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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靠什麽確認自己的還存在?/

再次恢覆知覺時,首先感受到的是顛簸。

老舊車廂在崎嶇路面上搖晃,每一次震動都像錘子砸在太陽穴上。江曉笙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

他躺在面包車後座,身下是粗糙的人造革座椅,裂縫裏露出泛黃的海綿。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的煙味、機油和廉價皮革混合的刺鼻氣味。

“年輕人睡眠就是好哈?”駕駛座傳來老刀粗糲的聲音。

江曉笙扶著額頭坐起來,頭痛欲裂,胃裏還在翻湧。

“……怪你他媽的那破酒,”他嗓子沙啞,每個字都像砂紙摩擦喉嚨,“喝了我腦袋疼。”

“害,喝不慣烈的吧?哈哈!”老刀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大笑著,粗糲的手在方向盤上拍了拍,“待會到地方,給你接風洗塵!好酒和姑娘都應有盡有!”

江曉笙沒接話。他看向窗外,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墨藍,遠處山巒的輪廓像巨獸的脊背——路標模糊,植被樣貌陌生。

“我們這是去哪兒?”他問,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老刀含糊地帶過,隨即又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對了,你手機我幫你‘保管’了。這幾天,你就安心待著,別想著跟外界聯系——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我們的。”

不是那部被扔進火堆的老款,而是他平時用的另一部。

江曉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藥效還沒完全退,思維像裹在棉絮裏,但有一點很清楚:他通過了第一道測試,但也被徹底控制了。手機被收,去向不明,連時間都失去了參照。

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交出一切可控的坐標,把自己變成真正的浮萍。

“我說,”老刀的聲音又響起,帶著試探,“江隊,你之前說只想找‘銅釘’……真就為了報仇?沒點兒別的想法?”

江曉笙睜開眼,從後視鏡裏對上老刀的視線。

“我師父死在他手裏。”他緩緩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潘鴻。你大概聽說過。”

老刀沈默了幾秒,點點頭:“聽說過。五年前海上那事兒……條子裏傳得挺多。”

“那不是意外。”江曉笙說,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是滅口。‘銅釘’需要他死,所以他就死了。跟白德友一樣,跟劉志強一樣——所有礙事的人,都會變成‘意外’。”

車廂裏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

良久,老刀開口,語氣裏少了些戲謔:“所以你才反水?因為條子內部查不下去?”

“因為繼續在裏邊待著,我什麽都查不到。”江曉笙扯了扯嘴角,“還會把自己和……在乎的人,都搭進去。”

他沒多說,但老刀聽懂了。混這條道的人,最清楚“軟肋”是什麽意思。

面包車轉過一個急彎,前方出現零星的燈火。是個小鎮,或者村莊,建築低矮,路燈稀疏。天色漸亮,能看見遠處蜿蜒的河流和籠罩在山間的薄霧。

“到了。”老刀說,把車停在一棟三層自建房前。房子很舊,外墻瓷磚脫落,鐵門銹跡斑斑,但院子裏停著幾輛不錯的越野車。

江曉笙推門下車,冷空氣灌進肺裏,讓他清醒了些。他環顧四周——偏僻,隱蔽,靠山臨水,是個理想的藏身點,也是個完美的囚籠。

老刀鎖好車,走過來攬住他的肩,力道很大,像在宣告所有權。

“這三天,你就住這兒。吃的喝的有人送,別亂跑。”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銅釘’的事,我會安排。但你也得拿出點兒‘誠意’,光說不練可不行。”

“什麽誠意?”

老刀笑了,拍拍他的肩:“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轉身朝屋裏走去,鐵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江曉笙站在院子裏,擡頭看了眼天色。東方泛起魚肚白,雲層厚重,今天應該是個陰天。

他掏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煙霧在冷空氣裏迅速消散。

手機沒了,聯系斷了,夏息寧此刻應該已經起床,準備去醫院上班,或許還在因為他那條簡短敷衍的短信而隱隱不安。

而他已經走了太遠,遠到回頭也看不見岸。

但必須走下去。

為了潘鴻,為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也為了……把夏息寧從這潭渾水裏徹底摘出去。

江曉笙掐滅煙,踩了踩發麻的腳,朝那扇敞開的鐵門走去。

……

自建房的三層樓裏比外面看起來更擁擠。

一樓是客廳兼飯堂,幾張折疊桌拼在一起,上面堆著泡面桶、煙灰缸和撲克牌。墻上貼著褪色的明星海報,邊角卷曲,蓋住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窗戶。

江曉笙被安排在二樓最裏間。房間很小,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個塑料衣櫃和一把瘸腿椅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大半,剩下的玻璃糊著厚厚的灰塵,透進來的光線昏暗渾濁。

“你就是那個條子?”帶他上樓的年輕人說,語氣不算恭敬,但也沒太多敵意。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頭發染成黃褐色,瘦高個子,臉上有種過早混社會的油滑,“挺酷啊。聽說你把槍頂在‘麻雀’頭上?那慫貨差點尿褲子。”

“麻雀”就是昨天在會所裏那個灰衣男人,江曉笙記得他被拖出去時□□濕透的樣子。

“刀哥說了,這幾天你就待這兒,別下樓也別亂看。飯點會有人送上來。”黃毛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自己點了一支,然後把煙盒扔給江曉笙,“條件簡陋,將就一下。”

“待多久?”江曉笙問。

“看刀哥安排。”黃毛聳聳肩,“反正……等著唄。”

門關上了,落鎖的聲音清晰。

江曉笙在床邊坐下,床墊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環顧這個狹小的空間——沒有監控探頭,至少肉眼可見的地方沒有,但其他角落恐怕布滿了眼睛。

他從外套內袋摸出煙盒,還剩三支。打火機在會所包廂裏被收走了,他摸了摸褲子口袋,找到一盒酒店火柴,印著某個廉價賓館的名字。

煙點燃,辛辣的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稍稍壓下了頭痛和胃裏的不適。藥效還沒完全退,思維像浸在水裏,他只能強迫自己清醒。

第一步,活著通過了。第二步,獲取信任。第三步……找到“銅釘”。

但“銅釘”是個影子。陸巖清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老刀這種外圍頭目更不可能知道。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事實:“銅釘”只通過層層掩護和單線聯系操縱一切,像蜘蛛坐在網中央,卻從不親自觸碰任何一根絲線。

他需要找到那根能順藤摸瓜的絲線。

門外忽地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他掐滅煙,把煙蒂塞進床墊縫隙。

門鎖轉動,剛才那個年輕人又回來了,身後跟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臟兮兮的工裝褲,手裏拎著個工具箱。

“帥哥,這是‘老陳’。”黃毛介紹,“刀哥讓他來……給你換個門鎖。”

江曉笙挑眉:“怕我跑?”

“怕你不安全。”黃毛笑笑,話裏有話,“這地方偏,晚上有野狗,鎖好門睡得踏實。”

老陳沒說話,蹲在門邊開始拆舊鎖。動作很熟練,但江曉笙註意到他的手——虎口和食指關節有厚厚的老繭,那不是裝鎖匠的手,是長期握槍的手。

新鎖裝上,老陳試了試,確認牢固,然後從工具箱裏拿出一個小塑料盒遞給江曉笙:“鑰匙。就這一把,丟了可沒備用的。”

江曉笙接過時,老陳的手極輕地在他掌心按了一下,很快松開,像是不小心碰到。

他捏起一把鑰匙,在指尖轉了轉——重量不對。

“謝了。”他說。

老陳點點頭,收拾工具離開。年輕人也跟著出去,門再次關上,落鎖。

江曉笙等腳步聲遠去,才拿起那把鑰匙仔細端詳。鑰匙柄是中空的,擰開,裏面卷著一小截紙。展開,上面是用鉛筆寫的兩行字:

【明晚八點,後山廢磚窯。

帶這個。】

紙片背面粘著一枚微型U盤,黑色,指甲蓋大小。

江曉笙盯著U盤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從紙片上撕下來,塞進鞋墊夾層。紙片揉碎,沖進房間角落那個銹跡斑斑的洗手池下水道。

水聲嘩啦,紙屑打著旋消失。

不是老刀的人。這個判斷很清晰。老刀如果要試探,不會用這種方式。那麽是誰?警方的人?還是……“銅釘”網絡的另一條線?

都有可能。但無論是誰,這都是機會。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過得很慢。

飯每天送三次,用一次性飯盒裝著,菜色簡單——米飯、青菜、一點肉。送飯的是個沈默的中年女人,每次放下飯盒就走,不多說一句話。

江曉笙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耳朵卻豎著。樓下的動靜通過老舊樓板隱約傳來——有人打牌,有人吵架,電視永遠開著,播放聒噪的綜藝節目。偶爾有車輛進出,引擎聲在院子裏短暫停留又離開。

他在腦海裏繪制這棟樓的布局。

第二天傍晚,送飯的女人換了個時間。不是六點,而是七點半。飯盒裏的菜也比平時多了個煎蛋。

“刀哥說,晚上涼,多吃點。”女人放下飯盒,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種覆雜的情緒,很快又低下頭離開。

江曉笙盯著那個煎蛋。煎得很老,邊緣焦黑,是匆忙做出來的。

信號。老刀在提醒他,今晚有事。

他快速吃完飯,把飯盒收拾好放在門口。然後回到床邊,從鞋墊裏取出那個微型U盤,塞進襪子內側。鑰匙盒裏的另一把真鑰匙別在褲腰內側。

七點五十,樓下傳來老刀的大嗓門:“都他媽精神點兒!半小時後出發!”

腳步聲雜亂,有人應答。江曉笙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大概七八個人,正在分配什麽任務。老刀的聲音斷斷續續:“……三點……河上游……接貨……眼睛放亮點……”

河上游。接貨。

江曉笙退回床邊坐下,心跳平穩,但手心微微出汗。這不是計劃中的“明晚八點廢磚窯”,而是老刀的臨時行動。如果跟老刀走,就會錯過U盤背後的會面。如果不去……

門鎖響了。剛才那個黃毛年輕人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件黑色沖鋒衣:“江哥,刀哥讓你換上這個,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江曉笙接過衣服,很普通的款式,但面料厚實,適合夜間活動。

“到了就知道。”黃毛催促,“快點,車等著呢。”

江曉笙套上沖鋒衣,拉鏈拉到頂。衣服有點大,但活動方便。他跟著年輕人下樓,客廳裏已經聚集了六七個人,都是生面孔,穿著類似的深色衣服,沒人說話,氣氛緊繃。

老刀站在門口,正在檢查手裏的對講機。看見江曉笙,他點了點頭,沒多解釋:“上車。你跟我一輛。”

院子外面停著兩輛面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江曉笙跟著老刀上了前面那輛,開車的是個光頭壯漢,副駕坐著一個一直在擺弄手機的瘦子。

車子發動,駛出院子,拐上顛簸的土路。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路燈,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坑窪路面。

江曉笙看了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八點零五分。

廢磚窯的約,趕不上了。

“江隊,”老刀開口,打破了車廂裏的沈默,“今晚帶你去見見世面。也讓你看看,咱們這行的‘規矩’。”

“什麽規矩?”江曉笙問。

“活下去的規矩。”老刀笑了,臉上那道疤在儀表盤微光下像條蠕動的蟲子,“幹咱們這行,信不過警察,信不過法律,甚至信不過兄弟——只信兩樣東西。”

他豎起兩根手指。

“錢,和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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