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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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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率不明,全憑運氣,仿佛他不是誰的全部。/

次日,省廳臨時辦公室,上午九點。

門再次被推開,連敲門的程序都省略了。

江千識站在門口,白大褂還沒換,手裏攥著剛從物流園樣本上打印出來的質譜圖,紙張邊緣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徐總,我需要知道江曉笙在哪兒。”

徐海道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電腦屏幕的藍光映著他的側臉。他沒有擡頭,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擊,語氣平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涉密。”

“那批貨你看到了。”江千識走進來,把質譜圖拍在桌上,紙張啪的一聲響,“純度99.3%,結晶形態完美,沒有陸巖清的標記物——有人在接班。我需要知道江曉笙到底發現了什麽,才能做出完整的毒理分析報告。”

徐海道終於擡起眼。他看著江千識,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深潭般的平靜。

“你關心的是報告,還是江曉笙?”

“兩者。”江千識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現在是法醫,不是他姐。你給我數據,我給你結論。你什麽都不給我,我只能猜——猜出來的東西,你敢用嗎?”

徐海道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他移開視線,重新落回電腦屏幕。

“有一個能看懂這些數據的人。”他說,“比你更懂。”

江千識皺眉:“誰?”

“夏息寧。”

這個名字讓江千識的呼吸頓了一拍。她沒想到徐海道會主動提出來。

她想起江曉笙失蹤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想起弟弟站在窗邊時那種壓抑的神情。

“他現在被你們的人看著。”她說,“你讓他參與,等於把他往火坑裏推。”

“他已經在那兒了。”徐海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從我決定用他當‘風暴眼’那一刻起,他就在火坑邊上。區別只在於,是站在邊上看著,還是下去走一趟。”

江千識沈默了。她知道徐海道說的是實話,但正是這種實話讓人心裏發寒。

“他什麽時候能來?”她問。

“現在。

徐海道拿起桌上的座機,按下內線:“讓他進來。”

門開了。

夏息寧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他身後跟著兩個便衣,但沒有跟進,只是把門帶上。

江千識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上次見面時,這個人還坐在她弟弟的車裏,車窗外的路燈照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那時候她以為一切都還在控制之中。

“夏醫生。”她開口,語氣比平時冷。

夏息寧點點頭,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上那疊質譜圖:“物流園的貨?”

“對。”江千識把圖推過去,“99.3%純度,結晶形態完美,沒有陸巖清的標記物。我需要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

夏息寧垂下眼,開始翻看那些數據。他的手指很穩,翻頁的動作幾乎沒有聲音。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徐海道沒有看他們,他重新看向電腦屏幕,但那目光明顯是放空的。他只是在等。

過了大約五分鐘,夏息寧開口:“不是陸巖清。但他用的合成路徑和陸巖清是同源的——同一個母體配方,有人繼承了他的配方,而且優化了結晶工藝。”

“誰能做到?”江千識問。

夏息寧沈默了幾秒。他放下圖紙,看向徐海道。

“二十年前那個項目的參與者。”他說,“有能力合成這種東西的人,不會超過十個。而能在陸巖清落網後這麽快接手的,只能是當年和他有過深度合作的人。”

徐海道這才轉過椅子,面對他們。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七個人。”他說,“兩個已經死了,一個失蹤十五年,一個在監獄裏,還有三個……最近都有異常的資金流動。”

他打開檔案袋,抽出三份薄薄的檔案,推到夏息寧面前。

“這三個,是現在還活著,有能力、也有動機接手陸巖清實驗室的人。我需要你幫我確定,誰是‘銅釘’。”

夏息寧低下頭,看著那三份檔案。封面上的名字和照片,每一個都陌生,每一個又都可能藏著某種模糊的記憶。

“你憑什麽覺得我能確定?”他問。

徐海道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

“江曉笙失蹤之前,”他說,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查過喬遠山項目的參與名單。七十八個人,一個個查,查了一個多星期。技術科的小王給他發過一份郵件,附件裏全是掃描的舊檔案。”

他頓了頓:“但他從來沒有問過你。”

夏息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明知道你父親是那個項目的人,明知道你可能知道什麽,但他沒問。為什麽?”

夏息寧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想讓你沾這個案子。”徐海道轉過身,看著夏息寧,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海水,“他想一個人扛,想把所有臟東西都擋在外面。包括你,包括他自己。”

江千識的呼吸一緊,聽出了徐海道的言外之意。

“但你不一樣。”徐海道繼續說,“你不需要他保護。你有你的價值——不是作為他的誰,是作為喬遠山留下的那個‘樣本’。”

夏息寧的眼睫顫了顫。這兩個字,從江曉笙嘴裏說出來,和從這個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完全是兩種感覺。一種是被信任,一種是被解剖。

“你知道了。”他說,語氣冷得像冰。

“我猜的。”徐海道走回桌邊,在椅子上坐下,“喬遠山當年銷毀了所有實驗記錄,只留下一份配方;陸巖清說‘銅釘’對‘完美樣本’有執念;江曉笙在查名單的時候,對某些名字的反應異常——那不是辦案的反應,是護短的反應。”

他擡起眼,看著夏息寧。

“一個人能為什麽護短?只有兩種可能:要麽那個人是他的線人,要麽是他的軟肋。你不是線人,你是後者。”

夏息寧沒有否認。他垂下眼,看著那三份檔案。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猜的?”他問。

“從你第一次走進專案組的時候。”徐海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一個和寶石案毫無關系的急診科醫生,為什麽願意冒險當顧問?江曉笙的解釋是‘專業需要’。但我知道,他從來不是那種會為了破案把無辜者卷進來的人。除非……那個人本來就在漩渦裏。”

江千識站在一旁,聽到這裏,想起很久以前江曉笙說過的一句話:“我查過他的背景,很幹凈。”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弟弟作為刑警的職業素養。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什麽職業素養,那是私心。

“所以你現在需要我。”夏息寧擡起眼,迎上徐海道的目光,“用我知道的東西,去救他。”

“對。”徐海道沒有回避,“我需要你認出‘銅釘’。不是為了他,是為了破案。如果能順便把他撈出來,那是附加價值。”

這話說得太冷,冷到江千識差點沖上去。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徐海道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會承諾誰能活著,好像人在他眼裏只是工具。

夏息寧卻笑了,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你這話如果讓江曉笙聽見,他會揍你。”

“他不會。”徐海道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實話。你們這些人,總喜歡用感情騙自己。我不騙。”

他從檔案袋裏抽出最後一張照片,推到夏息寧面前:“這個人,認識嗎?”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色實驗服,站在一排試管架前。深眼窩,高鼻梁,淺色的頭發微微卷曲。

夏息寧的呼吸停了。

“萊亞。”徐海道說出這個名字,“法籍華裔,化學工程師。二十年前以‘學術交流’名義進入喬遠山的項目組,實際是境外犯罪集團的代理人。就是他偷走了‘寶石’的原型數據,把你帶進了那個地下實驗室。”

夏息寧沒有說話。他盯著那張照片,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三年,無數次的註射,無數次的疼痛,還有那些極少數意識清醒的瞬間。

那些瞬間裏,他看見兩個人影在操作臺前走動,一個在記錄數據,一個在調試儀器。

他分不清哪個是父親。

他從來都分不清。

而更久遠的、屬於那個在普羅旺斯生活過的孩子的記憶,早已隨著第一份“寶石”進入血液時,被揉碎、熔化了。

“他後來拒捕,自殺了。”徐海道繼續說,“但他在死之前,留下了一個兒子。那個兒子,就是你。”

他從檔案袋裏抽出最後一張照片,推到夏息寧面前。

那是二十年前地下實驗室裏的黑白照片,逼仄的空間,簡陋的設備。角落裏站著兩個人:一個背對鏡頭,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另一個側對著鏡頭,臉被陰影遮住大半,但能看清深陷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梁——是萊亞。

“這個人呢?”徐海道指著那個背對鏡頭的人影。

夏息寧盯著那張照片。輪廓模糊,看不清五官,那個人站在那裏,肩膀微微傾斜,一只手搭在操作臺上。

他見過那個姿勢。

無數個疼痛的夜晚,那個人影就這樣站在他床前,手裏拿著記錄板,低頭看他。眼神是冷的,但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麽珍貴的東西。

那不是父親。父親的手更重,動作更粗暴。父親的眼神裏只有數據的價值,沒有別的。

“我認不出來。”夏息寧的聲音很輕,“我只能認出他不是萊亞。至於他是誰……”

他看向那三份檔案:“在你給我的這三個人裏嗎?”

徐海道沒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沈沈的夜色。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緩緩說,“也許今晚就能揭曉。如果‘銅釘’真的是那個人,江曉笙見到他的時候,會替你看清的。”

夏息寧垂下眼。桌面上,那三份檔案靜靜地躺著,封面上的人名像三個等待被打開的謎題:

張維年。五十三歲,當年項目組最年輕的副研究員,資料上說他後來去了國外。

李成東。六十歲,項目組副主任,喬老師出事前三個月突然辭職,理由是“健康問題”。

王啟明。五十八歲,理論化學專家,二十年前那批人裏唯一還在學術圈活躍的。夏息寧隱約記得這名字——他讀過他的論文,關於神經遞質合成的理論推導。

他不知道哪個是那個站在操作臺前的人影。他只知道,幾個小時後,江曉笙會走進那個廢棄的化工廠,替他去見那個他永遠分不清的人。

江千識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涼,但有一種說不出的重量。

夏息寧沒有看她。他盯著那三份檔案,過了很久,才問出一句:

“如果他回不來呢?”

徐海道已經轉回電腦前。他背對著他們,聲音隔著一層屏幕的藍光傳過來,冷得沒有任何溫度:“那你至少知道,他替你去看過了。”

江千識的手指在夏息寧肩上收緊,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這個人,”他輕聲說,“真不適合安慰人。”

“我沒在安慰你。”徐海道的聲音從屏幕後傳來,“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

夏息寧沒再說話,他只是側首,將目光投向窗外安靜的陽光中。

丘陵山頂隱沒在雲霧之間,往西,望不見老碼頭。但他就是盯著那片山巒,沒有動。

未被警方截獲的錄音靜靜地躺在手機裏,如同這間壓抑辦公室裏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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