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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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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遙遠

/許諾希望,卻要求先穿越所有不相信希望的時刻。/

【明晚十點,老碼頭倉庫區。】

江曉笙在手機地圖上標記出那個位置——濱海南岸廢棄的工業區,九十年代曾興旺一時,如今只剩下銹蝕的龍門吊和長滿荒草的堆場。

三號倉是邊緣的一個獨立倉庫,背靠海堤,三面空曠,視野極好。也意味著,一旦出事,無處可逃。

他關掉屏幕,房間裏唯一的光源熄滅。黑暗重新降臨,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窗外只剩城市永不間斷的、低沈的嗡鳴。

淩晨三點半,距離他必須醒來的時間還剩不到四個小時。

但他睡不著。

腦海裏反覆回放傍晚的一切:夏息寧落在唇上的溫度,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還有那句“為我留個位置”。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意識深處。

江曉笙翻身坐起,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

暖黃的光驅散一小片黑暗,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潘鴻留下的東西他已經看過無數遍——潦草的手寫筆記、剪報、幾個用代號標記的銀行賬戶流水覆印件、還有一張拍攝於某次行動前的集體合影。

照片上,潘鴻站在中間,手臂搭在年輕的江曉笙肩上,笑容燦爛。背景是市局老樓的門廳,陽光很好,所有人都穿著制服,袖子挽到手肘。柳承站在潘鴻另一側,正扭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側臉還帶著警校剛畢業的青澀。

江曉笙的指尖劃過照片上潘鴻的臉。師父那時候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相信正義終將戰勝一切。

然後他死了。死在那個充滿海腥味的雨夜,死在情報裏“絕對可靠”的陷阱裏。

江曉笙放下照片,翻開筆記的某一頁。那裏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因為反覆描畫而有些模糊:【線人突然改口,堅稱目標今晚必到。不合常理。但上峰堅持行動。】

“上峰”。一個模糊的指代。是當時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還是更高層?

江曉笙合上筆記。他知道,這些碎片無法指認任何人,但它們拼湊出一條清晰的軌跡:潘鴻並非死於意外,而是死於精準的誘導。

有一個或一群人,需要他死在那天晚上。

而現在,同樣的手再次伸了出來。白德友的失蹤、劉志強的猝死、系統裏那個提前的查詢……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那雙手還在,而且已經摸到了他的身邊。

手機震動,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

【身份已備妥。明早九點,濱海大學圖書館三樓,哲學區,《純粹理性批判》德文原版,書頁夾層。取件暗號:‘徐老師讓我來取預訂的書’。】

江曉笙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十秒,然後刪除。他關上臺燈,回到床上躺下,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生活。他將不再是江曉笙,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不再是。他會變成另一個人,混進那個黑暗的世界,去靠近那些藏在陰影裏的眼睛。

而代價是,他必須親手切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系,包括夏息寧。

早晨七點,天剛蒙蒙亮。

多年警察生涯養成的生物鐘讓江曉笙準時起來。他沖了個冷水澡,刮了胡子,從衣櫃裏挑出一套最普通的深色休閑裝——沒有logo,面料普通,丟進人群裏三秒就會消失的那種。

鏡子裏的男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錢包、手機、鑰匙,還有那張黑色燙金的會所卡片。

八點三十分,他出門。沒有開車,而是步行到地鐵站,混進早高峰的人流。濱海大學站在三號線終點,需要換乘兩次,全程五十分鐘。

地鐵車廂裏擠滿了上班族和學生,空氣混濁,有人刷手機,有人補眠,有人低聲講電話。江曉笙拉著吊環,目光掃過車廂裏的每一張臉。那些疲憊的、茫然的、或者還帶著睡意的面孔,組成了這座城市最平凡的底色。

而他即將離開這個底色,沈入更深的地方。

九點出頭,他走出濱海大學站。秋日的陽光很好,校園裏梧桐葉開始泛黃,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本走過,笑聲清脆。圖書館是一棟老舊的蘇式建築,紅磚墻上爬滿了常春藤。

哲學區在圖書館西翼三樓,人很少。江曉笙找到那排書架,《純粹理性批判》的德文原版在最上層。他踮腳取下來,很厚的一本,棕色皮革封面,書脊上有燙金的作者名。

翻開封面,扉頁內側果然有一個淺淺的夾層。他用指尖探進去,觸到一個薄薄的塑料密封袋。

他沒有立刻取出,而是合上書,走向借閱臺。

值班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館員,正在電腦上登記著什麽。

“徐老師讓我來取預訂的書。”江曉笙把書放在臺面上,語氣平穩。

館員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書,點了點頭:“稍等,我核對一下。”

他在電腦上操作了幾秒,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和書一起推過來:“好了。借期一個月,請按時歸還。”

“謝謝。”

江曉笙拿著書和文件袋走出圖書館,在校園裏找了個偏僻的長椅坐下。周圍沒有人,只有遠處籃球場傳來的拍球聲。

他打開文件袋。裏面有三樣東西:

一本嶄新的駕駛證,名字是“陳默”,照片是他的,但發型和穿著風格完全不同,看起來像個小生意人。地址欄寫的是南部縝城。

一張身份證,同名,信息與駕駛證匹配。

最後是一張銀行卡和一部老款手機,手機裏只存了一個號碼,備註是“徐”。

江曉笙把所有東西裝回文件袋,起身離開。他走到校門口的垃圾桶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文件袋塞進外套內袋。

十點十五分,他走進一家商場,在洗手間裏換掉了外套和褲子,戴上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鏡。鏡子裏的人瞬間陌生起來——陳默,三十五歲,小貿易公司老板,來濱海談生意。

十點四十分,他用新手機撥通了那個唯一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東西拿到了?”

“嗯。”江曉笙說,“接下來?”

“兩件事。第一,今天下午三點,去臨江二手車市場買輛車,價格控制在五萬以內,要不起眼。用現金,卡裏有十萬。第二,晚上十點的約,必須去。那是‘銅釘’外圍的一個掮客,專做走私通道。你的身份是鄰省來的藥材商,想搭線運點‘特殊貨物’。卡是會所的入門憑證,會有人接應。”

“明白。”江曉笙頓了頓,“夏息寧那邊……”

“醫療支援組的名單今早確定了,有他。三天後出發,去曲江。行程我會關註。”對方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專心做事。從現在起,你是陳默。江曉笙已經停職了,正在接受調查,情緒崩潰,下落不明——這是所有人會聽到的消息。”

“包括他嗎?”江曉笙問,聲音很輕。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當然。”徐海道說,“尤其是他。你越安全,他就越安全。反之亦然。”

通話結束。

江曉笙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商場裏人來人往,音樂歡快,空氣裏飄著咖啡和烘焙的香味。一切都那麽正常,那麽平和。

而他站在這裏,準備潛入深淵。

……

下午兩點五十分,臨江區二手車市場。

這裏和濱海大學的寧靜截然不同。鐵皮棚子連成片,車擠著車。穿著花襯衫的銷售員四處游蕩,看見潛在買家就湊上來。

“老板看車?預算多少?我這兒有剛收的凱美瑞,車況賊好!”

江曉笙擺擺手,繼續往裏走。在市場最角落找到一個幹瘦的中年男人。攤位上停著幾輛灰撲撲的老款車。

“代步,便宜,別老壞。”他用練了一路的鄰省口音說。

男人指了指旁邊一輛銀色轎車:“零八年的比亞迪F3,發動機剛大修過。四萬八。”

江曉笙裝模作樣繞了一圈,拉開車門看了看內飾,然後說:“試一圈?”

試車回來,他掏出兩沓現金放在引擎蓋上:“四萬,現在過戶。”

男人咧嘴笑了:“爽快。”

半小時後,江曉笙開著那輛舊車駛出市場。他把車開到郊外一條偏僻公路,停在樹林旁,從後備箱找出工具,開始檢查車輛。

這是潘鴻教他的。油箱、剎車線、底盤、座椅下方……他花了整整一小時,確認這輛車是幹凈的。

天色漸晚,夕陽把雲層染成一片暗紅。江曉笙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煙。這裏遠離市區,只能聽見風聲和遠處高速公路的隱約轟鳴。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短信,來自夏息寧。

【晚上值班,不用等我吃飯。別將就。】

江曉笙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簡短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短信,夏息寧什麽都不知道,還在想著他會不會按時吃飯。

而他,幾個小時後將去面對可能是毒販或殺手的陌生人,用假名字,說假話,做假事。

江曉笙掐滅煙,打字回覆:【好。你也註意休息。】

發送。

幾乎在同時,另一條短信進來。

【提醒:守時是美德。遲到的人,會錯過所有機會。】

江曉笙刪掉短信,啟動車子。銀色的比亞迪在暮色中調頭,駛向濱海南岸的老碼頭。

……

晚上九點四十分,倉庫區。

這裏比白天更荒涼。銹蝕的集裝箱堆成小山,廢棄的廠房窗戶破碎。沒有路燈,只有月光和遠處港口的探照燈偶爾掃過。

江曉笙把車停在距離三號倉兩百米外的陰影裏,步行靠近。他穿著深色外套,腳步很輕,眼睛適應著黑暗。

三號倉是一棟單層建築,屋頂部分坍塌,鐵皮大門虛掩著,裏面透出微弱的光。江曉笙在門口停留了幾秒,側耳傾聽——裏面有細碎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他推開門。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挑高近十米,空曠得能聽見回聲。中央生著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躍,映出周圍幾張模糊的臉。

一共四個人。三個年輕男人靠在一堆廢棄輪胎上抽煙,穿著廉價的運動服,眼神警惕。另一個年紀稍大,坐在一把破舊的折疊椅上,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正用一把小刀削蘋果。

“陳老板?”削蘋果的男人擡起頭,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

“是我。”江曉笙走近幾步,停在火光邊緣,“‘老鬼’介紹來的。”

“卡呢?”

江曉笙掏出那張黑色燙金卡片,遞過去。疤臉男接過來,對著火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邊緣的燙金,然後點點頭,把卡片扔進火堆。

塑料燃燒的刺鼻氣味彌散開來。

“坐。”疤臉男指了指對面一個空油桶,“聽說你想運點‘特殊藥材’?”

“嗯。”江曉笙坐下,雙腿微微分開,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一個既放松又隨時能起身的姿勢,“量不大,但要求安全、快。”

“什麽貨?”

“一些……化學制劑。”江曉笙說,刻意含糊其辭,“實驗室用的,敏感。”

疤臉男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陳老板,在這兒不用打啞謎。‘化學制劑’——是‘藍寶石’的前體,還是成品?”

江曉笙心裏一凜,但面上不動聲色:“前體。純度高,需要特殊渠道。”

“多高?”

“99.7%以上。”

倉庫裏安靜了一瞬。連那三個抽煙的年輕人都直起了身子。99.7%的純度,那已經不是街頭毒品,是實驗室級別的產物。

疤臉男手裏的刀停了。他盯著江曉笙,眼神像在評估一件貨品的真偽。

“這個純度,市面上很少見。”他慢慢說,“陳老板有穩定的貨源?”

“有。”江曉笙迎著他的目光,“但需要更安全的通道。‘老鬼’說,你們有辦法。”

“辦法是有,但貴。”

“價格好商量。”

疤臉男又削了一片蘋果,送進嘴裏慢慢嚼。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升騰,消失在黑暗的天花板。

“這周末,”他終於開口,“有一批‘電子產品’從南邊進來,走海路。你的貨可以夾在裏面。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預付全款。第二,你要親自跟一趟船。”

江曉笙的呼吸微微一頓。親自跟船,這意味著他將完全進入對方的掌控範圍,生死由人。

但他沒有猶豫:“可以。時間?地點?”

“時間地點到時候通知。”疤臉男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的灰,“這幾天,陳老板就在濱海玩玩吧。別亂跑,也別亂打聽。該找你的時候,自然會找。”

他走到江曉笙面前,伸出右手。江曉笙站起來,握了握。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有老繭。

“合作愉快。”疤臉男說,然後朝那三個年輕人使了個眼色。

三人立刻圍了上來。其中一個高個子伸出手:“手機。”

江曉笙看了疤臉男一眼。

“規矩。”疤臉男聳聳肩,“你不能跟外界聯系。放心,船到了地方,手機還你。”

江曉笙沈默了兩秒,然後掏出那部老款手機,遞過去。高個子接過,檢查了一下,然後關機,拆掉電池,把零件扔進火堆。

“走吧,陳老板。”疤臉男拍拍他的肩,“到時候見。”

江曉笙走出倉庫。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冰水。他回頭看了一眼,篝火還在燃燒,那四個人影在火光中晃動,像皮影戲裏的鬼魅。

……

同一時間,濱海市第一醫院。

夏息寧剛結束一臺急診手術,洗手,換衣服。墻上的鐘指向晚上十一點二十。他掏出手機,屏幕上只有一條未讀短信,來自江曉笙:【好。你也註意休息。】

簡短的、近乎敷衍的回覆。

夏息寧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幾秒,然後關掉屏幕。他走到值班室的窗前,外面下起了小雨,街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不知為什麽,他心裏有些不安。

江曉笙昨晚那些異常——站在陽臺抽煙時背對著他,背影繃得很緊;問他下周培訓,語氣像在說服,又像在推遠;臨走時那句“去吧”,說得太輕,輕得像怕被聽見。

他當時沒問,以為只是案子煩。

現在想想,也許不該不問。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無聲地滑向深淵,而他只能站在岸邊看著,無能為力。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醫院行政部發來的通知:【曲江培訓支援組名單確認,請您於三日後上午八點,至醫院南門集合出發。】

三天後。

夏息寧回覆“收到”,然後收起手機,靠在窗邊。

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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