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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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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襯衣

/通過交換私人物品來完成領土的滲透,而最珍貴的抵押品,從來不是衣物本身。/

昏暗的樓道裏,夏息寧的額頭抵著他的掌心,靜了片刻,冷不丁地問:“那你說說看,喜歡我哪裏?”

他那雙琉璃似的眼睛盯著他,執拗地尋求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嗯……”江曉笙沒想到他突然殺個回馬槍,還問得如此直白,故作沈思幾秒,隨即坦然道,“臉。”

“……膚淺。”

“見色起意,人之常情。”江曉笙聳聳肩,隨後收起玩笑的神情,含著很淡卻認真的笑意看向他,“不過,確實還有點別的。”

夏息寧臉上寫著“洗耳恭聽”。

“你讓我一下子怎麽說?”江曉笙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唇,覺得那點小弧度可愛得要命,忍不住逗他,“要不下次……我找個正式場合,列個提綱跟你匯報?”

夏息寧簡直被他氣笑了,別開臉。

“啊,現在這表情我就很喜歡。”江曉笙說。

“什麽?”

“就現在這樣,”他手指很輕地碰了碰夏息寧微微鼓起的臉頰,眼裏漾開笑意——生動、鮮活,會生氣也會委屈,不是隔著層玻璃似的平靜。

“……無聊。”夏息寧推他,卻沒用什麽力氣。

“好了好了,不鬧了,”江曉笙收攏手臂,把人往懷裏帶了帶,下巴蹭了蹭他蓬松的發頂,聲音低沈,帶著哄誘的意味,“過來讓哥好好抱一下。”

“少來,”夏息寧悶在他懷裏,含糊地說,卻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扳回一城的輕快,“我比你大兩個月呢。”

“……真的假的?”

江曉笙頓時楞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就憑夏息寧這張臉,說出去二十五六歲都有人信。要不是先前幫他辦手續時掃過一眼身份證,他壓根沒往同歲上想,更別提“比自己大”這個可能。

他還有點回不過神,下意識喃喃:“那我豈不是得叫你……”

一陣莫名的惡寒混合著奇異的羞恥感,湧上心頭——蒼天可鑒,他連對江千識都沒正經叫過幾聲“姐”!堂堂雷厲風行的江副支隊長,難道要就此“淪落”?

“算了吧,”他仿佛瞬間石化,語氣斬釘截鐵,耳根卻可疑地紅了,“就算……就算你說你喜歡聽,我也不會叫的。死心吧。”

“我可沒說過想聽。”夏息寧悠悠地說,終於從他肩上擡起頭,饒有趣味地觀察著他這精彩紛呈的表情。

區區兩個月,向來游刃有餘的江隊,怎麽就如遭雷劈了?

他平白生出點惡趣味來。心底那份沈重的不安,竟也被這意外的插曲沖淡了些許。

……

夜色在這無聲的安撫與突如其來的、略帶滑稽的玩笑裏,漸漸沈澱下來。

樓道裏的聲控燈早已熄滅,只有窗外透進城市永不徹底休眠的微光,勾勒著兩人依偎的輪廓。

夏息寧額頭仍抵在江曉笙肩窩,剛才那股洶湧的、混雜著後怕與不安的情緒,像退潮般緩緩平息,留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願分離的依賴。

“……幾點了?”他悶聲問,聲音帶著鼻音。

江曉笙摸出手機看了眼屏幕:“快一點了。”他頓了頓,手掌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夏息寧的後頸,“你明天什麽班?”

“中班。”夏息寧答。

他沒有動,仿佛這個依靠的姿勢能汲取某種安定的力量。

“那還好。”江曉笙說著,卻也沒松手。沈默了幾秒,他像是隨口提起,“我這會兒回去,估計也吵得慌。趙省那小子肯定還在局裏蹲報告,柳承指不定怎麽八卦今晚的事兒……”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夏息寧在他肩頭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直起身。樓道裏光線昏暗,看不清他具體表情,只能看見他微微側過臉,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也平靜了些:“……那別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裏帶著點不容反駁的堅持:“沙發也不準睡。”

江曉笙怔了一瞬,隨即在黑暗中無聲地勾起嘴角。

“行。”他低應一聲,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聽你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浴室的水聲停了。江曉笙扯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他抓起昨晚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襯衫,正要往身上套。

“你還穿昨天那件?”

門口傳來帶著剛醒時慵懶沙啞的聲音。江曉笙回頭,看見夏息寧披著件寬松的深灰色睡衣倚在門框上,睡眼惺忪。

清晨的光線從客廳窗戶斜斜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柔和的毛邊。他頭發睡得比平時更卷翹些,有一縷不聽話地反翹在頭頂,隨著他偏頭的動作,在光裏輕輕晃著。

“怎麽了?”江曉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沒臟。”

夏息寧沒說話,趿著拖鞋慢悠悠地晃到他身邊,帶著一身幹凈溫暖的被窩氣息。他停在江曉笙面前,伸手,捏起江曉笙襯衫側邊的一小片衣角,拎到他眼前。

“噥。”他言簡意賅。

淺色襯衫的衣角處,果然有一小塊已經幹涸的淡酒漬,大概是昨晚在清吧不小心蹭到的。

江曉笙不以為意:“就一點印子,套上外套誰能看見?”

真是令人發指的衛生觀念。夏息寧在心裏默默評價,低頭嘆了口氣,轉身走回了臥室。

江曉笙以為他放棄了,正準備繼續穿衣,卻見夏息寧又折返回來。

他手裏多了件折疊整齊的淺咖色棉質襯衫,面料看起來很舒適,款式和江曉笙身上那件差不多,但顏色更沈穩些。

“換上。”夏息寧把襯衫遞過來,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我這有件差不多的。”

江曉笙心說真夠講究的,但還是順從地將臟襯衫扔到一邊,接過那件抖開。

布料觸感柔軟而細膩,他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嘟囔:“早知道不穿顏色淺的了……誒?”

他動作停住,低頭看著那排小巧精致的貝殼紐扣,眉頭擰起:“……扣子這麽小?”

話音未落,一只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伸了過來,自然而然地接替了他的動作。

只見夏息寧靠得更近了些,微微低頭。

從最下面那顆開始,他的指尖靈活地翻動小巧的扣子,穿過同樣精致的扣眼。動作不疾不徐,像平日裏做慣了精細活,呼吸近在咫尺,輕輕拂過江曉笙的頸側皮膚。

江曉笙身體微弱地僵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放松,站直了任由對方動作。

清晨的寂靜裏,只有細微的布料摩擦聲和紐扣穿過扣眼的輕響。

“……你幾點上班?”江曉笙沒話找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下午兩點。”夏息寧頭也沒擡。

他系好倒數第二顆扣子,手指移到領口下方,停頓了一下,擡起眼看向江曉笙:“上面兩顆要系嗎?”

他的眼睛因為剛睡醒,顯得格外清潤,近距離看,睫毛的弧度清晰分明。

江曉笙懷疑他是故意的,喉結滑動了一下,移開視線,擺擺手:“不用,勒得慌。”

“哦。”夏息寧便松了手,後退半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晨光從浴室的小窗斜斜照進來,落在那件意外合身的襯衫上,勾勒出江曉笙流暢的肩線和挺拔的身形。他嘴角彎了彎:“挺適合你的。”

江曉笙低頭扯了扯衣襟,轉身彎腰撿起昨晚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外套,利落穿上。

他一邊整理著外套的領子,一邊說:“我得走了,八點半有個會,不能再遲到。趙省那小子準備的材料我昨晚掃了眼,根本不能看——”

他熟練地把抱怨下屬當做早晨話題的一部分,手下動作不停:“跟我當年比差遠了。”

夏息寧抱著手臂靠在墻邊看他,聞言只是微微挑眉,沒發表評價。

“衣服,”他補充道,“要還我哦。”

江曉笙正把鑰匙揣進兜裏,聞言動作一頓,回頭看向夏息寧。

對方站在那裏,依然披著睡衣,頭發微亂,在晨光籠罩下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一個答覆。

方才心裏那點因為匆忙而生的躁意,忽地就被這畫面撫平了。無奈之餘,又覺得有點好笑,他點了點頭,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

“知道了。”

關門、離開,他腳步輕快。

樓道裏陽光明媚,像任何一個無所事事的,平凡卻寶貴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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