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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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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名錄

/我們在不同關系裏分裂成不同版本,每個人帶來一片拼圖,拼出他為何而傷,又為誰而活。/

接下來的幾天,病房成了一個小小的信息中轉站,各路人馬輪番登場。

第一個不請自來的“訪客”,是徐海道。

他依舊穿著那件舊沖鋒衣,手裏沒拿任何慰問品,只夾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夾,在清晨查房前出現在病房。

他站在床尾,像一尊冰冷的石碑,目光直接掠過正在給江曉笙調整監護儀參數的夏息寧,落在病人身上。

徐海道拉過椅子坐下,目光沈靜地掃過江曉笙周身儀器,和他依舊蒼白的臉:“還活著,命挺硬。”

“托您的福,計劃周密。”江曉笙回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至今無法完全判斷,徐海道在工廠那晚的“不惜代價”裏,是否真的將他的人質價值計算在內。

對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表情。

“計劃再周密,也抵不過臨場一念。你跳下去,是變數。”徐海道頓了頓,“但結果不壞。”

他打開文件夾,抽出幾張照片。

“張維年左手假肢的肘關節裏,埋了微型發射器。墜地昏迷後,我們靠微弱信號反向追蹤,找到了浦灣區臨海一個備用安全屋,截獲一批沒來得及銷毀的資料,包括原始實驗數據、部分資金流水……”

照片被放到被面上,上面是模糊的截圖與潦草手跡。

“還有加密的聯絡名單和代號。技術科正在破譯。”

江曉笙呼吸不由得加重,牽扯到胸口的傷,引起一陣低咳。夏息寧立刻上前,調整了一下他的氧氣流量,手指在他腕間停留片刻,感受著脈搏的加快,眉頭微蹙。

徐海道像是沒看見,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老刀和幾個中層吐得幹凈。證實張維年回國後,是通過港務局的孫國棟搭上本地走私網,之後才逐步掌控並升級了‘寶石’生產線。”

他稍作停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江曉笙:“潘鴻當年的行動——源頭情報洩露,指向孫國棟利用職務截獲了部分行動簡報,傳遞給了張維年。通訊幹擾和後續的‘意外’,是張維年通過其他渠道安排的人手所為,具體執行者已經鎖定,正在追捕。”

空氣驟然凝固。

“孫國棟呢?”江曉笙啞聲問。

“抓了,審訊中。他承認提供物流便利和警方臨檢信息,但對潘鴻的事和張維年的深層計劃聲稱不知情,全推給‘上面指令’和‘銅釘’。”徐海道合上文件夾,“案子還在深挖,張維年是關鍵。他嘴硬,需要時間,也需要……別的籌碼。”

他沒明說,但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或許需要江曉笙恢覆後,從側面剖析張維年的心理弱點。

夏息寧記錄輸液量的筆尖頓了一下。

“你目前的任務,”徐海道下達指令般說道,“就是活著,盡快恢覆到能進行有效溝通的狀態。隊裏的事柳承暫時頂得住。但別再給我擅自行動。”

最後一句話,他掃了一眼旁邊的夏息寧,意有所指:“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該管的人。”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徐海道站在走廊裏,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手裏那個牛皮紙文件夾,指尖在邊緣處微微收緊。

文件夾裏,除了剛才給江曉笙看的那些照片,還夾著另一份文件——那是技術科連夜破譯出的通訊記錄,時間戳顯示在潘鴻犧牲前三天,通話時長四分二十秒,被叫號碼指向一個早已註銷的號碼。

他沒有告訴江曉笙。

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那個人現在躺在病床上,連喘氣都要靠儀器輔助。這種消息告訴他,除了讓他吐血三升,沒有任何意義。

徐海道把文件夾夾回腋下,轉身朝電梯走去。走廊的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腳步聲漸漸遠去。

有些賬,得等人好了再算。

徐海道走後,病房裏沈寂了片刻。江曉笙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遠比傷口更沈重。

夏息寧默默遞過半杯溫水,插好吸管,送到他唇邊。

“他說話一直這樣?”夏息寧問,語氣聽不出波瀾。

“嗯。”江曉笙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扯了扯嘴角,“習慣就好。至少效率高。”

……

沒過多久,柳承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三四個隊裏的老夥計,手裏拎著大包小包,把病房門口堵了個嚴實。

“讓讓讓讓,別擋道。”柳承側著身子擠進來,懷裏抱著一個巨大的果籃,上面的保鮮膜被撐得鼓鼓囊囊,“老程,你那個袋子別往床上放,壓著腳了!”

老程嘿嘿一笑,把手裏那袋橙子放到墻角,順手摸了摸墻上的暖氣片:“這屋溫度還行,比咱們辦公室暖和。”

葉青跟在後面,手裏捧著一沓手寫的卡片,花花綠綠的,有的還貼著貼紙。她把這些卡片一張張擺在窗臺上,排成一排,像開小型展覽。

“隊裏那幫小子寫的,”她說,語氣裏帶著點嫌棄,但眼角是彎的,“非讓我帶來,說讓江隊躺著無聊的時候看看,解悶。”

“師父,您氣色好多了,”趙省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比上周……比上周強。”

“上周你見都沒見到我。”江曉笙沒好氣地說。

趙省訕訕地撓頭:“我這不是……想象的嗎。”

屋裏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但確實讓病房裏的溫度升高了一點。

病房裏難得有了些熱鬧的人氣。老程和另一個老刑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隊裏最近的案子。柳承站在床邊,一邊剝橘子一邊和江曉笙說話,橘子皮扔了滿桌,又被葉青一巴掌拍進垃圾桶。

大家默契地不談那天晚上的事。不說工廠,不說墜樓,不說那些驚心動魄的瞬間。只聊隊裏的趣事——誰出糗了,誰被徐總訓了,誰又破了什麽小案子。

老程說起上周抓的那個小偷,偷了東西還理直氣壯,被帶回局裏之後,對著監控錄像看了半天,說“這視頻裏的人不是我,是我雙胞胎弟弟”。全場笑翻。

江曉笙聽著,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雖然笑得太用力會牽動傷口,但他還是忍不住。

他知道他們在幹什麽。

在用最平常的日常,沖淡這間病房裏凝重的空氣。在用他們的方式告訴他:外面一切都好,你安心養著。

夏息寧站在床邊,手裏拿著病歷本,像是隨時準備記錄什麽,但始終沒有離開。他不插話,只是靜靜聽著,偶爾給江曉笙遞一口水,或者調整一下輸液的速度。

趙省湊到床邊,壓低聲音對江曉笙說:“師父,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天,徐總把我們操練成啥樣了。”

他比了個手勢,表情誇張:“每天早上六點集合,晚上十點才散。老程說,這比新警集訓還狠。”

江曉笙挑眉:“有怨言?”

“那倒沒有。”趙省搖搖頭,眼睛亮亮的,“大家心裏都憋著一股勁。案子還沒完,張維年那邊還撂著呢。再說……再說您都這樣了,我們哪好意思偷懶。”

他說到最後,音量小了下去,眼神不自覺地往江曉笙身上那些管子瞟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

江曉笙沒說話,只是擡手,在他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力道很輕,幾乎沒什麽力氣,但趙省的眼眶還是紅了一下。

柳承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他趁著夏息寧被護士叫出去溝通用藥方案的間隙,不動聲色地挪到床邊,在剛才夏息寧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老江。”他壓低嗓子。

江曉笙轉過臉看他。

“徐總壓力很大。”柳承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上面盯著這個案子,下面等著結果,張維年那邊還沒醒,醒了也未必肯開口。內鬼的事……他更頭疼。”

江曉笙的眉頭動了動:“查到什麽了?”

“還在查。”柳承沒有正面回答,“他把所有可能接觸過當年潘隊行動情報的人,又篩了一遍。名單我都看過,老中青三代,該在的都在。”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東西:“有點風聲鶴唳了。”

江曉笙沈默了幾秒,然後問:“周局那邊呢?”

柳承的動作頓了一下。很輕,但江曉笙看見了。

“周局這幾天血壓高,在家休息。”柳承說,語氣和剛才徐海道在病房裏說的一模一樣,“徐總代班,沒什麽大事。”

江曉笙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視線。

他知道柳承在隱瞞什麽,也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讓徐總別太拼。”他啞聲說,“案子不是一天破的。”

柳承點點頭:“這話我替你帶到。不過你知道他那個人,勸不住的。”

“那就別勸。”江曉笙扯了扯嘴角,“讓他知道就行。”

柳承看著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但帶著一種只有兄弟之間才能聽懂的覆雜——有無奈,有心酸,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慶幸。

“你他媽差點就沒了。”柳承說。

江曉笙沒接話。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過了很久,才說:“但還活著。”

柳承失笑,站起來,用力拍了拍江曉笙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活著就好。”他說,“活著就還有機會把酒喝回來。”

……

幾天後,局裏的領導還是來了。

不是周局帶隊,是政委和其他幾位副局長。他們捧著鮮花,拎著果籃,在病房門口站成一排,臉上帶著那種領導特有的、既親切又距離感十足的表情。

江曉笙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看著他們進來。夏息寧默默地退到墻角,把自己隱在窗簾的陰影裏。

“江曉笙同志,我們代表局黨委來看望你。”政委把鮮花放在床頭櫃上,語氣莊重而溫和,“你的英勇行為,局黨委已經研究決定,將按程序申報表彰。”

江曉笙扯了扯嘴角:“謝謝領導關心。”

“好好養傷,別的事不用操心。”副局長接話,“案子的事有徐海道同志盯著,隊裏的事有柳承同志頂著,你就安心恢覆。”

“是。”

領導們又說了一些鼓勵的話,問了問傷情恢覆情況,叮囑夏息寧“好好照顧病人”,然後依次握手告別。整個過程標準得像教科書,客氣體面,毫無破綻。

唯一的問題是:周局不在。

門關上後,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江曉笙盯著床頭那束包裝精美的鮮花,忽地開口:“周局沒來。”

夏息寧從墻角走出來,開始整理那些被領導們挪亂的東西,語氣平淡:“可能是忙。”

“他從來不忙。”江曉笙說,“他那人,再忙也會抽時間來看一眼。”

夏息寧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江曉笙:“你是說……”

江曉笙沒回答。他只是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夏息寧走過去,把床頭的花往旁邊挪了挪,然後調暗了燈光。

“應付領導比打架還累?”他揶揄道。

江曉笙睜開眼睛,淺笑道:“比跳樓累。”

……

真正讓江曉笙情緒起伏的,是潘冉的到來。

小姑娘來的時候是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她站在病房門口,抱著一束向日葵,踟躕了很久,就是不敢敲門。

是夏息寧出去接電話的時候看見了她。

“潘冉?”他走到她面前,語氣溫和,“怎麽不進去?”

潘冉這才慢慢走進來。她手裏抱著一束向日葵,很大一束,金燦燦的,幾乎把她的臉都遮住了。

走到床邊,她看著江曉笙滿身的儀器和紗布,嘴一癟,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硬是忍住了,咬著嘴唇,把那束向日葵放在床頭櫃上。

“江哥……”她帶著鼻音說,“爸爸的事……謝謝。”

江曉笙喉嚨發哽。

他看著這個女孩——潘鴻的女兒,那個曾經在辦公室寫作業的小姑娘,現在已經長這麽大了。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素凈的臉上沒有化妝,只有眼角那抹壓不住的紅。

“是我該做的。”江曉笙說。

潘冉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她看了一眼旁邊那束領導送的花,又看看自己這束,小聲說:“我這個是不是太土了?”

“不土。”江曉笙說,“好看。”

潘冉用力點頭:“夏醫生說你這兒缺顏色,讓我帶點亮的東西來。我就……就買了向日葵。”

江曉笙看向站在門口的夏息寧。那人正倚在門框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見他看過來,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江哥,你要快點好起來。你說過……要教我釣魚的。”潘冉的聲音小小的,但很認真,“去年過年的時候,你說等你閑了,帶我去河邊釣魚。”

江曉笙楞住了。

他確實說過。那是去年年夜飯的時候,他隨口說了那麽一句。說完就忘了,沒想到她一直記得。

“……好,”他說,這次答得無比認真,“一定。”

潘冉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亮,像她帶來的那束向日葵。

她沒待多久,怕影響江曉笙休息。臨走時,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說:“江哥,你別騙我啊。”

“不騙你。”江曉笙說。

門輕輕關上。

江曉笙看著那束向日葵,在慘白的燈光下亮得奪目。那是這間病房裏最耀眼的東西,比他見過的任何勳章都耀眼。

夏息寧走過來,在床邊坐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她說得對,”夏息寧說,“向日葵很好,病房需要點顏色。”

江曉笙轉過頭,看著他。陽光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不是在這兒嗎。”江曉笙說。

夏息寧微怔,隨後失笑。

那笑容很輕,但足夠讓整個病房都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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