根紅繩。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抓住這世上最後一點溫度，最後一點支撐。
終於，他停在了咖啡店門口。
玻璃門內燈光柔和，音樂低沈。
江厭還沒推門進去，目光就先一步定格在窗邊的沙發上。
那裏坐著一個女人。
妝容不算濃艷，卻氣質清冷，眉眼間帶著一種安靜到近乎破碎的溫和，即便只是冷冷坐在那兒，也容易讓人看入迷。
可那份安靜底下，又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江厭看著她，心臟猛地一縮。
他和她，太像了。
像到一個照面，就註定了割不斷的血緣。
女人指尖夾著一支煙，沒有點燃多久，只是輕輕夾著，像是在掩飾手心的顫抖。
江厭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風鈴輕響，他站在桌邊，聲音平靜無波：
“好久不見。”
女人猛地一震，幾乎是立刻就掐斷了煙，摁滅在煙灰缸裏，動作慌亂得不像樣子。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江厭身上，久久沒有移開，眼底翻湧著震驚、無措、愧疚，還有一絲不敢相認的茫然。
“……嗯。”她聲音微啞，“好久不見。你現在……高得我都認不出來了。”
空氣沈默得讓人窒息。
女人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遲疑了很久很久，才艱難地問出一句：
“……你過得好嗎？”
江厭垂眸，看著桌面，淡淡反問：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女人渾身一顫，指尖死死攥住咖啡杯，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蒙上一層水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假話吧。”
江厭擡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冰，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那我一直都過得挺好的，就不勞你費心了。”
女人臉色瞬間蒼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只能無力地重覆：
“那就好……那就好……”
“其實，”江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她心上，“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
女人猛地擡頭，眼睛瞬間瞪圓，像是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話，語氣迫切又顫抖：
“為什麽？”
那語氣，像是在索求一個答案，又像是不敢相信這世間會有人原諒她。
江厭靜靜看著她，眼底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冰冷的清醒。
“作為一個母親，你確實是失敗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戳心：
“但作為一個妻子，你委屈，苦楚，痛苦不堪。離開，對你來說，確實是最好的解脫。”
“出軌的男人，家暴的男人，冷眼旁觀的家人，還有……把你當牲口一樣毆打使喚的假哥哥。”
“所以，我不怪你拋棄我，去尋求一個能活下去的出處。”
女人一臉震驚地看著他，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哭腔幾乎崩不住：
“我以為……我以為全世界都會來責怪我，說我始亂終棄，說我不檢點，說我是婊子，說我活該……”
“謝謝你，江厭……謝謝你在那樣惡心、不堪、忍受不完的環境裏長大，還能……還能這麽善解人意。”
江厭眼神微微一暗，語氣淡得近乎殘忍：
“所以，你不欠我什麽，更不需要為一個酒後失意的孽種負責。”
“孽種”兩個字落下，女人瞬間手足無措，慌亂地搖頭，眼淚掉得更兇：
“不是的……江厭，媽媽知道錯了，求你……求你原諒媽媽這一次……”
江厭靜靜地看著她崩潰痛哭的樣子，沒有絲毫動容。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錯了”就能抹平。
他聲音冷了下來，一字一句，清晰、決絕，不留半點餘地：
“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
“我偶爾，也會恨你。”
“恨你拋棄我的時候，我歲數太小，小到不足以獨自承受活下去的資本。
恨你離開之前，說過會回來，卻再也沒有出現。”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叫你一聲媽媽了。”
他擡眼，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冷而平靜：
“所以，請你自重。”
說完，江厭沒有絲毫停留，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轉身，邁步，徑直走出咖啡店。
風鈴再次輕響，門被輕輕合上。
店內，只剩下那個女人，趴在桌上，壓抑地、崩潰地、痛哭流涕。
而窗外，少年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暮色，越走越遠，再也沒有回頭。
晚風帶著涼意，卷起路邊的落葉，擦過江厭的褲腳。
他從咖啡店裏走出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看上去和進去時沒什麽兩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在裏面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心上反覆拉鋸，把那些早已結疤的陳年舊傷，重新割得鮮血淋漓。
不怪她，不代表不疼。
原諒，不代表忘記。
他說這輩子都不會再叫她一聲媽媽，話說得決絕，可心口那處最軟的地方，還是塌了一塊，酸得發澀，沈得喘不過氣。
江厭沒有立刻回學校，只是沿著街邊慢慢走。
夕陽已經沈了下去，天空被染成一片壓抑的深藍，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地面上。
他擡手，指尖又一次輕輕撫上手腕的紅繩。
那是賀凡系上去的，是這段日子以來，他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溫暖。
也是剛才在咖啡店裏，支撐他把所有話說完、沒有當場崩潰的唯一力量。
走著走著，喉嚨口的哽咽再也壓不住，鼻尖一陣陣發酸。
他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極輕地、控制不住地顫了一下。
長這麽大，他第一次把積壓了十幾年的話，全部說清楚。
也是第一次，把自己的委屈、恨意、釋然、痛苦，攤開在陽光下。
可說完之後，不是解脫，而是鋪天蓋地的空。
賀凡看著江厭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道口，總算輕輕松了口氣。傍晚的風帶著微涼的濕氣拂過臉頰，他摸了摸空蕩的口袋，正準備加快腳步回家，可手剛碰到書包帶，臉色驟然一變。
“糟了……作業忘在教室了。”
他幾乎是立刻轉身，急匆匆往教學樓的方向跑去，心裏只想著快點拿完作業回家。
此刻的教學樓已經安靜了大半，只有零星幾間教室還亮著暖黃的燈，走廊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他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賀凡快步沖上樓梯，一把推開教室門，抓起桌肚裏的作業本就往回跑，腳步輕快地從教學樓門口拐出來——
可剛一擡頭，他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不遠處的路燈下，靜靜站著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是江厭。
賀凡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咯噔”一聲，狠狠沈了下去。
他不是已經回宿舍了嗎？
怎麽會……又出現在這裏？
江厭的臉色淡得近乎透明，神情平靜得過分，可那緊繃的下頜線、微微發沈的眼神，還有每一根線條都透著壓抑的姿態，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種說不出的沈重。賀凡下意識往陰影裏縮了縮，屏住呼吸，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他看著江厭在路邊緩緩停下，擡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車門無聲打開，江厭彎腰坐了進去。
賀凡幾乎是本能反應，立刻也伸手攔下了緊隨其後的另一輛車，拉開車門就鉆了進去，聲音壓得又急又輕：“師傅，麻煩跟緊前面那輛出租車，別跟丟了，也別太近。”
“好嘞。”
出租車平穩地跟在後方，賀凡坐在後座，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前面那輛車。他不知道江厭要去哪裏，更不知道要去見誰，可心底那股越來越濃烈的不安，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車子最終在一條安靜的街邊緩緩停下。
賀凡提前付了錢，推開車門：“謝謝師傅，給。”
他迅速躲到一棵粗壯的大樹後面，遠遠看著江厭從車上下來。少年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拖著看不見的沈重枷鎖，孤單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細長，單薄得讓人心疼。江厭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街邊那家燈光柔和、氛圍安靜的咖啡店。
賀凡站在暗處，沒有貿然跟進去。
他只是貼著冰冷的玻璃窗，小心翼翼地往裏面望去。
咖啡店內人不多，輕柔的音樂緩緩流淌。
靠窗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簡單素凈的衣服，氣質清冷又安靜，容貌極好看，即便只是沈默坐著，也讓人忍不住移不開眼。可那份清冷好看之下，卻裹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濃得發澀的悲傷。
就在女人微微轉頭的那一刻——
賀凡的呼吸猛地一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張臉，清晰地映在玻璃上。
眉形、眼型、鼻梁、唇線……
除了多了幾分成熟的柔和，幾乎和江厭長得一模一樣。
除眼角的淚痣外，像一枚深刻的烙印，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是……江厭的媽媽。
他不敢進去，不敢打斷，更不敢讓江厭發現自己悄悄跟來。
只能守在微涼的風裏，一動不動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緩慢流逝。
他看不清裏面具體交談的內容，只能模糊看到兩人對坐著，一個安靜沈默，一個神色黯淡。直到某一刻——
賀凡看見那個一直清冷安靜的女人，突然徹底崩潰了。
她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哭得淚流滿面、撕心裂肺，像是壓抑了十幾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賀凡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沈到了谷底。
下一秒，咖啡店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厭走了出來。
他依舊走得很穩，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看上去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可賀凡一眼就看出來了——他的情緒極不穩定。眼底是壓得極深的澀，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那是強撐了太久，快要撐不住的模樣。
賀凡藏在樹影裏，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靜地看著江厭的身影，在路燈下慢慢走遠。
直到江厭疲憊地靠在墻邊，再也撐不住那股窒息般的難過時——
“江厭。”
一聲輕喚，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擔心，熟悉得讓人心頭發燙。
江厭渾身猛地一僵。
他緩緩擡頭，就看見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賀凡沒有靠近，就那樣安靜地站著，眼底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心疼。
此刻，賀凡看著靠墻站著、臉色蒼白到透明的江厭，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厲害。
他慢慢走過去，在江厭面前輕輕停下。
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麽，沒有說“你沒事吧”，只是安靜地陪著，把自己的溫度，一點點遞過去。
江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怎麽來了。”
“我擔心你。”賀凡說得直白又真誠，又輕輕補充，“我沒偷聽，也沒進去打擾你。”
江厭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眼底微微泛紅的模樣。
可賀凡還是輕輕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柔、極輕：
“不想說就不說。
不想回去，我就陪你在這裏站一會兒。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
江厭渾身緊繃了十幾年的弦，在這一句輕飄飄的“我都在”裏，徹底斷了。
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剛才強壓下去的酸澀、無人能懂的孤獨，在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他沒有轉頭，沒有看賀凡，只是身體微微前傾，額頭輕輕抵在了賀凡的肩膀上。
動作很輕，很小心，帶著一絲試探，又帶著一絲破釜沈舟的依賴。
這是江厭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備。
第一次，主動靠近一個人，尋求一點支撐。
賀凡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立刻放松下來，小心翼翼、極輕地擡起手，輕輕環住了江厭的後背，像抱住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抱住一個快要碎掉的夢。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江厭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像安撫一只受傷後、終於願意靠近人的小獸。
晚風安靜，路燈溫柔。
江厭把臉埋在賀凡的肩膀上，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真實又溫暖的溫度。那些說不出的痛，流不出的淚，全都藏進了這個無聲的擁抱裏。
賀凡輕輕開口，聲音貼著他的耳邊，低低的，暖暖的：
“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但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江厭閉著眼，鼻尖發酸，眼眶微微發熱，終於，極輕極輕地，在賀凡的肩膀上，點了一下頭。
嗯。
……我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寬敞的辦公室裏鋪著淺灰色地毯，落地窗外是城市午後的日光，卻照不進室內那一絲驟然緊繃的氣氛。林慕容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指尖輕輕抵著眉心，另一只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神情原本閑適淡然，可隨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句句傳來，他眉峰漸漸蹙起，周身的氣息一點點冷了下來。
手機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情報人員特有的謹慎：“林先生，您讓我查的關於小凡跟誰走得近的事，我已經全部查清楚了。”
林慕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說。”
“最近這段時間，小凡幾乎天天和一個叫江厭的同班同學待在一起，兩人走得非常近，吃飯、放學、就連這次學校組織秋游，也是固定在一個小組裏，形影不離。”
聽到“江厭”這兩個字的瞬間，林慕容放在桌沿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骨節泛出淡淡的白。
“江厭？繼續。”他語氣沈了幾分。
“是。江厭和小少爺是同校同班。他身世……挺覆雜的。他母親在很早以前就跟人私奔了，說是酒後亂性，有了孩子。結果跟的那個男人品行極差，不僅出軌，還在她懷孕期間對她拳打腳踢，家暴不斷。說句不好聽的，江厭能平安生下來，本身就算是個奇跡。”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也對這段過往感到唏噓。
“後來，他父親整日酗酒，渾渾噩噩，最後把自己喝死了。他母親從始至終都很討厭這個兒子，覺得是江厭拖累了她的人生，在江厭年紀特別小的時候，就直接把他丟棄在了舅舅家，再也沒管過。”
林慕容閉了閉眼，心底莫名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卻很快被更深的占有欲壓了下去。
“而這個舅舅，也根本不是什麽親人——他是江厭母親當年撿回來的養子，對江厭沒有半分真心，甚至可以說是刻薄至極。據江厭家周圍的老鄰居反映，舅舅家經常能傳出打罵哭喊聲，全是針對江厭的。他從小就在冷暴力、辱罵甚至動手毆打裏長大，日子過得很難。”
“哪怕這樣，江厭周末和放假還要出去打工賺錢，他那個舅舅成天不務正業，只知道賭博，輸了錢就拿江厭撒氣。”
說到這裏，電話裏的語氣又沈了幾分：“還有一件事，江厭之前在學校裏，曾經捅傷過一個男生，雖然最後私下解決了，沒有鬧到警局，但這件事在學校裏留下的風評很差。他以前在班裏幾乎沒有任何朋友，性格極端孤僻冷漠，獨來獨往，誰都不敢靠近他……直到現在，只有賀凡一個人，願意主動接近他、陪著他。”
“所有情況，基本就是這些了。”
話音落下，電話裏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
林慕容久久沒有說話。
他靠回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斑駁的樹影上，心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訝異、漠然，還是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動。
原來江厭的過去，是這樣的。
他沈默了很久，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而冰冷的聲響。
腦海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是——星梓到底是為什麽？
是好奇？是心軟？
還是……同情？
林慕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不解：“難道……星梓在意他，只是因為同情？
可下一秒，他眼底的柔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強的占有欲和冷硬。
同情也好，真心也罷，他都不允許。
林星梓是他放在心尖上護著長大的人，是他從小寵到大、舍不得受一點委屈、更舍不得被人帶偏的小孩。
誰也不能把林星梓的註意力全部占去。
誰也不能。
更何況，是一個身世覆雜、性格孤僻、還曾動手傷人的少年。
太危險了。
也……不配靠近林星梓。
林慕容緩緩擡起眼，眸色沈如寒潭，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看來，我得找個時間，親自去會會這個叫江厭的學生了。”
他輕輕掛斷電話，將手機扔在桌面上，屏幕暗下的瞬間，辦公室裏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裏只剩下無聲的壓迫感。
一場針對江厭的見面，已經在他心裏，悄然定下了日期。
這次熱熱鬧鬧的秋游，終於在夕陽與晚風裏徹底落下了帷幕。
返校的校車一路平穩駛回校園，大家雖然都帶著一身疲憊，可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掛著沒散盡的笑意，眼底亮閃閃的，全是滿足與意猶未盡。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可車廂裏的熱鬧卻半點沒減，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笑聲，一路飄出很遠。
秋游結束了，但那些藏在細節裏的開心，卻像被牢牢記住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裏
每一幕，都足夠他們念叨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上課鈴還沒響，教室裏就已經炸開了鍋。
經過一夜的休息，所有人都神清氣爽，精神頭比平時足了不止一倍。剛一進教室，大家就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討論著秋游時發生的各種趣事，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氣氛熱鬧得快要掀翻屋頂。
陳越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手舞足蹈地跟周圍的人誇張描述：
“你們是沒看見啊，昨天在鬼屋裏面，張野差點當場嚇哭，抱著我死活不肯撒手，喊得比鬼還大聲！”
張野立刻漲紅了臉，伸手去拍他：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也一樣？腿都軟了！我還看見賀哥在裏面嚇得一直往江哥身後躲呢！”
這話一出，周圍立刻響起一片起哄的笑聲，一道道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賀凡。
賀凡正和江厭說著話，一聽這話，耳尖“唰”地一下就紅了，伸手就去敲張野的腦袋：
“別聽他胡說！我那是沒反應過來！才沒有害怕！”
他嘴上嘴硬，眼角卻不自覺偷偷往身旁的江厭瞟了一眼。
江厭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單手插在口袋裏，手腕上那根紅繩隱隱露出來。他沒插嘴，可平日裏冷淡的眉眼間，卻比平時柔和了太多，嘴角甚至極淡地彎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顯然，也在認真聽著大家的吵鬧，並沒有覺得厭煩。
許曉倩坐在不遠處，一手撐著下巴，一臉滿足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裏默默感慨：
昨天也太好磕了，靠肩、系紅繩、鬼屋保護、晚上一間房……這趟秋游，簡直是圓滿到不行。
林星梓靠在桌邊，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賀凡嘴硬的樣子，時不時輕飄飄丟出一句吐槽，精準戳中笑點，引得周圍又是一片大笑。
整個教室，全是少年少女清脆明亮的笑聲。
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吵吵鬧鬧，全是關於秋游的細碎回憶：
廟會多好逛，紅繩有多好看，鬼屋有多嚇人，晚上的宿舍有多安靜溫暖……
那些平日裏被學習壓得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天徹底放松下來。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一張張年輕又鮮活的臉上，溫暖又明亮。
教室裏的喧鬧還在繼續，陽光落在課桌上，揚起細細的塵埃，所有人都沈浸在秋游的歡聲笑語裏，氣氛暖融融的。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一個抱著作業的同學探進頭來，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有些不確定地開口：“請問……誰是江厭？”
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角落裏那道清瘦的身影望了過去。
江厭正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紅繩，聽見自己的名字，才緩緩擡起頭，神色依舊是平日裏淡淡的清冷，沒什麽波瀾。
“我是。”
那同學連忙道：“王老師讓你現在去一趟辦公室，找你有點事。”
話音落下，班裏的氣氛微妙地變了變。
賀凡立刻停下說笑，下意識看向江厭，眼神裏帶著幾分擔憂和不解——好端端的，老師怎麽突然單獨找江厭？
林星梓也直起身，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許曉倩和陳越、張野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出了疑惑。
江厭沒多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身形清瘦，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他安靜地穿過課桌間的走道，在一道道目光裏，緩步走向教師辦公室。
很快，他站在了緊閉的辦公室門前，擡手，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門。
“報告。”
門內傳來王老師略顯低沈的聲音：“進來吧。”
江厭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裏很安靜，其他老師都去上課了，只剩下王老師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可平日裏一向溫和幹脆的王老師，今天的表情卻格外僵持，眉頭輕輕皺著，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堵在喉嚨口，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眼神裏混雜著為難、不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江厭安靜地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攏。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同情、為難、嫌棄、漠視……早已麻木。
他擡眼，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點冷淡的疏離，直接打破了沈默：
“王老師，不妨直說。”
他不喜歡猜，也不想等。
王老師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未成年，卻過早褪去所有稚氣、冷得像結了一層冰的少年，心裏又是發酸又是發澀，猶豫了很久，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是……是你媽媽，剛剛給老師打了電話。”
媽媽。
這兩個字，像一道細小卻尖銳的電流，猛地紮進江厭的心裏。
他渾身幾不可查地一僵，身體瞬間像觸電一般，臉色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原本平靜的眼底，驟然掠過一絲極深的、幾乎要藏不住的抵觸與厭惡。
那是刻進骨子裏的陰影。
是從小被拋棄、被厭惡、被當成累贅的噩夢。
可他依舊強撐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鎮定，聲音幹啞，卻依舊強裝冷淡，只吐出兩個字：
“什麽事。”
王老師看著他強裝平靜、實則緊繃到極致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卻還是只能如實轉告：
“她說……讓你放學之後，去這個地址，跟她見一面。”
說著，王老師從桌上拿起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個陌生的地址。他輕輕推到江厭面前，動作裏帶著小心翼翼的不忍。
江厭的目光落在那張便簽上，視線微微發緊。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沈默了幾秒，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冰：
“知道了。”
沒有多問一句，沒有多質疑一個字。
平靜得可怕。
王老師還想說點什麽安慰他，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只能看著江厭微微頷首，轉身，挺直著脊背，一步步走出辦公室。
那背影看著倔強、冷漠、無堅不摧，可只有看得懂的人才知道，那下面藏著多少無人知曉的委屈、痛苦和孤獨。
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王老師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臉色沈了下來，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狠心的母親……人怎麽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孩子從小就被她丟在那種地方，不管不問，現在突然找上門，能有什麽好事……”
他揉了揉發脹的額頭，滿心都是心疼與無奈，卻又無能為力。
而走廊上，
江厭靠在墻壁轉角，緩緩閉上了眼。
指尖，早已將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紅痕。
那個早已把他丟棄的女人，
時隔這麽多年，終於出現了。
江厭回到教室時，臉色依舊淡得近乎透明，只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賀凡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第一時間拉著陳越湊了過來。
賀凡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藏不住的擔心：“厭哥，剛才去辦公室……是出什麽事了嗎？”
江厭垂了垂眼，指尖輕輕蹭過課本，語氣平淡得聽不出起伏：“沒事，就是成績上的事，老師說我考得挺好。”
陳越一聽，立刻松了口氣，大大咧咧一拍胸口：“我就說嘛！江哥能有什麽事！肯定是學習上的事兒！”
只有賀凡沒完全放下心，目光在江厭發白的臉頰上頓了頓，卻沒有拆穿，只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那就好。”
他沒再多問，只是默默退開，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把擔憂壓得更深。
漫長的最後一節課，終於在煎熬中走到了盡頭。
放學鈴聲尖銳地響徹整棟教學樓，瞬間刺破沈悶的空氣。
同學們歡呼著收拾書包，嬉笑聲、桌椅拖動聲、打鬧聲混作一團，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不過幾分鐘，原本熱鬧的教室就變得空空蕩蕩。
喧鬧一點點散去，夕陽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也把江厭獨自一人的身影，襯得格外孤單。
等到最後一個同學也離開，江厭才慢慢收拾好東西，背起書包，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姿態平靜，像是真的要回宿舍休息。
可在拐過教學樓轉角、確認沒有人看見之後，他腳步一轉，朝著與宿舍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沈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地址上的地點，是一家裝修安靜的咖啡店。
晚風微涼，街道上燈光次第亮起，江厭一路沈默前行，指尖始終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根紅繩。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抓住這世上最後一點溫度，最後一點支撐。
終於，他停在了咖啡店門口。
玻璃門內燈光柔和，音樂低沈。
江厭還沒推門進去，目光就先一步定格在窗邊的沙發上。
那裏坐著一個女人。
妝容不算濃艷，卻氣質清冷，眉眼間帶著一種安靜到近乎破碎的溫和，即便只是冷冷坐在那兒，也容易讓人看入迷。
可那份安靜底下，又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江厭看著她，心臟猛地一縮。
他和她，太像了。
像到一個照面，就註定了割不斷的血緣。
女人指尖夾著一支煙，沒有點燃多久，只是輕輕夾著，像是在掩飾手心的顫抖。
江厭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風鈴輕響，他站在桌邊，聲音平靜無波：
“好久不見。”
女人猛地一震，幾乎是立刻就掐斷了煙，摁滅在煙灰缸裏，動作慌亂得不像樣子。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江厭身上，久久沒有移開，眼底翻湧著震驚、無措、愧疚，還有一絲不敢相認的茫然。
“……嗯。”她聲音微啞，“好久不見。你現在……高得我都認不出來了。”
空氣沈默得讓人窒息。
女人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遲疑了很久很久，才艱難地問出一句：
“……你過得好嗎？”
江厭垂眸，看著桌面，淡淡反問：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女人渾身一顫，指尖死死攥住咖啡杯，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蒙上一層水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假話吧。”
江厭擡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冰，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那我一直都過得挺好的，就不勞你費心了。”
女人臉色瞬間蒼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只能無力地重覆：
“那就好……那就好……”
“其實，”江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她心上，“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
女人猛地擡頭，眼睛瞬間瞪圓，像是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話，語氣迫切又顫抖：
“為什麽？”
那語氣，像是在索求一個答案，又像是不敢相信這世間會有人原諒她。
江厭靜靜看著她，眼底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冰冷的清醒。
“作為一個母親，你確實是失敗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戳心：
“但作為一個妻子，你委屈，苦楚，痛苦不堪。離開，對你來說，確實是最好的解脫。”
“出軌的男人，家暴的男人，冷眼旁觀的家人，還有……把你當牲口一樣毆打使喚的假哥哥。”
“所以，我不怪你拋棄我，去尋求一個能活下去的出處。”
女人一臉震驚地看著他，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哭腔幾乎崩不住：
“我以為……我以為全世界都會來責怪我，說我始亂終棄，說我不檢點，說我是婊子，說我活該……”
“謝謝你，江厭……謝謝你在那樣惡心、不堪、忍受不完的環境裏長大，還能……還能這麽善解人意。”
江厭眼神微微一暗，語氣淡得近乎殘忍：
“所以，你不欠我什麽，更不需要為一個酒後失意的孽種負責。”
“孽種”兩個字落下，女人瞬間手足無措，慌亂地搖頭，眼淚掉得更兇：
“不是的……江厭，媽媽知道錯了，求你……求你原諒媽媽這一次……”
江厭靜靜地看著她崩潰痛哭的樣子，沒有絲毫動容。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錯了”就能抹平。
他聲音冷了下來，一字一句，清晰、決絕，不留半點餘地：
“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
“我偶爾，也會恨你。”
“恨你拋棄我的時候，我歲數太小，小到不足以獨自承受活下去的資本。
恨你離開之前，說過會回來，卻再也沒有出現。”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叫你一聲媽媽了。”
他擡眼，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冷而平靜：
“所以，請你自重。”
說完，江厭沒有絲毫停留，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轉身，邁步，徑直走出咖啡店。
風鈴再次輕響，門被輕輕合上。
店內，只剩下那個女人，趴在桌上，壓抑地、崩潰地、痛哭流涕。
而窗外，少年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暮色，越走越遠，再也沒有回頭。
晚風帶著涼意，卷起路邊的落葉，擦過江厭的褲腳。
他從咖啡店裏走出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看上去和進去時沒什麽兩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在裏面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心上反覆拉鋸，把那些早已結疤的陳年舊傷，重新割得鮮血淋漓。
不怪她，不代表不疼。
原諒，不代表忘記。
他說這輩子都不會再叫她一聲媽媽，話說得決絕，可心口那處最軟的地方，還是塌了一塊，酸得發澀，沈得喘不過氣。
江厭沒有立刻回學校，只是沿著街邊慢慢走。
夕陽已經沈了下去，天空被染成一片壓抑的深藍，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地面上。
他擡手，指尖又一次輕輕撫上手腕的紅繩。
那是賀凡系上去的，是這段日子以來，他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溫暖。
也是剛才在咖啡店裏，支撐他把所有話說完、沒有當場崩潰的唯一力量。
走著走著，喉嚨口的哽咽再也壓不住，鼻尖一陣陣發酸。
他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極輕地、控制不住地顫了一下。
長這麽大，他第一次把積壓了十幾年的話，全部說清楚。
也是第一次，把自己的委屈、恨意、釋然、痛苦，攤開在陽光下。
可說完之後，不是解脫，而是鋪天蓋地的空。
賀凡看著江厭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道口，總算輕輕松了口氣。傍晚的風帶著微涼的濕氣拂過臉頰，他摸了摸空蕩的口袋，正準備加快腳步回家，可手剛碰到書包帶，臉色驟然一變。
“糟了……作業忘在教室了。”
他幾乎是立刻轉身，急匆匆往教學樓的方向跑去，心裏只想著快點拿完作業回家。
此刻的教學樓已經安靜了大半，只有零星幾間教室還亮著暖黃的燈，走廊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他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賀凡快步沖上樓梯，一把推開教室門，抓起桌肚裏的作業本就往回跑，腳步輕快地從教學樓門口拐出來——
可剛一擡頭，他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不遠處的路燈下，靜靜站著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是江厭。
賀凡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咯噔”一聲，狠狠沈了下去。
他不是已經回宿舍了嗎？
怎麽會……又出現在這裏？
江厭的臉色淡得近乎透明，神情平靜得過分，可那緊繃的下頜線、微微發沈的眼神，還有每一根線條都透著壓抑的姿態，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種說不出的沈重。賀凡下意識往陰影裏縮了縮，屏住呼吸，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他看著江厭在路邊緩緩停下，擡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車門無聲打開，江厭彎腰坐了進去。
賀凡幾乎是本能反應，立刻也伸手攔下了緊隨其後的另一輛車，拉開車門就鉆了進去，聲音壓得又急又輕：“師傅，麻煩跟緊前面那輛出租車，別跟丟了，也別太近。”
“好嘞。”
出租車平穩地跟在後方，賀凡坐在後座，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前面那輛車。他不知道江厭要去哪裏，更不知道要去見誰，可心底那股越來越濃烈的不安，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車子最終在一條安靜的街邊緩緩停下。
賀凡提前付了錢，推開車門：“謝謝師傅，給。”
他迅速躲到一棵粗壯的大樹後面，遠遠看著江厭從車上下來。少年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拖著看不見的沈重枷鎖，孤單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細長，單薄得讓人心疼。江厭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街邊那家燈光柔和、氛圍安靜的咖啡店。
賀凡站在暗處，沒有貿然跟進去。
他只是貼著冰冷的玻璃窗，小心翼翼地往裏面望去。
咖啡店內人不多，輕柔的音樂緩緩流淌。
靠窗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簡單素凈的衣服，氣質清冷又安靜，容貌極好看，即便只是沈默坐著，也讓人忍不住移不開眼。可那份清冷好看之下，卻裹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濃得發澀的悲傷。
就在女人微微轉頭的那一刻——
賀凡的呼吸猛地一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張臉，清晰地映在玻璃上。
眉形、眼型、鼻梁、唇線……
除了多了幾分成熟的柔和，幾乎和江厭長得一模一樣。
除眼角的淚痣外，像一枚深刻的烙印，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是……江厭的媽媽。
他不敢進去，不敢打斷，更不敢讓江厭發現自己悄悄跟來。
只能守在微涼的風裏，一動不動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緩慢流逝。
他看不清裏面具體交談的內容，只能模糊看到兩人對坐著，一個安靜沈默，一個神色黯淡。直到某一刻——
賀凡看見那個一直清冷安靜的女人，突然徹底崩潰了。
她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哭得淚流滿面、撕心裂肺，像是壓抑了十幾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賀凡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沈到了谷底。
下一秒，咖啡店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厭走了出來。
他依舊走得很穩，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看上去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可賀凡一眼就看出來了——他的情緒極不穩定。眼底是壓得極深的澀，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那是強撐了太久，快要撐不住的模樣。
賀凡藏在樹影裏，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靜地看著江厭的身影，在路燈下慢慢走遠。
直到江厭疲憊地靠在墻邊，再也撐不住那股窒息般的難過時——
“江厭。”
一聲輕喚，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擔心，熟悉得讓人心頭發燙。
江厭渾身猛地一僵。
他緩緩擡頭，就看見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賀凡沒有靠近，就那樣安靜地站著，眼底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心疼。
此刻，賀凡看著靠墻站著、臉色蒼白到透明的江厭，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厲害。
他慢慢走過去，在江厭面前輕輕停下。
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麽，沒有說“你沒事吧”，只是安靜地陪著，把自己的溫度，一點點遞過去。
江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怎麽來了。”
“我擔心你。”賀凡說得直白又真誠，又輕輕補充，“我沒偷聽，也沒進去打擾你。”
江厭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眼底微微泛紅的模樣。
可賀凡還是輕輕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柔、極輕：
“不想說就不說。
不想回去，我就陪你在這裏站一會兒。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
江厭渾身緊繃了十幾年的弦，在這一句輕飄飄的“我都在”裏，徹底斷了。
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剛才強壓下去的酸澀、無人能懂的孤獨，在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他沒有轉頭，沒有看賀凡，只是身體微微前傾，額頭輕輕抵在了賀凡的肩膀上。
動作很輕，很小心，帶著一絲試探，又帶著一絲破釜沈舟的依賴。
這是江厭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備。
第一次，主動靠近一個人，尋求一點支撐。
賀凡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立刻放松下來，小心翼翼、極輕地擡起手，輕輕環住了江厭的後背，像抱住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抱住一個快要碎掉的夢。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江厭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像安撫一只受傷後、終於願意靠近人的小獸。
晚風安靜，路燈溫柔。
江厭把臉埋在賀凡的肩膀上，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真實又溫暖的溫度。那些說不出的痛，流不出的淚，全都藏進了這個無聲的擁抱裏。
賀凡輕輕開口，聲音貼著他的耳邊，低低的，暖暖的：
“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但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江厭閉著眼，鼻尖發酸，眼眶微微發熱，終於，極輕極輕地，在賀凡的肩膀上，點了一下頭。
嗯。
……我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