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更進一杯

關燈
更進一杯

/不敬往昔,也不祝未來,只留此刻——來,飲盡這最後一盞清醒。/

濱海市刑偵支隊辦公室依然忙碌。

打印機吞吐不停,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白板上已經寫滿了新的線索和問號,劉志強的那一欄被畫上了終結線,但旁邊又延伸出數條分支。

“白德友的車找到了。”葉青頂著眼下的青紫,把一疊照片和報告攤在會議桌上,“老碼頭西區,藏在廢棄集裝箱堆裏。車輛已經做過初步清理,但我們還是在後備箱縫隙提取到了微量‘寶石’殘留。”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附近的漁民說,前天半夜聽到發動機聲,看見有人偷了艘小漁船出海。描述的體型特征和白德友基本一致,這艘漁船已經找到,但是人不見了。”

辦公室裏安靜得詭異,所有人都知道這線索意味什麽——白德友要麽跑了,要麽很可能已經死了,屍體沈在某個海域深處,永遠找不到。

“小趙,”葉青從文件袋裏又抽出一份報告,“你把這份給江隊——”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辦公室裏瞬間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趙省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幾個老刑警交換了一下眼神,沒人說話。

葉青的手指在報告邊緣收緊,紙張發出細微的窣窣聲。她深吸一口氣,把報告收回文件袋,語氣恢覆公事公辦的平靜:“……我去交給柳隊。”

柳承接過文件袋,沒有打開。他知道裏面是什麽:關於老碼頭那片區域近三年所有可疑人員流動的分析報告。江曉笙停職前一直在追這個方向,甚至私下調過兩次監控。

“繼續排查白德友的社會關系,尤其是他近半年的資金往來。”柳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聲音沈穩,“技術科那邊,繼續恢覆他電腦硬盤的數據。我不信他能把所有痕跡都抹幹凈。”

會議繼續,但空氣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總是坐在窗邊位置、會在討論陷入僵局時提出尖銳問題的人不在了。而所有人都在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

同一時間,臨江區某私人會所深處。

“哢”的一聲輕響,黑洞洞的槍口抵住了灰衣男人的太陽穴。

空氣凝固了。豪華包廂內,水晶吊燈的光暈在深紅色絲絨墻面上流淌,雪茄的煙霧緩慢盤旋,混著昂貴的香水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只有那個被槍指著的男人粗重急促的呼吸聲,刺耳如指甲劃過黑板。

“不是說我不會把你怎麽樣嗎?”持槍人的語氣近乎調侃,手腕卻穩如鐵鑄。他又把槍口往前頂了半分,金屬冰冷地陷進皮膚,“現在在怕什麽?”

“哥、江哥……你誤會了……”灰衣男人的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襯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就是個傳話的,什麽都不知道……”

沙發中央,那個闊面刀疤臉的男人——老刀——暗自擦了把汗。幾小時前在倉庫區,他還占據著上風,用一堆篝火和三個手下給這個“藥材商”下馬威。但現在,在這個他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會所包廂裏,形勢卻詭異地顛倒過來。

他放下剛才刻意維持的傲慢,身體微微前傾,試圖緩和氣氛:“兄弟,咱們有話好好說。殺了這小子也沒好處,你們……你們抓人也都要講規矩的吧?”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江曉笙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河開裂。

“老刀,”江曉笙說,目光甚至沒從灰衣男人身上移開,“我都來和你們談條件了,還講什麽狗屁規矩?”

他記得三天前在倉庫區,老刀用同樣的語氣對他說“規矩”。那時他交出手機,接受監控,扮演一個急於搭線的外地商人。但現在,他不需要再演了。

“是,是……”老刀連聲應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我們也是做好防備,你說對吧?開個玩笑哈哈,開個玩笑。”

但他身後,那個一直沈默的高個子男人手中的槍並沒有挪開。槍口距離江曉笙的後背不足三米,保險已經打開。在這個距離,任何反抗都是徒勞。

江曉笙卻像完全沒感覺到背後的威脅。他甚至還有閑心調整了一下站姿,讓重心更穩。

“那你就當我也在開玩笑吧。”他瞇起眼,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一個刑偵副支隊長失蹤,和死在這裏,你猜哪個更麻煩?”

老刀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人是誰——江曉笙,濱海市局刑偵支隊的副隊長,潘鴻的徒弟,最近因為違規調查被停職。

這些信息是“上面”透給他的,也是他敢在倉庫區試探的底氣。但他沒想到,江曉笙會這麽直接地撕破臉。

“……江隊,”老刀換了個稱呼,語氣裏多了幾分謹慎,“你看你這話說的……我知道,你們不是在查白德友那慫貨嗎?他早死了,丟江裏餵魚了!”

江曉笙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像早就猜到似的。他甚至有閑工夫用鞋尖踢了踢腳下癱軟的男人:“誒,別尿我鞋上。”

灰衣男人已經嚇得失禁,□□處深色水漬蔓延開來,騷臭味在奢華的包廂裏格外刺鼻。

老刀的臉色陰沈下來。

他看著江曉笙,這個前警察站在他的地盤上,用他的槍指著他的手下,卻像在自家後院一樣從容。這種反常的鎮定讓他心裏發毛。

“……那你要什麽?”老刀的臉色沈了下去,“升官?發財?還是做掉哪個人?江隊,你現在可不是警察了,沒必要——”

“三年前,”江曉笙打斷他,槍口依舊沒動,但目光轉向了老刀,“綁架你老婆孩子,在你臉上留下這道疤的人。”

他緩緩擡起左手,食指點了點自己鼻梁上相似的位置。

“銅釘。”江曉笙盯著老刀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頓,“我要你帶我找到他。”

包廂裏死一般的寂靜。連背後那把指著江曉笙的槍都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老刀的臉在燈光下變得鐵青。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疤扭曲著,像一條猙獰的蜈蚣。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慢慢攥緊,指節發白。

“……我他媽做夢都想殺了那王八蛋。”許久,老刀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江隊,恐怕舍不得讓你們條子給抓了。”

“少他媽廢話。”江曉笙說著,在眾目睽睽下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楞住的動作——他挪開槍口,手指一動,幹脆利落地卸下了彈夾。

金屬彈夾落在深色地毯上,發出沈悶的“咚”聲。然後他把空槍扔在茶幾上,撞翻了一個水晶煙灰缸。

“我要只是想抓他,”江曉笙說,目光掃過包廂裏每一張驚愕的臉,“沒必要來找你。”

“至於籌碼……”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有什麽東西碎了,“我這條命,夠有誠意麽?”

老刀盯著他,眼睛瞇成一條縫。他在評估,在計算,在權衡這個前警察突如其來的“投誠”是陷阱還是真的走投無路。

“哈哈哈哈哈!”幾秒後,老刀突然拍掌大笑起來,笑聲在包廂裏回蕩,震得水晶燈微微晃動,“江隊!我聽說過你——前兩年因為私下調查、越界行動挨了處分,差點扒了警服——對不對?條子那裏的規矩忒多,就是不幹正事!”

他笑夠了,抹了抹眼角,話鋒陡然一轉:“不過……光這個不夠。江隊,我們這兒不缺條子——缺的是有用的條子。你憑什麽覺得自己就有價值?”

老刀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一個打手從腰間拔出另一把手槍,檢查了一下,然後走到江曉笙面前,把槍遞給他。

槍很沈,槍柄還帶著體溫。

“來,見見血。”老刀朝地上那個灰衣男人努努嘴,“就他好了。證明一下,你不是來當臥底的。”

江曉笙的手指收緊,金屬槍柄的紋路硌進掌心。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江哥……”男人的聲音已經劈了,徒勞地叫著,被人一把按得更低。

老刀的臉上浮上玩味:“認識?”

那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扭曲,但輪廓還認得——三年前幫他破過一起走私案,拿過獎金,說過“有事隨時找我”。最近卻成了老刀的人,遞過來的情報全是廢紙。

“認識。”江曉笙說,聲音很冷,“以前用過的線人。後來變節了。”

老刀瞇起眼,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請吧,江隊。”

江曉笙擡起槍口,沒有瞄準,動作隨意得像在指路。槍口對準灰衣男人的後背,心臟的位置。

“我能在隊裏忍到現在,”江曉笙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過冰,“就只為了抓‘銅釘’。”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擡起槍,槍口對準了地上的男人。

“早該見血了。”

包廂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老刀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江曉笙的手。背後,那個高個子男人再次舉起了槍。

灰衣男人驚恐地睜大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像被人扼住喉嚨,發不出聲響。他看著江曉笙,看著那雙曾經在審訊室裏冷靜銳利、此刻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他想求饒,想說他還有用,想說——

江曉笙扣動了扳機。

“哢。”

一聲空響。

沒有子彈射出,沒有血花迸濺,只有撞針擊空的輕微機械聲。

灰衣男人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像人聲的尖叫,然後癱軟在地,□□濕了一片。

江曉笙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兩秒後,他慢慢擡起頭,看向老刀。眼神從冰冷變為某種被愚弄的暴怒。

“……你他媽耍我?”

他把空槍狠狠甩到茶幾上,玻璃桌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巨響,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老刀暢快的笑聲爆發出來。他撐著身子站起,繞過茶幾走到江曉笙身邊,一手重重搭上他的肩膀,一手撿起那把銀色手槍,在手裏掂了掂。

“別生氣!這小子不用你臟了手——”老刀說著,朝旁邊擺擺手,“去,拉下去。看著心煩。”

兩個手下立刻上前,把癱軟的男人拖出包廂。門開了又關,隔絕了外面走廊隱約的音樂聲。

老刀把槍塞回江曉笙手裏,無比愛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匹剛馴服的烈馬。

“來,坐。”老刀攬著他的肩,把人按進沙發,“哥怎麽會不信你呢?瞧你這性格,條子那兒待著不好受吧?規矩多,手腳捆得死緊,想辦點事兒還得寫報告、等審批——憋屈!我都替你憋屈!”

他朝身後招招手。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人端來托盤,上面是兩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在杯壁上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酒被推到兩人面前。燈光下,液體折射出誘人的光澤,看上去別無二致。

“這一杯,敬你。”老刀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脫離苦海。”

江曉笙盯著那杯酒看了兩秒,然後接過,和老刀的杯子輕輕一碰。

酒液入喉,像一道燒紅的刀片從喉嚨一路劃到胃裏。

酸澀、辛辣、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苦味在舌根炸開,仿佛一道巨浪,將他整個人拖拽著墜入真正的、深不見底的海。

酒杯見底,江曉笙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他能感覺到藥效在擴散,視線開始模糊,老刀那張帶疤的臉在眼前晃動、重影。

“你……”他勉強吐出這個字。

老刀還在笑,那張臉越來越模糊:“年輕人酒量不行啊?這酒是烈了點兒,睡一覺就好……”

黑暗像潮水一樣淹沒上來。老刀的笑聲在耳邊漸漸遠去,燈光變成模糊的光斑,然後一切都沈入無聲的黑暗。

只有胸口那點灼熱,還在提醒他——剛才喝下去的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