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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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姜父有一款老式的機械手表，前段時間不留神摔壞了，送到了另一條街邊的維修店修理，一直沒有去取。
這天沒下雨，距離晚飯仍有一段時間，姜雲意從小區後門出去，走了差不多十幾分鐘，將表拿到手。
確認過後，跟店主道別，原路返回。
從她們小區到這邊的街道需要繞過兩個紅綠燈路口，但走小巷能節省將近一半的路程。
隔著零星散落的建築，墻與墻之間的寬度僅供兩人擦肩而過的寬度，曲巷幽深。
老校區附近住的都是十幾年的老鄰居了，路邊墻角皆是陳舊熟悉的景象。西斜的日光散落，汽車人聲川流。
轉過一個彎，耳邊嘈雜聲倏地一緩，經過巷口，墻邊陰影下似有一團人影。
姜雲意下意識停了停，往裏邊看了一眼。
對方敏銳回視，一張稚嫩的臉，透著幾分的熟悉，臉上青紫一片，略起伏的身體壓抑著過於急促的呼吸。
他背靠墻坐著，過於修長的腿略顯憋屈地曲起，手肘壓在膝蓋上，視線只平平掃過，又轉開了目光，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冷漠。
姜雲意不願多事，便也繼續往前走，腦中思索著那一分熟悉感。
.
隨著離去的腳步聲，程愈暗下輕嗤，仰頭靠在身後斑駁的墻面上，緩解身體各處傳來的隱隱疼痛。
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種虧了，靜默片刻，突然低頭無聲笑了下，似乎也是被自己當前的處境無語到了。
他躬身撿過扔在一旁臟兮兮的校服，微抖著手從一邊的口袋中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煙。
清脆的打火機“哢噠”聲，薄霧飄過那張青澀的面龐，帶來某種荒誕的錯亂感。
又是一陣腳步聲靠近，程愈沒有再轉頭。
已經習慣的生活，看到他的人從來避之不及離開，不需要他故作兇狠。
然而這一次，腳步聲朝著這邊靠近了。
他不耐皺眉，分明是少年的模樣，神情間卻帶著成年人面上才有的熟稔世故。
喉間的“滾”字尚未出口，擡眼觸及那道纖細柔軟的身影，硬生生卡在了半道上。混著臉上不友善的表情，更添幾分嫌惡。
姜雲意沒有理會他渾身散發的抗拒情緒，她見過太多，已然能旁若無睹。
她的手上多出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個盒裝物品，包裝袋外隱隱可見印著的“藥房”二字。
在距離對方三步遠的位置止步，姜雲意放下手中的袋子，用她一慣平和的語氣說道，“上點藥。”
聽不出多餘的同情。
程愈面無表情看著她的動作。
姜雲意不需要他回應，嗅到鼻尖縈繞的劣質煙草味，忍不住多加了一句，“學生還是不要抽煙的好。”
程愈始終沒有出聲。
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連同多餘的動靜平息。
他瞥了眼地上多出來的那個小塑料袋，垂眸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仿佛想要借此平息身體各處湧出的不適。
.
姜雲意到家的時候，飯菜已經上桌。
姜母見她進門，隨口問了句，“怎麽這麽久。”
姜雲意回道，“回來的時候繞了點路。”
她把手表遞給姜父，“爸，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姜父拿過手表簡單查看了下，借著手機校對了時間，笑呵呵的，“挺好。”
姜母不由白了他一眼，說道，“自己的手表你是一點也不上心，這麽久不去拿，還得雲意去幫你取回來。”
姜父也不生氣，笑著道，“這不是老忘記。”
洗過了手，一家人上桌吃飯。
想到之前看到的少年，姜雲意忍不住多問了兩句。
她已經想起對方是誰了。
姜母看她一眼，“問他做什麽。”
姜雲意，“剛回來看到他了，突然想起好像很久沒見。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他們搬走了，是搬哪裏去了？”
姜母說道，“之前是搬走了，後來又搬回來了。”
說到程愈，姜母免不得多說兩句，“老的那個不像樣，小的也不學好，整天不好好上學跟著外面的人瞎混，你可別多管閑事啊。”
姜雲意是附近一所高中的老師，時間久了難免有些職業習慣。
姜雲意道，“他現在是讀初中吧？”
“家裏靠不住，又不好好學，讀完估計也不會繼續了，”姜母說著，問她，“你是走的後面的小路？”
姜雲意點頭。
姜母道，“最近那群小子是越發不像樣了，年紀輕輕就瞎學搞大人家小女孩肚子，小時候看著也就是調皮，現在都沒法說。
你一個姑娘家，以後還是少往那邊走的好，不安全。”
老小區人口流動低，因為附近有兩所學校，多是熟悉的面孔，可也不能因此少了戒備心。
姜雲意聞言應了聲。
她沒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只是想到小時候那個乖巧漂亮的男孩，難免幾分惋惜。
她就職的學校離自家住的小區不遠，小電驢十幾分鐘的路程，比公交車方便快捷。
放了學，今天不需要她值班，等走讀的學生走的差不多，姜雲意開車駛出停車棚。
街邊多是開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店鋪，隔著高中不遠就是本地的一所初中院校。
初高中放學時間不同，她出來的時候路上已然看不到幾個身著初中校服的學生。
駛過一小段路，對街自建房改造的小賣鋪前的空地簡易棚下，放著一個臺球桌，經常有附近的社會青年光顧。
此刻，店門前停了幾輛摩托，一群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從車上下來，笑鬧著往店內走去。
外套下露出的校服一角，令姜雲意不由多看了兩眼。
一輛摩托姍姍來遲，車上的人瞧著比方才幾人高出一截，單腿輕松落在地面，擡手摘下頭盔。
那人臉上殘餘些許零星青紫，面部輪廓線條青澀，卻是十足精致漂亮的五官。額頭淩亂的碎發落下來，半遮住那過分驚艷的眉眼。
隔著來往的車輛，姜雲意恍惚與對方的目光短暫碰觸了一瞬。等她再去細看，已經駛過那片區域。
姜雲意沒有回頭。
.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很奇怪的，不留意時不會註意，可只要你關註了哪怕一瞬，時不時又會出現在各個角落。
姜雲意不確定自己之前是沒註意到還是真的沒有，至少在那一次會面前，在她畢業回來後，記憶中是真的沒有出現過程愈這個人。
程愈的家在他們隔壁樓，姜雲意那時候讀高中，學校離得近辦的走讀，回來時不時能看到那個收拾得幹凈漂亮的男孩。
迎面碰上的時候，對方還會笑著沖她喊一聲姐姐。
一個平常的飯後，隔壁樓爆發了一陣劇烈的爭吵。
她是那種只管埋頭讀書的性格，卻也經常會在飯桌上聽到姜母提及一些鄰裏的八卦。
在此之前，程家的生活條件不錯，夫妻樣貌出眾，生意蒸蒸日上，頗受鄰裏羨慕。
他們原本在小區的房子不大，若非這裏歸屬於學區房，想必早搬出去了。
然而好景不長，一次生意受挫，程家賠了個底朝天。本以為只是一次波折，誰知程父染上了賭癮，整日喝的爛醉如泥。
程母年輕漂亮，很長的一段時間過後，扔下兒子離婚了。
再婚的對象介意她前夫的兒子，遭受過困苦的女人沒有再回來。
高中學業繁重，姜雲意無暇他顧。
直到晚自習下課看到遍體鱗傷的男孩。
對方身上的衣服短了，眼圈也紅彤彤的，曾經那個乖巧的小孩突然變得亂糟糟。
鄰居勸也勸了，報警也報過了。清官難斷家務事，時間久了便也習慣了。
後來她去外地上大學，那個小小的身影漸漸從生活中淡去。
.
一轉眼，竟然這般長大了。
.
再一次見到程愈是在一個陰暗的巷子口，他跟著一群年齡不一的少年，百無聊賴站在人群後。
圍攏的人群簇擁著往裏走，姜雲意這才看見，中間還有一個穿著初中校服的男生，被推搡著往前。
眼前的一幕透著熟悉，她皺了下眉，轉著車頭把手換了個方向。
也許只是誤會，但見到了她不會放著不管。
小電驢的速度比走路快多了，車停在巷口，一群人離得不遠，似乎剛開口說了幾句話。
姜雲意沒有走過去，只是朝裏喊，“你們做什麽？”
領頭的少年瞧著年齡比其他人大出一截，看到突然出現的人，不耐煩朝她吼了句，“少他媽多管閑事。”
姜雲意不走，只去看圍在中間的初中男生。
男生帶著一副黑框眼鏡，雙手握著書包肩帶，不安畏縮地低下頭，吶吶不言語。
或許是見她沒有離開的意圖，領頭的少年低頭罵了句臟話，腳步一擡，擼著袖口就要朝姜雲意走過去。
不過是一群初高中的男生，姜雲意沒有被對方那點虛張聲勢恐嚇到。
周邊來往都有人，她沒有從小電驢上下去。
程愈卻先一步伸手攔住對方，低聲說了句話。
那少年驚疑不定看了眼姜雲意，一行人面面相覷，低聲交流了幾句，晃晃悠悠出來，吊兒郎當道，“這位老師，我們就是說幾句話，沒有要打架。”
他惡狠狠瞪了眼穿著校服的男生，又朝身後幾人征詢，“是不是？”
其餘人紛紛點頭應是。
姜雲意說不出多餘的話，又去看那個男孩。
男孩低著頭一言不發。
領頭少年吹了聲口哨，頗有幾分囂張地揚長而去。
程愈沒有跟著一起離開，那初中男生見他不動，低著頭悶聲跑了。
巷口掛著一個廉價的網吧燈牌，姜雲意知道學校的教導主任時不時會來這邊抓上網的學生。
網吧不讓未成年進入，可總是有人明知故犯。
身邊沒了人，程愈慢吞吞朝她走近。
“程愈，”姜雲意喊了他的名字，問他怎麽回事。
程愈驚訝了一瞬，似乎是在意外她知道他的名字，卻也不甚在意，“還個錢而已，別那麽緊張。”
姜雲意不知原委，不多加揣測，只是問，“你去上網了？”
程愈擡頭看了眼燈牌，坦然道，“沒有。”
只是剛準備去。
姜雲意想問他怎麽跟高中生在一起，但又清楚兩人剛見面不久，問這些會管太多，引人反感，只好道，“你準備去哪？”
“放學當然是要回家了，”程愈這話說起來毫不慚愧，瞥了眼她的車，不客氣道，“姜老師要不要順路載我一程？”
他沒問能不能，而是問要不要，完全取決於她的態度。
姜雲意看著他沈默一瞬，偏頭道，“上來吧。”
程愈長腿一跨，輕松上了車。
他瞧著瘦削，到底是男生，身量不輕，坐下時車身不由晃了下。
卻很穩。
他雙腿撐在地面，穩住了重心。
姜雲意深吸口氣，開動了車。
她身高163，買的小電驢不大，平時一個人開還成，程愈身高腿長，一坐上來便顯得有些局促了。
程愈倒是坦然自得，雙手把在後座防護欄，腳自然踩住踏板。
路口碰上紅燈，他放下腿撐著車，讓姜雲意輕松許多。
一時沒有人說話。
一路沈默，姜雲意將車停在了程愈家樓棟門口，見他下了車轉身要往裏走，忍不住喊住他，“程愈。”
程愈半側身，俊挺的五官線條起伏，棱角清晰。
是十分出眾的少年。
姜雲意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但既然話出口，還是輕聲問他，“你想過以後嗎？”
程愈似乎是被她說的話弄沈默了，沒有出聲。
落日的光斜過來，一時看不清他的神色。
姜雲意沒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我知道類似的話你們老師也應該說過很多，可能我的話有些多餘，可我還是希望你能仔細去考慮，以後的你究竟要做什麽。
假如你不打算上高中，初中畢業準備做什麽呢？沒有成年，能做的工作不多，你能接受那樣的生活嗎？”
小區大多是熟面孔，進出的居民路過兩人，時不時好奇地看上一兩眼。
程愈好笑地笑了聲，不辨情緒道，“姜老師，你管我啊？”
姜雲意沒應，只是道，“希望你不嫌我多話。”
她轉了個方向，開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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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沒下雨，距離晚飯仍有一段時間，姜雲意從小區後門出去，走了差不多十幾分鐘，將表拿到手。
確認過後，跟店主道別，原路返回。
從她們小區到這邊的街道需要繞過兩個紅綠燈路口，但走小巷能節省將近一半的路程。
隔著零星散落的建築，墻與墻之間的寬度僅供兩人擦肩而過的寬度，曲巷幽深。
老校區附近住的都是十幾年的老鄰居了，路邊墻角皆是陳舊熟悉的景象。西斜的日光散落，汽車人聲川流。
轉過一個彎，耳邊嘈雜聲倏地一緩，經過巷口，墻邊陰影下似有一團人影。
姜雲意下意識停了停，往裏邊看了一眼。
對方敏銳回視，一張稚嫩的臉，透著幾分的熟悉，臉上青紫一片，略起伏的身體壓抑著過於急促的呼吸。
他背靠墻坐著，過於修長的腿略顯憋屈地曲起，手肘壓在膝蓋上，視線只平平掃過，又轉開了目光，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冷漠。
姜雲意不願多事，便也繼續往前走，腦中思索著那一分熟悉感。
.
隨著離去的腳步聲，程愈暗下輕嗤，仰頭靠在身後斑駁的墻面上，緩解身體各處傳來的隱隱疼痛。
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種虧了，靜默片刻，突然低頭無聲笑了下，似乎也是被自己當前的處境無語到了。
他躬身撿過扔在一旁臟兮兮的校服，微抖著手從一邊的口袋中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煙。
清脆的打火機“哢噠”聲，薄霧飄過那張青澀的面龐，帶來某種荒誕的錯亂感。
又是一陣腳步聲靠近，程愈沒有再轉頭。
已經習慣的生活，看到他的人從來避之不及離開，不需要他故作兇狠。
然而這一次，腳步聲朝著這邊靠近了。
他不耐皺眉，分明是少年的模樣，神情間卻帶著成年人面上才有的熟稔世故。
喉間的“滾”字尚未出口，擡眼觸及那道纖細柔軟的身影，硬生生卡在了半道上。混著臉上不友善的表情，更添幾分嫌惡。
姜雲意沒有理會他渾身散發的抗拒情緒，她見過太多，已然能旁若無睹。
她的手上多出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個盒裝物品，包裝袋外隱隱可見印著的“藥房”二字。
在距離對方三步遠的位置止步，姜雲意放下手中的袋子，用她一慣平和的語氣說道，“上點藥。”
聽不出多餘的同情。
程愈面無表情看著她的動作。
姜雲意不需要他回應，嗅到鼻尖縈繞的劣質煙草味，忍不住多加了一句，“學生還是不要抽煙的好。”
程愈始終沒有出聲。
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連同多餘的動靜平息。
他瞥了眼地上多出來的那個小塑料袋，垂眸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仿佛想要借此平息身體各處湧出的不適。
.
姜雲意到家的時候，飯菜已經上桌。
姜母見她進門，隨口問了句，“怎麽這麽久。”
姜雲意回道，“回來的時候繞了點路。”
她把手表遞給姜父，“爸，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姜父拿過手表簡單查看了下，借著手機校對了時間，笑呵呵的，“挺好。”
姜母不由白了他一眼，說道，“自己的手表你是一點也不上心，這麽久不去拿，還得雲意去幫你取回來。”
姜父也不生氣，笑著道，“這不是老忘記。”
洗過了手，一家人上桌吃飯。
想到之前看到的少年，姜雲意忍不住多問了兩句。
她已經想起對方是誰了。
姜母看她一眼，“問他做什麽。”
姜雲意，“剛回來看到他了，突然想起好像很久沒見。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他們搬走了，是搬哪裏去了？”
姜母說道，“之前是搬走了，後來又搬回來了。”
說到程愈，姜母免不得多說兩句，“老的那個不像樣，小的也不學好，整天不好好上學跟著外面的人瞎混，你可別多管閑事啊。”
姜雲意是附近一所高中的老師，時間久了難免有些職業習慣。
姜雲意道，“他現在是讀初中吧？”
“家裏靠不住，又不好好學，讀完估計也不會繼續了，”姜母說著，問她，“你是走的後面的小路？”
姜雲意點頭。
姜母道，“最近那群小子是越發不像樣了，年紀輕輕就瞎學搞大人家小女孩肚子，小時候看著也就是調皮，現在都沒法說。
你一個姑娘家，以後還是少往那邊走的好，不安全。”
老小區人口流動低，因為附近有兩所學校，多是熟悉的面孔，可也不能因此少了戒備心。
姜雲意聞言應了聲。
她沒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只是想到小時候那個乖巧漂亮的男孩，難免幾分惋惜。
她就職的學校離自家住的小區不遠，小電驢十幾分鐘的路程，比公交車方便快捷。
放了學，今天不需要她值班，等走讀的學生走的差不多，姜雲意開車駛出停車棚。
街邊多是開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店鋪，隔著高中不遠就是本地的一所初中院校。
初高中放學時間不同，她出來的時候路上已然看不到幾個身著初中校服的學生。
駛過一小段路，對街自建房改造的小賣鋪前的空地簡易棚下，放著一個臺球桌，經常有附近的社會青年光顧。
此刻，店門前停了幾輛摩托，一群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從車上下來，笑鬧著往店內走去。
外套下露出的校服一角，令姜雲意不由多看了兩眼。
一輛摩托姍姍來遲，車上的人瞧著比方才幾人高出一截，單腿輕松落在地面，擡手摘下頭盔。
那人臉上殘餘些許零星青紫，面部輪廓線條青澀，卻是十足精致漂亮的五官。額頭淩亂的碎發落下來，半遮住那過分驚艷的眉眼。
隔著來往的車輛，姜雲意恍惚與對方的目光短暫碰觸了一瞬。等她再去細看，已經駛過那片區域。
姜雲意沒有回頭。
.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很奇怪的，不留意時不會註意，可只要你關註了哪怕一瞬，時不時又會出現在各個角落。
姜雲意不確定自己之前是沒註意到還是真的沒有，至少在那一次會面前，在她畢業回來後，記憶中是真的沒有出現過程愈這個人。
程愈的家在他們隔壁樓，姜雲意那時候讀高中，學校離得近辦的走讀，回來時不時能看到那個收拾得幹凈漂亮的男孩。
迎面碰上的時候，對方還會笑著沖她喊一聲姐姐。
一個平常的飯後，隔壁樓爆發了一陣劇烈的爭吵。
她是那種只管埋頭讀書的性格，卻也經常會在飯桌上聽到姜母提及一些鄰裏的八卦。
在此之前，程家的生活條件不錯，夫妻樣貌出眾，生意蒸蒸日上，頗受鄰裏羨慕。
他們原本在小區的房子不大，若非這裏歸屬於學區房，想必早搬出去了。
然而好景不長，一次生意受挫，程家賠了個底朝天。本以為只是一次波折，誰知程父染上了賭癮，整日喝的爛醉如泥。
程母年輕漂亮，很長的一段時間過後，扔下兒子離婚了。
再婚的對象介意她前夫的兒子，遭受過困苦的女人沒有再回來。
高中學業繁重，姜雲意無暇他顧。
直到晚自習下課看到遍體鱗傷的男孩。
對方身上的衣服短了，眼圈也紅彤彤的，曾經那個乖巧的小孩突然變得亂糟糟。
鄰居勸也勸了，報警也報過了。清官難斷家務事，時間久了便也習慣了。
後來她去外地上大學，那個小小的身影漸漸從生活中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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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竟然這般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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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見到程愈是在一個陰暗的巷子口，他跟著一群年齡不一的少年，百無聊賴站在人群後。
圍攏的人群簇擁著往裏走，姜雲意這才看見，中間還有一個穿著初中校服的男生，被推搡著往前。
眼前的一幕透著熟悉，她皺了下眉，轉著車頭把手換了個方向。
也許只是誤會，但見到了她不會放著不管。
小電驢的速度比走路快多了，車停在巷口，一群人離得不遠，似乎剛開口說了幾句話。
姜雲意沒有走過去，只是朝裏喊，“你們做什麽？”
領頭的少年瞧著年齡比其他人大出一截，看到突然出現的人，不耐煩朝她吼了句，“少他媽多管閑事。”
姜雲意不走，只去看圍在中間的初中男生。
男生帶著一副黑框眼鏡，雙手握著書包肩帶，不安畏縮地低下頭，吶吶不言語。
或許是見她沒有離開的意圖，領頭的少年低頭罵了句臟話，腳步一擡，擼著袖口就要朝姜雲意走過去。
不過是一群初高中的男生，姜雲意沒有被對方那點虛張聲勢恐嚇到。
周邊來往都有人，她沒有從小電驢上下去。
程愈卻先一步伸手攔住對方，低聲說了句話。
那少年驚疑不定看了眼姜雲意，一行人面面相覷，低聲交流了幾句，晃晃悠悠出來，吊兒郎當道，“這位老師，我們就是說幾句話，沒有要打架。”
他惡狠狠瞪了眼穿著校服的男生，又朝身後幾人征詢，“是不是？”
其餘人紛紛點頭應是。
姜雲意說不出多餘的話，又去看那個男孩。
男孩低著頭一言不發。
領頭少年吹了聲口哨，頗有幾分囂張地揚長而去。
程愈沒有跟著一起離開，那初中男生見他不動，低著頭悶聲跑了。
巷口掛著一個廉價的網吧燈牌，姜雲意知道學校的教導主任時不時會來這邊抓上網的學生。
網吧不讓未成年進入，可總是有人明知故犯。
身邊沒了人，程愈慢吞吞朝她走近。
“程愈，”姜雲意喊了他的名字，問他怎麽回事。
程愈驚訝了一瞬，似乎是在意外她知道他的名字，卻也不甚在意，“還個錢而已，別那麽緊張。”
姜雲意不知原委，不多加揣測，只是問，“你去上網了？”
程愈擡頭看了眼燈牌，坦然道，“沒有。”
只是剛準備去。
姜雲意想問他怎麽跟高中生在一起，但又清楚兩人剛見面不久，問這些會管太多，引人反感，只好道，“你準備去哪？”
“放學當然是要回家了，”程愈這話說起來毫不慚愧，瞥了眼她的車，不客氣道，“姜老師要不要順路載我一程？”
他沒問能不能，而是問要不要，完全取決於她的態度。
姜雲意看著他沈默一瞬，偏頭道，“上來吧。”
程愈長腿一跨，輕松上了車。
他瞧著瘦削，到底是男生，身量不輕，坐下時車身不由晃了下。
卻很穩。
他雙腿撐在地面，穩住了重心。
姜雲意深吸口氣，開動了車。
她身高163，買的小電驢不大，平時一個人開還成，程愈身高腿長，一坐上來便顯得有些局促了。
程愈倒是坦然自得，雙手把在後座防護欄，腳自然踩住踏板。
路口碰上紅燈，他放下腿撐著車，讓姜雲意輕松許多。
一時沒有人說話。
一路沈默，姜雲意將車停在了程愈家樓棟門口，見他下了車轉身要往裏走，忍不住喊住他，“程愈。”
程愈半側身，俊挺的五官線條起伏，棱角清晰。
是十分出眾的少年。
姜雲意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但既然話出口，還是輕聲問他，“你想過以後嗎？”
程愈似乎是被她說的話弄沈默了，沒有出聲。
落日的光斜過來，一時看不清他的神色。
姜雲意沒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我知道類似的話你們老師也應該說過很多，可能我的話有些多餘，可我還是希望你能仔細去考慮，以後的你究竟要做什麽。
假如你不打算上高中，初中畢業準備做什麽呢？沒有成年，能做的工作不多，你能接受那樣的生活嗎？”
小區大多是熟面孔，進出的居民路過兩人，時不時好奇地看上一兩眼。
程愈好笑地笑了聲，不辨情緒道，“姜老師，你管我啊？”
姜雲意沒應，只是道，“希望你不嫌我多話。”
她轉了個方向，開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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