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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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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做安神香的功夫,玉翠將她囑咐的調脾胃的八珍糕一並做好了,寧春長便先去往楊筱住的瑤華宮。

楊筱的狀態應是好轉了些,門口的人不情不願地去通報了一聲。

寧春長很快便被人迎了進去。

楊筱倚靠在床頭,看起來仍有些虛弱,不過聲音中氣倒是挺足的,隔著兩三丈便沖她喊:“算你這丫頭有點良心,還知道來看我。”

“我可不是一般的有良心,還帶了楊姐姐愛吃的東西呢。"

寧春長揚起錦盒裏的八珍糕。

楊筱迫不及待地接過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嘟囔道:“好久沒吃過這麽清新的點心了,自診出有孕後,且不說小廚房管得嚴,愛吃的都不怎麽給我上,更是吃多少往外吐多少。”

“可說呢,就楊姐姐之前宮裏那個陣仗,怕是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

“盡打趣我。也不能怪皇上過度警惕吧,我之前可是在永和宮中暈倒過,”楊筱的手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肚子,“而且我入宮這半年來,也從沒有孩子平安出生過。”

是為了保住太子的地位嗎?寧春長緊緊擰著眉頭:“你是說……她竟敢如此猖狂嗎?”

“太醫只說是她宮裏的沈香太濃了,自從我懷了腹中胎兒之後,什麽氣血不足,虛風內生的,再被那永和宮裏的香一誘,就暈倒在地了。所以皇上才免了我每日清晨對貴妃娘娘的請安的。”

楊筱嘆了口氣 :“我也說不好,升了位分之後,她總因為一點小事就叫我去她宮中罰跪。肚子裏這孩子平安生下來對我和楊家都是好事,我不敢大意。”

“我對貴妃娘娘的感覺也——”

毒蛇般的眼神再次在腦海中盤踞,寧春長搖了搖頭:“說不上來,但姐姐不必再去請安了終歸是好事,你就繼續好生休養,少出現在她面前吧。”

“哎,那此前約定的雙曲橋比試怕是行不通了。”

“姐姐不必憂心,我本也打算同你說這件事的。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但如果你信我的話,皇上對我有敵意,舞劍這招行不通的。”

“何出此言?”

“……他看我的眼神,像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

楊筱倒吸了一口涼氣:“你進宮之前可曾見過皇上?”

“只在我爹的軍帳中見過一面。”

“你可知道當日他們談了些什麽?”

“隔得太遠,我聽不見。”

空氣靜默了一瞬,寧春長呼出一口濁氣:“我自會探明究竟是怎麽回事的,楊姐姐現在的身體情況也不適合再為我操心這些了。”

在楊筱出聲反駁之前,寧春長輕輕地搭上了楊筱的脈象。

楊筱轉而新奇地盯著她:“你還會這個呢?怪不得後來將長槍扔掉了。也是——你不繼承姨娘的衣缽都可惜了。琢磨醫術很難吧,姨娘也是個傳奇人物,幹什麽都能成。”

寧春長放在膝蓋上的另一只手緊緊攥起 ,半晌,她扯出個笑容。

“的確。就脈象來看,楊姐姐目前休養得挺好的,不過最近要多註意入口的東西。”

“好。你也別太擔心了,姨娘這樣厲害,不會有事的。”楊筱打著呵欠,聲音裏已帶了倦意。

“嗯。”

言語總是蒼白,大約是見她強打著精神,楊筱便也勉力撐起身子。

“桂花快開了,我好想吃桂花糕啊。我今日好不容易吃進點東西,你就幫我做些帶過來,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寧春長看慣了楊筱自詡姐姐,總是一副爽朗安定的樣子。

如今驟然向她撒起嬌來,盡管是為了轉移她的註意,她也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

“當然好了。看楊姐姐似是困了,我就不繼續打擾了,下次再來看望你。”

“你一定要來,快快地來,把桂花糕一並帶來。”說這話時楊筱的眼睛已然閉上了。

“好。”

拉長的尾音做最後的告別。

行至瑤華宮門外,寧春長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消逝。

她的腦中抑制不住地閃過楊筱上次同她比劍時的模樣。

若她沒判斷錯的話,在她踏進瑤華宮時楊筱不過剛從那張床上被扶起來,不過就清醒了和她談話這麽會兒功夫。

是驟然寄生在她身體裏的胎兒在蠶食楊筱的精力嗎?

不止如此,還叫她連一口吃的都吃不下。

皇宮裏的女人都要經歷這個嗎?

如此艱辛,懷胎幾月,肚子裏那個未成形的肉球又被幕後黑手設計的“意外”弄成一灘血水。

寧春長感到後脊發涼。

…斯木裏也經歷過這個嗎?

不,皇帝是絕無可能讓北戎的女人誕下皇子的。那她經歷的又是什麽?

娘懷著她的時候也是如此嗎?

寧春長心亂如麻,不願意再想下去,生怕再想下去便要想到自己頭上。

盡管如今不用擔憂,但就如楊筱所說,早晚有一天,萬一皇帝不再計較她爹做的事——

寧春長拖著有些沈重的步伐和心情朝著韓曉然所在的永和宮步去。

韓曉然顯然有些驚詫,目光掃過她手裏的東西:“你此行便是專程來送本宮這個的?”

“妾身自小隨阿娘行走軍中,耳濡目染些許醫理。日前見貴妃娘娘身後宮女按壓穴位的手法,鬥膽揣度,娘娘應是常受頭風所擾。”

韓曉然驚道:“說得不錯。”

“妾身試著調配了這款安神香,或可稍解娘娘的不適。若娘娘許可,妾身也願鬥膽一試,替娘娘按壓風池與百會二穴。”

寧春長的梨渦就浮在她揚得有些發酸的唇邊。

說來也諷刺,若不是她爹自幼就壓著她抄寫些 《女誡》一類的書,這樣得體的話她怕是說不出來的。

在斯木裏面前久不必如此,她竟也有些恍惚了。

韓曉然也笑著,陰森氣息減了不少,盡剩下些精明:“你有心了,到本宮身後來。”

寧春長移過去,小心翼翼地替她按壓著穴位。

韓曉然閉上了眼睛,表情也舒緩了些許。

“也不枉本宮之前見你,便覺得你甚合眼緣。”

合眼緣這類哄三歲小孩的話……可雙曲橋那夜韓曉然的確幫了她。

被宋慧可下毒之後,也是韓曉然開了金口,將她調到長青軒去,叫她不至於無聲無息地死在毒下。

雖然斯木裏顯然也不是什麽善茬——紛雜的信息在寧春長腦子裏打架,織成眼前這人無比神秘的面紗。

韓曉然輕輕一擡手,立在一旁的宮女便上前兩步,雙手捧過一只描金漆盒呈到寧春長面前。

盒內靜靜躺著一串紅麝香珠。

珠子溫潤飽滿,色如深山紅玉,尾端則綴有細銀流蘇,在宮燈下閃爍著獨特的光芒。

“見你第一面起,本宮就想送你這個了。”

記憶裏的眼神同此刻韓曉然驟然定格在她身上的眼神重疊了。

寧春長的冷汗順著脊柱滑下去,又因為她俯身叩首的動作洇進襦裙中:“多謝貴妃娘娘賞賜。”

她剛欲擡手接那漆盒,韓曉然又似笑非笑地接了話頭:“北戎的局勢的確不太平,不過你娘……倒也稱得上一位沈得住氣的主將。本宮想,不日便會有好消息傳回了。”

這話如同一枚意料之外的安神丸,驟然遞到她眼前。

蓮關沒失守,娘沒事,娘是安全的。

心裏那顆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寧春長感到一陣眩暈。

看來韓曉然從一開始便看出了她出現在這裏的目的,但她已顧不上這許多了,她已得到她想要的。

“謝謝娘娘。”她的嗓音在這一刻甚至有些發顫,眼眶也泛起了微紅。

韓曉然則滿意地盯著她臉上尚未褪下的餘溫,似無意般問道:“你可會撫琴?”

寧春長楞了一瞬,她的理智猛然間回籠了——這是場交易,定交易規則的人就在她眼前。

為了北戎的消息,她馬上要付出下一個代價,且她沒有說不的資格。

“回娘娘的話,只略通一二。”

“好好練練,便在家宴上獻上一曲吧,”韓曉然笑了笑,輕飄飄地收回目光,“本宮也久未聽琴了。”

“是。”寧春長垂下眼眸,貼著脊背的襦裙再次被洇濕。

她不知道這場交易要持續多久,更不知道換得娘到目前為止是平安的這一消息背後真正的代價。

有人敲門,三長一短,沒提前通知,是緊急情況。

斯木裏豎起耳朵,在心裏數了兩遍,謹慎地握緊手刺後,拉開了一點門縫。

果然,門縫外是孫茹。

斯木裏心中的重石墜下,表面上卻還要裝出一副驚詫的模樣:“嬤嬤怎麽親自來了?”

孫茹布滿皺紋的手抵上門,一雙彌漫滄桑和些許怒氣的眼睛從她手中的利器移到她的臉上。

“娘娘,阿卡達被她傷了,要盡快動手。”

真是開門見山。

寧春長是在什麽時候引誘阿卡達現身的?在自己生病那晚嗎?

斯木裏的腦海中立刻拼湊出了個大概的景象。

她比她想的要聰明些,但做得很不徹底。

還是那句,她年紀太小了,在這宮裏,九條命都不夠她用的。

“連我都不一定能傷到阿卡達,她怎麽做到的?傷都傷了,竟然沒滅口。”

孫茹的眼神因此更冷了一些:“之前那包毒藥娘娘為何沒用?”

“她會制香,醫術好像也懂點 ,應該是被她識破了。”

“娘娘,既被識破了,此事更是宜早不宜遲了,相信以娘娘的手筆,不用毒藥也能做得很幹凈。”

斯木裏的目光閃爍了片刻:“阿卡達傷得嚴重嗎?”

“他短期內都無法再出面了。”孫茹咬了咬牙,“你若是再心軟的話,定會後患無窮。”

“我不會——”

“我知道娘娘為什麽會心軟,”孫茹打斷她,“可那小姑娘與她是雲泥之別,別讓一時的錯覺誤了我們的大計。”

斯木裏盯著她,喉嚨被她臉上混合著的悲戚與痛苦牢牢堵住——那是獨屬於她們的餘震。

染紅了半邊天空的火光,彌散的黑煙。

無論怎麽哭喊都再也回不來的,盡數凝結在孫茹再未舒展的眉頭裏,凝結在她從此以後停滯的每一個噩夢中。

半晌,斯木裏點點頭:“…我知道了。”

孫茹已沒那麽容易被打發了,只不過話不好說得太明了。

她還需要斯木裏,盡管斯木裏的忠誠已經在動搖了。

越是這樣,她越是要斯木裏親自動手。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孫茹的目光陰沈地落到斯木裏的胸口上,她微笑著,狀似不經意問道:“娘娘貼身放著那條手帕呢?”

那條原本要送出去的,斯木裏完成時甚至歡欣地向她展示過的。

日日從斯木裏的衣襟處露出一角,甚至一眼就能看出它緊貼著心臟的手帕。

斯木裏臉色一變,支吾道:“洗了。”

“哦,洗了。”孫茹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幹笑,“時辰不早了,老奴也該告辭了。”

斯木裏勉強保持客氣地跟她辭了別。

有些東西已經像層薄紙一樣了,但她們誰也不敢捅破。

眼瞧著孫茹的腳步終於消失在宮墻的陰影裏,斯木裏輕輕拭去了額邊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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