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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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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狀

/交出的不是忠誠,是一部分自我的所有權。從此你被接納,也被標好了價碼。/

車子顛簸著駛過一段碎石路,前方出現隱約的燈火。是個小碼頭,或者說是河邊一個簡陋的停靠點,木板搭的棧道伸進漆黑的水面,岸邊停著幾艘破舊漁船。

兩輛車在距離碼頭百米外的樹林邊停下。老刀示意所有人下車,動作很輕,關車門都小心翼翼。

“貨船半小時後到。”老刀壓低聲音,“接的是‘藥材’,純度很高,量不大,但值錢。你的任務是——”他看向江曉笙,“驗貨。”

江曉笙心頭一緊。驗貨,意味著他必須接觸毒品,必須表現出專業,必須徹底跨過那條線。

“我不懂‘藥材’。”他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坦然,“我抓過人,但沒碰過貨。”

“所以才讓你驗。”老刀拍拍他的肩,力道很大,“讓我看看,你是真反水,還是裝樣子。驗對了,以後你就是自己人。驗錯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曉笙沈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

老刀笑了,像是滿意他的幹脆:“放心,不難。貨是封裝好的,你只需要看包裝、稱重、抽樣測純度。工具都帶了。”

他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型電子秤、幾個密封袋、還有一支便攜式拉曼光譜檢測筆——那是市面上最新款的毒品快速檢測設備,警方都還沒完全配齊。

江曉笙接過設備,手指拂過冰冷的金屬外殼。這東西他見過,在緝毒支隊的培訓課上,柳承演示過用法。

老刀在測試他。測試他是不是真的“前警察”,測試他有沒有接觸毒品的經驗。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暴露。

“走吧。”老刀說,示意其他人散開隱蔽,只帶江曉笙和那個光頭壯漢朝碼頭走去。

夜風很涼,帶著河水的腥氣。棧道在腳下吱呀作響,江面漆黑一片,對岸有零星的燈火,像蟄伏的野獸眼睛。

等待的三十分鐘像一輩子那麽長。江曉笙站在棧道盡頭,手裏攥著檢測筆,指尖冰涼。老刀蹲在旁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裏明滅。

終於,遠處傳來低沈的引擎聲。一艘沒有開燈的漁船從下游緩緩駛來,船身吃水很深,船頭站著個人影,用手電筒朝岸邊閃了三下——兩短一長。

老刀回以同樣的信號。

漁船靠岸,拋纜繩,搭跳板。船上下來三個人,都穿著防水服,臉藏在兜帽陰影裏。為首的是個矮壯男人,手裏拎著個銀色手提箱。

“刀哥。”矮壯男人開口,聲音沙啞,“貨到了。”

手提箱放在棧道木板上,打開。裏面是二十個真空密封的透明袋,每個袋子裏裝著靛青色的晶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熒光。

“寶石”。江曉笙一眼就認出來了。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種低純度貨色,這些晶體的顏色更純凈,顆粒更均勻,是陸巖清實驗室級別的東西。

“驗吧。”老刀朝江曉笙努努嘴。

江曉笙蹲下,戴上手套。掂重、取樣、稱重——5.02克。檢測筆對準晶體,十秒後,屏幕上跳出純度:99.3%,異常峰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位置。

他站起來,摘下手套:“純度夠。裏面有‘記號’,瀚洛實驗室出來的。”

老刀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麽知道?”矮壯男人警惕地開口。

“查過陸巖清的案子。”江曉笙語氣平靜,“他的合成路徑有獨特副產物,會在成品裏留下指紋。這批貨的指紋,和白德友倉庫的原料吻合——要麽是他進去前的庫存,要麽有人繼承了他的配方。”

棧道上安靜得可怕,只有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

老刀盯著江曉笙,眼神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成一種覆雜的打量:像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的分量。

幾秒後,他忽然笑了,帶著欣賞。伸手拍在江曉笙肩上,力道很重:“好!好!江隊,我果然沒看錯你!”

他轉向矮壯男人:“聽見沒?專業的就是不一樣。這批貨我收了,錢照舊打過去。”

交易完成得很快。手提箱被光頭壯漢拎走,矮壯男人帶著手下返回漁船,引擎聲遠去,消失在黑暗的河道裏。

回程的路上,老刀明顯放松了很多。他遞給江曉笙一支煙,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江隊,今晚表現不錯。”他說,語氣裏多了幾分真誠的欣賞,“‘記號’那事兒,連我都才知道不久。你能看出來,說明你是真下了功夫。”

江曉笙接過煙,沒點。

老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來:“還繃著呢?過了今晚,你就是自己人了。刀哥看人,錯不了。”

他拍了拍江曉笙的肩,力道比之前輕了些,像是在安撫。

“不過,”老刀話鋒一轉,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裏明滅,“自己人也有自己人的規矩。你既然想找‘銅釘’,光驗貨可不夠。你得拿出更大的誠意。”

“什麽誠意?”

老刀笑了,煙頭的紅光映著他臉上的疤:“‘銅釘’最近在找一個人。一個……‘特殊’的人。如果你能幫忙找到,說不定能換來見他一面的機會。”

江曉笙的呼吸微微一滯:“什麽人?”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只知道是個男人,三十歲左右,可能有醫學背景,對‘寶石’有特殊反應。”老刀彈掉煙灰,“‘銅釘’懸賞很高,活口,不能傷。具體信息在U盤裏,回去給你。”

江曉笙的手在身側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夏息寧。

這個描述指向性太強了。“銅釘”在找他,而且已經掌握了關鍵特征——醫學背景,對“寶石”特殊反應。

車子駛回自建房,院子裏亮著燈。老刀下車前拍了拍江曉笙的肩:“U盤在你房間,自己看。三天內,給我個方向。找對了,我帶你見‘銅釘’。找錯了……”

他沒說完,但眼神裏的意思很明白。

江曉笙回到房間,門在身後關上。

他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塑料鑰匙盒——不是他藏的那把,是新的。打開,裏面果然躺著一枚黑色U盤,和他之前收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插進手機轉換器,讀取。裏面只有一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是老刀剛才在車上告訴他的:潘鴻的警號。

文件夾打開,是一份簡短的情報摘要:

【目標代號:Aventin

性別:男

年齡:25-32歲

特征:混血外貌,淺色瞳孔,身高182-188cm,體型偏瘦。醫學專業背景,可能從事醫療行業。對‘寶石’原型藥物有特殊生理反應(疑似早期實驗體)。

最後已知活動區域:濱海市。

懸賞金額:500萬(活口)

備註:極度危險,目標可能掌握‘銅釘’身份關鍵信息。發現後立即上報,嚴禁私自接觸。】

下面是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醫院走廊的背影,停車場側臉,還有一張……是夏息寧走進江曉笙公寓樓下的照片,時間是一周前。

照片右下角有個水印:【內部資料,閱後即焚】。

江曉笙盯著屏幕,血液一點點冷下去。

“銅釘”不僅知道夏息寧的存在,還知道他的價值。懸賞500萬活口,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獲取”。

他想起陸巖清在審訊室裏的話:“‘銅釘’對‘完美樣本’的執念遠超你的想象。”現在,這份執念以具體的懸賞,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威脅。

“銅釘”盯上夏息寧,或許比他想象得要早,可能是在和陸巖清合作期間,可能是老研究院被盜後,可能更早……在夏息寧作出第一個“寶石”診斷時,他就已經被“銅釘”看見了。

可是……為什麽?“銅釘”既然已經得知夏息寧的特征,應該很容易獲取他的真實身份和具體行蹤,為什麽還要用實驗室代號,發這樣一個模棱兩可的懸賞?

除非他有隱瞞的理由,或者……這是一個測試,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廣撒網的測試。

但無論如何,這是江曉笙目前唯一的籌碼。

江曉笙刪除文件,拔出U盤,用打火機燒熔芯片,然後沖進下水道。做完這一切,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計劃必須調整。他不能只是被動地尋找“銅釘”,必須主動制造機會,把“銅釘”引出來,在夏息寧被找到之前。

而唯一的誘餌,就是他自己——一個知道夏息寧下落、並且願意交易的前警察。

江曉笙從襪子內側取出之前那枚U盤。老刀給的這枚是試探,那這枚呢?是誰給的?想讓他做什麽?

他再次插上手機,這次需要密碼。他試了幾個——自己的生日,警號,潘鴻的忌日,都不對。最後,他輸入了夏息寧的生日。

文件夾打開了。

裏面沒有文檔,只有一段音頻文件。點開,先是一陣電流雜音,然後傳來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

【江警官,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你已經接觸到老刀,並且通過了初步考驗。接下來的信息,請務必謹慎處理。】

江曉笙心中一跳。

【第一,老刀是‘銅釘’物流網絡的三級節點,上線代號‘漁夫’,常駐南浦港,真實身份是港務局調度科副科長孫國棟。這是‘銅釘’網絡的第一個實質性突破口。

第二,三天後老刀安排你見的‘客戶’,是省外一個大買家,代號‘財神’。此人真實姓名未知,特征為左手缺一根小指。他是‘銅釘’重要的資金渠道,抓住他,能切斷‘銅釘’至少三成的現金流。

第三,關於‘Aventin’的懸賞。】

錄音的人停頓片刻,江曉笙覺得自己的呼吸也一並停滯了。

【‘銅釘’已經通過海外暗網發布了國際委托。目前至少兩組境外職業掮客在濱海活動。其中一組住在東華酒店1408房,登記名‘李威廉’,澳大利亞籍。另一組行蹤不定,但他們的接頭點在濱海美術館後街的‘舊日’咖啡館,每周三下午三點。

以上信息,請酌情使用。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最後,夏醫生已經安全抵達曲江,有人暗中保護。請專註於你的任務。

——牧羊人】

錄音結束。

江曉笙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牧羊人”。不是徐海道,徐海道不會用這種代號。那會是誰?警方內部的另一個臥底?還是‘銅釘’網絡的叛逃者?

這些信息太突兀、太具體了——港務局的孫國棟,缺小指的‘財神’,境外掮客的落腳點……每一條都像是精心準備的誘餌,又像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江曉笙刪除音頻,銷毀U盤。他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縫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

他只有三天時間,在老刀和‘牧羊人’的雙重棋局裏,找到那條通往‘銅釘’的路。

而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和鮮血。

遠處傳來犬吠,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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