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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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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

“穿上,”寧春長將手中的披風又往前遞了遞,不懂自己滿腔的氣從何而來,“再不穿上會被凍傷的。”

斯木裏的臉上流出幾分她熟悉的眷戀神色。

“你還關心我。”她說。

寧春長胸腔裏的氣鼓得更漲了。斯木裏只不過扔下這麽句話便轉了身,披風也沒接。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去。”

鼓鼓囊囊的氣在身體裏亂竄,寧春長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她只得繃緊神經跟在斯木裏身後。

雪已經停了下來,一地銀白的月光上映著兩道沈默的影子,一前一後,始終隔著幾步的距離。

要避開雲絮宮門口的守衛,還是只能用老辦法,好在她倆都算輕車熟路了。

隔了一刻鐘,寧春長才翻進主殿的屋頂,沒了可以借力的白綾,她只能靠斯木裏接應。

握著斯木裏的手穩穩落地後,她立刻抽回手,又一股腦將披風堆在斯木裏身上,這次不再管對方拒不拒絕,畢竟那雙接應她的手已與冰塊無異了。

“很暖和。”斯木裏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系帶,又把自己的臉挨在風領上,像在汲取殘餘的溫度。

寧春長不敢看她,也不想看她,視線便在屋內漫無目的地打轉。

但她幾乎是一眼就註意到,窗邊小幾上立著盆她再熟悉不過的蘭花——花盆被小心翼翼地拼合,花枝也努力維持著昔日的亭亭姿態。

可粘合的痕跡在天光下依舊無處遁形。

寧春長心裏猛地一酸,就好像那裂痕是她身上未曾愈合的傷痕。

斯木裏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又很快收回:“我很努力地恢覆了,但真的很難。”

寧春長別開頭,一肚子的氣突然就啞了火。滿是失望地,她說:“碎掉的東西是拼不回的。”

斯木裏茫然了片刻。再不說點什麽,她知道,寧春長的隱喻就會成真。

她握住寧春長的肩膀,認真道:“我知道你不是她,剛開始或許有過那種時候,但後來我一直知道。”

寧春長的睫毛顫了顫。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相信一遍眼前的人。

可剛經歷了一場臨別,如果不說清楚,大概率又是另一場臨別。

更何況歷經玉翠的事,她親眼看見從掖庭裏走了一趟的玉翠被如何扒掉一層皮。

在這種環境裏,人有時是不是就需要過度自保呢?

一股尖銳的沖動頂到喉間,寧春長緊緊盯著斯木裏的眼睛:“趙寶林……你究竟為什麽殺她?是不是她想害你或者別人?”

斯木裏沈默了很久,久到寧春長以為她不會回答。

“不是。”緊握在寧春長肩膀上的手放開了,斯木裏吐出的每個字都清晰而殘忍,“她妨礙到了懷谷,所以我殺了她。”

寧春長這才意識到,斯木裏從來沒真正對她撒過謊,選擇性地說出真相並不算撒謊。

只不過此刻,她們之間只允許剩下完全的坦誠,盡管這意味著鮮血淋漓。

寧春長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全然的痛楚:“你還不明白嗎?問題從來不止在於你有沒有把我當成過誰,現在又把我當做誰。斯木裏,我需要的,從來就不是一把殺人刀。”

“殺人刀?”斯木裏微微一怔,像是沒聽懂這個突兀的詞。

寧春長蹙眉:“那根金簪上刻的字,不是嗎?殺人刀,南羌峴族的文字,我在《人鏡經》譯本上找到的,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寧懷谷把它送給你……”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斯木裏的臉色已在聽到寧懷谷名字的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

那雙黑漆漆的瞳孔之中,盛滿了肉眼可見的震驚和悲愴。

“什麽?”斯木裏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穩,“你說上面刻的是什麽?”

寧春長的心沈了一下,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斯木裏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

寧春長咬了咬唇。她隱約意識到,她似乎在戳破一場長達數年的幻夢。但人是不能活在幻夢裏的,何況是如此殘忍的。

“《人鏡經》是當年南羌進獻的,我托了韓曉然,找人去集賢院借來的。殺人刀本是峴族的一種毒草,汁含劇毒,見血封喉。”

寧春長說得很慢,聲音悲憫,試圖把傷害降到最低,盡管根本不可能。

斯木裏的雙眼已經漲得通紅:“不可能。不是的,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懷谷說,她及笄那年去南羌游歷,覺得峴族的文字很美,像我。她說要親手刻給我,親手幫我戴上。”

她擡起雙眼,一滴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下來。

寧春長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是不是錦葵園的假山之後,寧懷谷替她戴上簪子的模樣。

寧春長看著這一幕,竟也被瞬間拉回了那個月夜。

她們相遇的第一夜,那個閉眼跪著,雙手合十,虔誠為某人的離去而掉下眼淚的斯木裏。

如今第二次看她流淚,已是這樣血肉模糊的樣子了,連雙手合十的力氣與念想都沒有了。

寧春長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悲哀。

寧懷谷這個人,有過哪怕一刻的真心嗎?

她忍不住蹲在斯木裏身旁,伸出手去,用指腹小心抹去她的淚水。

一股沖動湧現上來,不管不顧地,就像此前的憤怒一樣。

寧春長輕聲問:“你不是一直想出宮嗎?那條密道……長青軒枯井下的密道,我們一起走,現在就走,好不好?”

斯木裏卻搖了搖頭,她的淚水不斷滑落,眼睛裏竟還能翻湧出加倍的痛苦:“走?春長,那條密道不是通向宮外的。”

“什麽?”

“它通向的是,”斯木裏深吸了一口氣,像扯得渾身都疼似的,她表情扭曲,“順陵,懷谷的陵墓。”

寧春長如遭雷劈。她從未想過那條暗道不是通向宮外的,畢竟花如此大的力氣在宮中挖暗道,除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之外,通向別的地方又有什麽意義呢。

對於眼前這人來說,還真有意義——她沒來得及見寧懷谷最後一面,陰陽兩隔了,還執念要去見她的骨灰不成!

寧春長被氣笑了,她突然意識到,斯木裏也從未承認過它通向宮外。

“那你之前說要跟我一起出宮,不是走暗道,難不成還能光明正大出去嗎?”

“快了,春長,我們的大計就快完成了。”

看著斯木裏有些癲狂的表情,寧春長本能有些害怕。

她立刻想起那個來找她覆仇的黑衣人,還有那人口中的什麽嬤嬤。

“什麽大計?”

斯木裏小心觀察著她的神情,但不知又想到了什麽,她破罐破摔起來:“趙賢已經宣布了,他明天就會禦駕親征。等北戎成功把他俘虜了,跟在他身邊的孫若軒就會不知不覺要了他的命。到時候,所有人都只會覺得,中原的皇帝暴斃了。”

大約是早就料到寧春長會流露的驚駭,又或許是這些話——那個想象中的場景在她腦中憋了太久了,如今終於到了觸手可及的地步,斯木裏顯得有些猙獰。

“孫太醫也不會讓他死得太輕易的。我跟我阿葛達說過了,我要他嘗遍世上的毒再死,不然太便宜他了。”

無數的話語擠在寧春長的喉間,她只能艱難擠出最表面的那幾句:“所以你真的在跟北戎聯系!你不是告訴我你大哥小時候那樣對你。”

她又怒又氣,更顯出斯木裏讓人背後發涼的平靜,一種陰冷的平靜。

“如果能報仇,跟我阿葛達重新聯系又算什麽。”

“可之前的黑衣人呢?他根本不是北戎人啊。”

“阿卡達嗎?”斯木裏扯了扯嘴角,語帶譏誚,“他是南羌人,是懷谷留在南羌的暗線。北戎的火一時半會兒燒不到趙賢的龍椅上,如果不是南羌和北戎一起夾擊,趙賢這個縮頭烏龜是不會這麽快就禦駕親征的。”

寧春長聽得渾身發冷,她幾乎能完整描摹出斯木裏原本的計劃全貌了。

等到趙賢被抓,宮裏陷入混亂,斯木裏就可以順著暗道,取出寧懷谷的骨灰,再回到草原上去。

紅色的河——她突然想起來,楊芷寒曾經跟她提過,在北戎的傳說之中,它不僅可以洗清人身上的一切罪孽,在相愛的人死去後,靈魂還會一同葬在那條河裏。

冷汗浸透了寧春長的裏衣。

還有一個問題——

寧春長問:“那個嬤嬤呢 ?她又是誰?”

“懷谷的乳娘。當初你搬進長青軒,還是她送的你。”

原來一切的齒輪早在一開始就已經轉動起來了。

明白過來這一點時,寧春長渾身都像被齒輪碾過一般。

她對趙賢毫無感情,甚至只有厭惡和懼怕,可她更知道,若趙賢真的被俘於北戎軍帳中,又意外暴斃的話,那天下必將大亂。

且不論會有多少野心家四起,單是趁虛而入的外敵,便會致使千千萬萬個如同玉翠和北境流民一般的無辜百姓死去。

屆時烽火連天,屍橫遍野的景象,斯木裏怕是從沒有想過!

不,她根本不在乎。

“你瘋了!”寧春長後退一步,聲音顫抖,“你不能這麽做,百姓是無辜的,我不能讓你這麽做!”

她猛地轉身朝殿外沖去。她必須盡可能地阻止這一切,哪怕是立刻告知皇帝。

“春長!”

斯木裏淒厲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同時,一雙冰冷的手臂從後面死死地環住了她,仿佛要將她勒進自己的骨血裏。

“別去,春長,你現在出去會很危險的,嬤嬤和阿卡達都把你當做眼中釘。”斯木裏的臉埋在她的肩頭,聲音支離破碎,“怎麽就沒有早一點遇見你呢?如果在一切開始之前,如果……”

斯木裏的哽咽堵住了後面的話,寧春長僵硬地站著,暗中伸去握緊匕首的手頓了頓。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她啞著聲。

“有用的。”斯木裏將她抱得更緊,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帶著一種虛幻的憧憬,“等事情結束了,等我做完最後這件事,我就和你一起離開。我們離開這裏,去哪裏都好。很快的,很快。”

那語氣裏的渴望幾乎讓人心碎。

寧春長心裏的警鈴卻響了起來,不對,這不太像斯木裏。

她高高舉起手中的匕首。

還是慢了一步,後頸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寧春長瞳孔驟縮,最後的意識裏,是斯木裏那句帶著無盡悔恨與溫柔的囈語。

“很快的。”

黑暗如潮水般吞沒了她。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寧春長似乎感覺到,有幾滴冰涼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匕首從她的手中脫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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