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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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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

/晶瑩的、苦澀的、重若千鈞,驟然爆發或和風細雨……來自童話裏的小美人魚。/

住院部五樓,重癥監護病房外的走廊安靜得出奇。

柳承肩膀夾著手機,雙手被各式各樣的果籃、營養品盒子占滿,正一邊低聲講電話,一邊辨認門牌號:“是,我到了,剛出電梯……周局批的單人病房,五零六沒錯吧?”

“柳承。”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柳承轉身,看到江千識站在不遠處,難得地換下了那身幾乎長在身上的工作服,穿著簡單的便裝。她身後跟著同樣便服的趙省和葉青。

“你們怎麽都來了?”柳承掛斷電話,有些意外。

“樓下碰見的。”江千識把手機放回口袋,目光落在他手裏那堆小山似的慰問品上,“這都是什麽?”

“昨天隊裏忙得腳打後腦勺,今天報告一交,我就拽著小趙過來了。”葉青接話,用下巴指了指旁邊有些局促的趙省,“這小子快把徐總辦公室門檻踏平了,不帶他來不行。”

趙省不好意思地撓頭。

“隊裏同事湊的,非讓我帶上。”柳承把幾個輕便的袋子分給趙省和葉青,自己拎著最重的果籃,“幫幫忙。”

江千識只接過一盒包裝素凈的糕點,率先擰開了病房門把手。

“師父……”趙省一眼就看到病床上被各種儀器管線環繞的江曉笙,不自覺地放輕了音量。

床邊,那個穿著淺色襯衫的俊秀身影聞聲擡起頭,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剛睡著。”他起身,聲音壓得很低,順手接過江千識手裏的糕點盒,示意他們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墻邊的櫃子上。

趙省立刻噤聲,躡手躡腳地把果籃放下,小聲道:“夏醫生,辛苦你了。”

夏息寧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聞言微微彎了彎眼角:“應該的。正好我有個會診,你們先聊。”他朝眾人點點頭,動作輕緩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夏醫生慢走。”趙省用氣音說道。

房門輕輕合攏。幾秒鐘後,病床上那個仿佛被儀器“淹沒”的人,眼睫顫動幾下,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縫:“……走了?”

江曉笙的聲音沙啞幹澀,氣若游絲。

“師父?!你醒著啊?”趙省差點跳起來。

柳承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從墻角挪來僅有的兩把椅子給江千識和葉青,自己則抱臂靠在半人高的儲物櫃旁:“合著你剛才裝睡呢?”

江曉笙扯了扯嘴角,一個微小的動作卻牽動了胸口的傷,讓他眉心蹙了一下。

他沒力氣多解釋,只用眼神示意趙省把床背調高些。靠著升起的床背,他才勉強有了點說話的底氣,依舊虛弱:“……少管。”

柳承還沒來得及接話,旁邊一直沈默的江千識先開口了,語氣冷得像冰:“是,你現在翅膀硬得能上天,送死都不用跟人打招呼了。”

從小到大被血脈壓制的江隊,在他姐那“你是不是皮又癢了”的目光註視下,立刻識相地閉上了嘴。

葉青在一旁忍笑。柳承搖搖頭,動手拆果籃:“行了,人沒事就好。吃水果嗎?”

江曉笙幽幽看了眼自己正輸著的營養液:“……你說呢?”

“沒問你。”柳承頭也不擡,利索地掰開一個蘋果,然後轉向江千識,“千識,來一個?”

江千識:“不吃。”

柳承從善如流,轉手就把剛掰開的蘋果塞給了還在懵圈的趙省。

“說正事吧。”江曉笙說。他雖然醒了,但精力極差,思維像蒙著霧,不知什麽時候又會昏睡過去。

在SICU掙紮五天,又在普通病房昏睡三天,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柳承神色一正,言簡意賅地開始匯報:“圍剿行動的報告剛提交。現場一共控制十二人,包括‘銅釘’張維年本人。繳獲的‘寶石’成品和半成品加起來超過兩百公斤。不過那工廠只是個包裝轉運點,沒找到核心的交易記錄和賬本。”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江曉笙的臉色,繼續說:“萬幸,沒有同志犧牲。你和‘銅釘’掉下來的時候,大部分同志都安全撤出來了,沒發生更多爆炸。

“那天他綁架夏醫生的視頻是偽造的,夏醫生本人一直在現場外圍,電話打不通是因為他那時候正跟著救護車往現場趕……聽說徐總把負責保護的警員罵了一通。”

聽到這,江曉笙微乎其微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慶幸還是無奈。

“銅釘還活著,但沒醒。這人整過容,DNA比對確認了身份。他左手和左腳都是假肢,現在每天有專人看守,就等他醒過來審訊。”柳承說到這裏,看向江曉笙,目光帶著探詢,“……你跳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看出來了?還是純粹賭命?”

江曉笙緩了口氣,才慢慢說:“一半一半吧……他左手一直戴著手套,精細動作幾乎不用那只手,行動姿勢也有點不自然。跳的時候,多少有點賭的成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當時生死一瞬的決絕,在場的人都懂。

“聽見沒小趙,”柳承拍拍趙省,“以後跟你師父學學,玩命都要講究證據。”

“你敢教壞他試試……”江曉笙有氣無力地瞪他。

趙省夾在中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能裝作自己不存在似的啃著蘋果。

“還有,”柳承接著道,“老刀那邊撂了,白德友早死了,半個月前就被‘銅釘’沈了江,估計……”

“知道了,”江曉笙打斷他,呼吸有些促,“回頭聯系下游分局……留意吧。”

“還有,周局說要組織大家正式來探望你……”

“千萬別,”江曉笙立刻拒絕,牽扯到傷口,低低抽了口氣,“讓領導省省心,我就想靜養。”

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他這重傷,所有職權目前仍由徐海道代理。江曉笙又聽柳承他們說了些隊裏最近的案子,簡單交代了幾句,體力便有些不支。

柳承看出他眉宇間的倦色,適時結束了探視。

“師父好好休息……”趙省依依不舍。

“嗯,回去聽徐總安排。”江曉笙說完,微微閉上了眼。

幾人輕手輕腳退出病房。門還未完全關上,就聽到外面傳來溫和的招呼聲。

“夏醫生?開完會了?怎麽不進去?”

“看你們在談事情。要走了嗎?”男人溫緩而客氣地說。

“是啊,隊裏還有事。我們先走了,夏醫生再見。”

“再見。”

門被再次推開。夏息寧走進來,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目光落在江曉笙臉上,溫柔得讓後者心裏警鈴大作。

“……醒啦?”夏息寧走到床邊,語氣輕柔,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般的平靜。

江曉笙連裝睡的機會都錯過了,直覺告訴他“要完蛋”。

只見夏息寧單手插在兜裏,關好門,不疾不徐地走到床邊坐下。他微微垂著頭,額前發絲滑落,遮住些許神情。

“現在,”他開口,聲音像靜謐湖面,底下卻像有暗流湧動,“是不是該輪到我們聊聊了?”

江曉笙看著他,抿了抿唇,說不出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安排得挺周全?”夏息寧語調依舊平緩,聽不出怒意,甚至被他壓制得過分溫柔,“一個人,把所有人都算進去,把我遠遠支開——是覺得我太放心你,還是太好糊弄?”

哪怕只有一個暗示,一點消息,他也不至於從別人口中得知一切,不至於在那些日夜裏,被無能為力的恐慌反覆淩遲。

“既然這麽能耐,”夏息寧擡起眼,眸子裏映著江曉笙蒼白的臉,語氣終於洩出一絲冰涼的澀意,“當初怎麽不幹脆點,直接跟我斷幹凈?省得彼此麻煩。”

“……息寧。”江曉笙輕聲叫他名字。像是被他眼底的決絕擊中了,艱難地擡起沒輸液的右手,指尖夠到夏息寧搭在床沿的手,輕輕勾住。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動了一寸,才像放棄抵抗般承認:“……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

“你根本就沒打算告訴我。”夏息寧冷聲道,手指卻沒有抽走。

“跟你說了,你還會讓我去嗎?”

“那本來就不該去。”

“看,又繞回來了。”江曉笙極輕地笑了一下,隨即又悶哼一聲,緩了緩才繼續說,“‘寶石’不根除,會有多少個白小英、唐雨露?你比我更清楚後果。專案組裏外都是眼睛,那時候,我不知道還能信誰。柳承家裏就他一個頂梁柱,老娘還病著……除了我自己,沒人更合適去踩這個雷。而且……”

他喘了口氣,積聚著所剩無幾的力氣:“‘銅釘’早就盯上我了。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我身邊的人——尤其是你,就永遠不安全。聽起來可能像自以為是……但我真的,不想讓任何人再為我擔驚受怕。哪怕讓你們以為我失蹤了,一了百了,也好過……”

也好過像現在這樣,讓你親眼看著我這副樣子。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我本來想,要是真回不來,你就當我人間蒸發,時間久了……總能開始新生活。所以我什麽也沒留。”他摩挲著夏息寧微涼的指尖,聲音越來越輕,像疲憊的囈語,“可我答應過你……要留個位置的。後來我又舍不得了。我自己都還沒……”

還沒好好珍惜夠。

“閉嘴。”夏息寧別開臉,悶悶的,帶著鼻音。

他始終是江曉笙周密計劃裏那個失控的變量,是拴住這只風箏的那根線。正因如此,才會讓江曉笙方寸大亂,不知如何安置。

可道理歸道理,那股淤積在胸口的悶氣,混合著後怕與難以言喻的難過,還是擰成了一條委屈的尾巴。夏息寧的目光落在江曉笙的手背上——那裏布滿針孔和淤青,皮膚蒼白,觸手冰涼。

不該是這樣的。

它應當靈巧有力,無論是握槍、筆,還是撫開濱海不算涼的雪,亦或是托舉滿懷祝福的紙燈……像它的主人一樣,生機勃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力地躺在消毒水氣味裏。

“……你什麽都不懂。”夏息寧說。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哽咽的控訴,“我討厭你這樣。”

江曉笙用指腹很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討厭我,還替我簽手術知情書的夏醫生嗎?”

“……誰告訴你的?”

“柳承那個大嘴巴……過來,我看看。”江曉笙語氣溫柔,帶著誘哄般的力道,輕輕拉了拉他的手。

方才還渾身是刺、一副興師問罪姿態的人,順著這微小的力道傾身過去。

一個格外淺、格外久違的吻,落在幹燥的唇上。

與對方小心翼翼的氣息相比,他眼角的潮濕偏偏更具存在感。落下來沈甸甸的,讓人生出些劫後餘生的慶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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