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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車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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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車錯

/封鎖一切窺探的眼睛,僅剩真實的視野。/

下午四點三十分。

濱海市局最大的會議室,悶得像一口蓋緊的蒸籠。

紅色橫幅掛在正前方:“全市禁毒專項整治行動階段性總結暨攻堅動員大會”。

字很正,氣很足,但臺下的人已經被蒸得軟了。

空調送出的風有氣無力。吹不散角落裏堆積的暑熱,也吹不醒那些逐漸渙散的眼神。

黑壓壓坐著的,不只是禁毒和刑偵的人。

還有很多因一紙“工作需要”通知被臨時拉來的“旁聽者”——聯勤指揮中心資深但已遠離一線的調度員老吳,港務局安保處那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副科長,化工廠所在街道的綜治辦主任,甚至還有兩個遠在浦海區、與老碼頭那片荒灘八竿子打不著的派出所副所長。

他們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茫然,和不耐。

“……思想認識的高度,決定了行動落實的力度!”

主席臺上,一位臨時被推上來主持會議的市局副政委,正對著話筒念稿。稿子是省廳特派員徐海道緊急下達的,要求“原汁原味傳達”。他念得額頭沁汗,嗓子發幹。

稿子措辭之嚴厲,指向之寬泛,幾乎把臺下在座所有單位的工作,從態度到方法,批了個體無完膚。

火藥味濃得嗆人。

“有些單位,滿足於報表上花花綠綠的數字,對深層次、隱蔽性的風險排查,存在嚴重的惰性思維和形式主義!這種心態,就是給違法犯罪活動留下的後門,是最大的失職!”

臺下,港務局副科長終於忍不住了。他用文件夾擋著嘴,偏頭向旁邊的街道辦主任低聲吐槽:“這唱的是哪一出?緝毒偵查的專業研判,拉我們港務安保來挨訓?我們重點在碼頭作業區防盜防火防工傷,他說的這些……”

街道辦主任苦笑著,用同一份文件輕輕扇著風,打斷他:“少說兩句吧。省廳來的那位徐特派,新官上任三把火,總得燒出點動靜。聽說作風硬得跟石頭似的,六親不認。”

“何止六親不認。”後排,一個內勤女警揉著發澀的眼角,聲音壓得更低,“這車軲轆話都念了一個多鐘頭了,翻來覆去。有這工夫,我季度總結都能寫完了。”

“那位徐大特派自己呢?把人拘在這兒聽他定的調子,自己連個面都不露,好大的排場。”

“人家是省廳領導,運籌帷幄呢。說不定正‘微服私訪’,體驗基層疾苦。”

另一個聲音不鹹不淡地接茬。附近響起一片壓抑的、心照不宣的嗤嗤低笑。

“肅靜!註意會場紀律!”

臺上的副政委用力敲了敲話筒,不滿的目光掃過竊竊私語的方向。

他心裏同樣窩著一股無名火。

徐海道火急火燎要求開這個會,定了這麽個得罪人的調子,自己卻連影子都不見,只說有“更緊急的專項工作”脫不開身。

這惡人,全讓他這個傳聲筒做了。

抱怨如同細小的氣泡,在悶熱渾濁的空氣裏滋生、飄浮。卻也被牢牢困死在這四面隔音的墻壁之內。

更蹊蹺的是,所有人的手機信號都變得極差。電話撥不出,信息轉了半天,顯示發送失敗。

會議室厚重的門緊閉著。門外站著兩名面容陌生、身姿筆挺、神色嚴肅的幹警,臂章顯示來自省廳工作組。

他們的存在,無聲地強調著一件事:會議期間,嚴禁幹擾,也嚴禁被幹擾。

會議室裏,時間仿佛被這黏稠、悶熱、充滿官樣文章的空氣拉長了,每一分鐘都步履維艱。

而十幾公裏外,廢棄化工廠所在的區域,時間正以秒為單位,向著那個既定的、危險的時刻飛馳。

他們無人知曉。

就在他們煩躁地聽著千篇一律的批評、揣測著那位不露面的“徐特派”如何玩弄權術、大耍官威的同時——

那位“官威十足”的徐海道,正置身於一輛偽裝成工程搶險車的指揮車內,車停靠在老碼頭區外圍的制高點。

車廂裏,屏幕幽藍的冷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側臉。指尖夾著的煙積了長長一截灰燼,兀自燃著。

他要的,正是這層帷幕的隔絕效果。

將所有可能幹擾行動、無意窺探、甚至因正常工作聯系而意外洩露今夜行動的“相關”與“不相關”人員,暫時、安全地集中安置,困在這個由文件和訓話構成的“會議牢籠”裏。

至於由此產生的誤解和非議,他從來不在乎。

煙灰落在手背。他回過神。

掐滅煙頭。目光重新投向面前分割成十幾個畫面的屏幕:老碼頭區的衛星紅外熱力圖;化工廠周邊稀疏道路的監控畫面;港口水文站發回的實時潮汐數據曲線;還有四個隱藏在灘塗蘆葦深處、偽裝成枯枝的微型攝像頭:

傳回的畫面搖晃、模糊,卻死死咬住工廠那幾個黑黢黢的入口。

工廠在暮色中靜默,泛著不祥的光澤。

“報告江曉笙的位置。”他的嗓子有些沙啞。

耳麥裏傳來技術員清晰的回應:“最後一次有效定位,在兩小時前,鄰縣省道上的移動信號基站。之後信號消失,應該是進入了山區盲區,或主動關閉了設備。”

那邊略微停頓,聲音壓低:“另外,濱海第一醫院,今天中午監測到異常信號進出。我們截獲了一段來自高強度加密頻段單向廣播。內容無法破譯,但發射源最終定位在距醫院三公裏外的一輛廂式貨車上。”

徐海道的眉峰驟然鎖緊,在眉心刻下一道深痕:“貨車呢?”

“發現被反向追蹤後,立即駛入城郊結合部的監控盲區,消失了。已同步通知當地派出所布控,但……”

技術員的聲音沈了下去,帶著一絲凝重。

“那邊初步反饋,最近三天,至少發現了四組身份可疑、行蹤詭秘的外籍人員,使用偽造證件入住當地多家酒店。”

境外掮客。

那些嗅著巨額利益和特殊“商品”而來的豺狗,果然還是聞著味道圍上來了。

“夏息寧現在在哪?”徐海道問。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仍在醫院急診值班室。我們的人在外圍第二、第三警戒圈。他今天下午沒有離開醫院,行為軌跡正常。”

“加強監控密度,但絕不要驚動他。”徐海道深吸一口氣,胸腔裏卻依然憋悶,“傳令給值守的同志:今晚七點之後,夏息寧若有任何計劃外異動,無論理由多麽合理,哪怕只是下樓買瓶水——都必須第一時間控制。必要時,執行強制帶離預案。”

“明白。”

命令下達。

徐海道重重靠回堅硬的椅背,擡手用力揉搓著發脹的太陽穴。

棋局走到這一步,早已脫離了最初的推演沙盤,踏入一片布滿迷霧與致命陷阱的雷區。

江曉笙正獨自走向巨獸的巢穴;夏息寧的價值引來了更危險的窺視者。

而“銅釘”的真身,依舊藏在所有陰影的最深處。

今晚的化工廠之約,可能是一場期待已久的正面交鋒。也可能是一個精心炮制、旨在調虎離山的致命煙霧。

他移動鼠標,點開另一個加密文件夾,調出一張照片。

那是江曉笙的檔案照。年輕的刑偵副隊長穿著筆挺的制服,眼神明亮銳利,嘴角抿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不服輸的倔強。

潘鴻帶出來的兵,骨子裏都燒著一把火:認準了路,九頭牛都拉不回;撞了南墻,恐怕也要把墻撞出個窟窿來。

徐海道凝視著屏幕上那張尚且帶著些許青澀的臉。

良久,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小子,給我活著回來。”

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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