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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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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在寧春長離開永和宮之前,韓曉然親手替她戴上了那串看起來就很名貴的紅麝香珠。

外頭天色暗淡,連帶著珠子的光芒也暗了下去。

寧春長湊近嗅了嗅,多種香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鉆進鼻腔,最終都被濃郁的麝香氣息蓋過去了。

她皺起鼻子,將手腕垂下。

玉翠擔憂起來:“娘子,有什麽問題嗎?”

“麝香的味道有點濃,可能被做過手腳,不過沒事,頂多不能懷孕罷了,我不在乎這個。”

“可如果真的被做過手腳,娘子,終究是影響身體的事,怕是大意不得。”

寧春長緩慢地眨了眨眼:“玉翠,你今天看見楊姐姐的肚子了嗎?她的肚子還那麽平坦,你能想象裏面有一個正在成型的胎兒嗎?”

這個轉折乍一聽起來沒什麽邏輯,玉翠也是註意到寧春長正在出神的眼睛才意識到。

她問得輕聲:“娘子在害怕嗎?”

——寧春長本應還有個弟弟的。

那時寧春長雖也還小,卻對那嬰兒葡萄般的眼睛有很深的印象。

那是楊芷寒的第三胎。

在冰天雪地的蓮關軍帳中,楊芷寒——也就是她娘,於床上整整躺了大半年,精氣神一日差過一日。

寧春長險些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個沒有娘親的人。

在她五歲那年,楊芷寒的身體狀況奇跡般地回轉了,可她那方活過三歲的弟弟卻夭折了。

楊芷寒心如死灰,此後便於軍帳中潛心治病救人,也因此常將她爹拒之門外。

她爹也是在這一年納的妾。

那妾室也是關東人。

從寧春長有記憶起,對方便在懷孕與生產中不停打轉,至她入宮這一年,已為她爹生了七個孩子。

在楊芷寒為了棘手病癥徹夜鉆研時,那位小娘始終被困於孩子的啼哭之中。

也就是到她入宮這一年,小娘先是在產下她最小的一位兒子時大出血,被楊芷寒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後,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方子,吞下兩只生田螺,試圖此後再不受這苦楚。

誰料不過半月過去,小娘便死在了她的二十四歲。

玉翠也是眼睜睜看著這事發生的。

“是嗎?我在害怕嗎?”

玉翠忍不住握住她有些發抖的手。

“我,我不知道我準備好沒有。”寧春長閉了閉眼,“她讓我在家宴上表演,萬一吸引了皇上的註意。”

“…娘子一開始就不想來這裏的。”

“教養嬤嬤說會很痛,痛是正常的。從被送進他宮裏的那一刻起,到把孩子生下來,痛都是正常的。可若不是韓曉然救了我,說不定上次我已經死在他手下了。”

等回過神來時,寧春長的眼眶裏已經蓄上了淚水:“玉翠,你那時也是這麽害怕嗎?”

“……是,娘子。那晚,在你沒出現之前,我被他綁在那裏,他的影子黑壓壓的,像要把我吃下去。我很怕,真的很怕。”玉翠發起抖來,“可是娘子,皇上會不一樣嗎……我是說,那畢竟是皇上。”

不一樣,不一樣的地方是什麽呢?

玉翠好像只會對具體的人抱有恨意——如果那能稱之為恨的話。

若這人暫時還沒做出什麽傷害她的事,她更樂意預設對方是好人。

可寧春長能抓到背後的感覺。

模模糊糊的,那種瀕臨的窒息感,是他們用她不曾擁有的東西壓向她時產生的。

“我有時覺得,他的眼神和寧朝輝的眼神沒什麽兩樣。”

玉翠的呼吸加快了,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角滑落下來,顯然是被重新拉回了那場噩夢。

這不是寧春長的本意。

“玉翠,玉翠。別擔心,到了緊要關頭,我自有辦法的。”

玉翠怔怔的:“什麽辦法?”

寧春長不可避免地想起斯木裏描述的場景。

一根閃著寒光的簪子刺向一個人的脖子,縛住人無法掙紮的繩索,女人的慘叫,滑落在地的鮮血,猙獰的傷疤。

在一場湍急的河水裏,她突然聽不到周遭的一切聲音。

在意識散盡之前,她的頭被大發慈悲地提起,蟲鳴被扭曲,發絲在哭泣。

世界變成濕漉漉的一片。

寧春長笑得很勉強:“從小到大,我總有辦法的,不是嗎?”

“娘子……”玉翠的內疚源源不斷地從她的腳底冒出來,看起來就要從下至上將她吞食了。

寧春長卻無暇顧及這個了。

她止住了腳步,遠遠地看見斯木裏正坐在院前的那節臺階下,手裏握著手刺,在空氣中上下點動著。

這個姿態——斯木裏是在等她。

寧春長下意識攔了一下身後:“玉翠,你先回屋去。”

“太危險了,娘子。”玉翠不肯扔下她一個人,語氣急促。

斯木裏擡眼看向這邊,不耐煩地抿了抿唇,起身走來。

“你先回去!快。”

玉翠根本無法忤逆如此認真的寧春長,她急得眼淚打轉,最終還是跺了跺腳朝屋內跑去。

斯木裏幾大步跨到寧春長面前,她本就心煩意亂,又隔老遠便瞧見寧春長手上的紅麝手串。

霎那間,孫茹的叮囑都被韓曉然害死那些人的淒慘死狀給蓋過了。

她帶著怒氣扔下手刺,又拽起寧春長的手腕,質問道:“是韓曉然吧?你知道裏面是什麽嗎就往手上戴!”

“……”寧春長的冷汗還殘留在手心,她另一只手緩緩地松開了匕首的刀柄,“無非就是麝香吧。”

“你知道還往手上戴!”斯木裏氣極反笑,“我早告訴你那韓曉然不是什麽好人,你以為她只有這點手段嗎?”

寧春長被她收緊的力道弄得皺了皺眉,想掙脫卻未果,語氣也不耐煩起來。

“你緊張過頭了吧,這東西頂多就是避孕,對身體並無影響。”

斯木裏見過有人是怎麽被韓曉然搞到日漸憔悴的,這會兒見寧春長還是這麽不以為意,臉色驟然變得陰森起來。

寧春長第一次見對方這種神情時還會納悶。

怎麽有人頂著這麽一張純真的臉龐,眼睛卻黑漆漆要將人碾碎似的,如今已經見怪不怪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斯木裏就伸出另一只手,想強行搶她的手串。

寧春長早有防備,手腕一沈,再略微轉身,借右手手肘頂出去使力,拼著受傷的風險也要逃脫斯木裏的鉗制 。

斯木裏硬生生用腹部承了那一手肘,連悶哼也沒有一聲,反倒將她死死箍在懷裏。

寧春長試著掙紮了一下,卻發現這個姿勢根本使不上力。

哪怕看不見斯木裏的臉,她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怒氣,寧春長有些絕望。

這人怎麽回事,不是還有舊傷在身嗎,這會兒哪兒來的這麽大力氣?

而且她到底為什麽要如此在意她的安危?

這人做的事前後不矛盾嗎?

“你究竟想幹什麽?”

一句話的功夫,手上的紅麝手串便被收走了。

斯木裏放開了她,聲音聽起來很疲倦:“…韓曉然這人心思很重,你玩不過她的,不要自己引火上身。”

寧春長不禁冷笑一聲:“那你呢?”

斯木裏噎了噎。寧春長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的破綻。

許是終於裝不下去了,她忍不住在心裏嘲諷。

斯木裏問:“……第一晚,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終於要開始坦白了嗎?寧春長的冷汗再次席卷而來,她握緊腰間的匕首:“和你傳信的黑衣人究竟是誰?”

“我說了你就會信嗎?”

“你先說說看。”

“是北戎的信使。我那病怏怏的阿葛達——我大哥打算讓我從宮中遞消息出去。”

還未等寧春長從迎面砸過來的消息中緩過來,斯木裏就一口氣道:“自打我阿耶死後,阿葛納和阿葛森也相繼暴斃,圖極家族終於快完蛋了。”

寧春長她爹總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圖極家族式微,斯木裏的爹、二哥和三哥相繼被權臣害死,她大哥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這事是連寧春長也有所耳聞的。

她猶疑了片刻:“你不打算跟他合作?”

斯木裏冷笑一聲:“我巴不得他早點死。”

寧春長立刻想起那句北戎不是我的家,斯木裏那時說得如此真心實意。

在昏暗的天色下,她似乎真的無處為家。

“……為什麽?”

“小時候他們把我鎖進舊氈倉,一關就是兩天。門開的時候,阿葛納想用麻袋套住我的頭,阿葛達和阿葛森手上都拿著拳頭那麽粗的木棍。我不想死,想活,那時只有這一個念頭,然後我用他們手中的木棍把——”

觸及到寧春長有些迷茫的眼神,斯木裏自嘲地笑了笑:“把我三哥的腿打瘸了,還差點戳瞎了二哥的眼睛。他們都說我瘋了。"

寧春長的呼吸都慢了下來,她不免又想起她們擁抱那晚,那個向她求救的無比脆弱的人。

在這個人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似乎連害怕兩個字怎麽寫都不知道,一個人從那樣殘酷的場景裏掙出來。

是什麽事讓她走到想用白綾這一步的?

寧春長的聲音很輕:“為什麽肯跟我說這些?”

“我不說,你就要繼續戴著韓曉然的手串和我賭氣嗎?”

“我不是……”

寧春長本想辯解她真的不在意這個,但在對方如此誠懇的解釋下,似乎的確變成了自己理虧在先。

“找她也只是為了打探我娘那邊的消息,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皇宮比你想象中要危險很多。”

寧春長想說我尚不至於是個傻子,但凡不是便也能看出這皇宮危機四伏。

但不知怎的,她竟連爭辯也不太忍心,大約是想起某一刻自己真在心裏將眼前的人打成了瘋子。

可她不過是個拿著根木棍也要替自己掙出條生路的人。

“我知道。”

斯木裏搖搖頭,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我阿葛達送到宮裏的人絕不是什麽善茬,我不在的時候你千萬要小心。”

寧春長有些驚詫。

斯木裏這話甚至相當於坦誠自己得知了黑衣人被襲的事,卻不打算追究下去,還提醒她要小心。

斯木裏的手下意識擡了起來,卻又僵硬地放了下去:“…就當我謝謝你的藥和安神香了。”

寧春長彎了彎眼睛,唇角的梨渦在斯木裏沒來得及看清之前就被截斷成了另一副景象。

寧春長擡手擁抱了她,輕輕踮著腳,帶著方才短暫被困在她懷裏的淡淡香氣。

和寧春長調配的安神香一個味道。

斯木裏留戀地閉上了眼睛,輕輕嗅了一口:“你可別死。”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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