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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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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服藥

/比任何化合物都更覆雜、也更溫柔的替代性藥劑。/

夏息寧被耳邊的嗡鳴驚醒。

持續的、沈悶的震動貼著耳廓傳來,他倏地睜開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劇收縮,一時間分不清身在何處。

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又紊亂地撞擊著,耳膜裏,血液奔流的聲音清晰可辨。

幾秒後,他才意識到是手機鬧鐘。

屏幕亮著幽幽的光,顯示著清晨五點——是之前某次值夜班後設定的換班提醒,忘了取消。

心跳一時半會沒能平穩下來,思緒也在現實和虛幻裏昏昏沈沈,睡意早已蕩然無存。

他緩緩從床上坐起,被褥滑落,引起一陣戰栗,夢裏那種混合著消毒水、陳舊書籍和苦澀藥片的氣息,似乎還殘留在鼻腔深處。

他在黑暗裏撐著額頭緩了好一會兒,才從被褥的觸感中找到點尚在人世的真實感來。下意識地向床頭櫃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很快便觸碰到熟悉的長方形塑膠藥板,邊緣的鋸齒清晰可辨。

拿起藥板,拇指撫過表面。鋁箔的觸感涼且脆,底下藥片的凸起輪廓分明。他仔細地、一遍遍地摩挲著,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只剩下兩片了。

猶豫片刻,他沒有撕開鋁箔,而是將藥板原封不動地放回了原處。

算了。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既然睡不著,不如出去走走。

十二月底的清晨,寒氣凜冽得像實質的冰水,能將人從頭到腳浸透。天色仍透著沈郁的灰藍,凍霧彌漫,路旁的枯樹枝椏上凝著細密的霜,偶爾有風吹過,便簌簌落下幾點冰晶。

河邊的步道上幾乎沒有人影,只有遠處河堤上零星幾個裹成球的身影,守著釣竿,凝固般坐在小板凳上,與灰蒙蒙的河面融為一體。

夏息寧走得很慢,腳步落在濕潤的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低著頭,視線沒有焦點,仿佛真在專心研究每一塊石磚的紋理。

為什麽會突然夢到那些?他垂下眼眸,不著邊際地想,是因為前些天見了師母?還是……您仍放心不下?

他又想起老師書房抽屜裏,那份沒有寫完的信。筆跡停留在某一行的中間,墨跡似乎比前面淡了些,好像寫字的人陡然被什麽事打斷,或是……力竭了。

老師一生簡樸,留下的有形之物少得可憐。大部分研究資料和設備按規定上交,老房子留給了師母,那封未竟的信,則由夏息寧保管。

濕冷的晨風似乎將某些被刻意封存的畫面也吹開了縫隙,是除去那些深埋地下的、彌漫著藥水味的過往以外的,屬於正常世界的記憶。

那是大學二年級,一個沈悶的初夏午後。

巨大的階梯教室裏坐滿了人,空氣混濁。講臺上,一位頭發花白、氣質威嚴的老教授正在做某個前沿講座。

彼時,對絕大多數本科生而言,他只是教科書上的名字和偶爾在校園裏被簇擁著匆匆走過的遙遠身影。

夏息寧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面前的筆記本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他聽得很專註,筆尖卻很少移動——那些內容並不陌生。

講座結束,人群開始騷動。夏息寧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就在他擡起頭時,目光無意間與講臺側方,一個剛與喬教授簡短交談後,正轉身離開的年輕男人對上。

那人看起來約莫二十六七歲,或許更年長些,穿著合體的淺色襯衫,戴著一副細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姿挺拔。

與周圍興奮或疲憊的學生相比,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沈靜的、與年齡不太相符的篤定氣質,像一塊已經經過初步打磨的玉石,溫潤,卻已有棱角。

他似乎也註意到了後排這個安靜得略顯突兀的面孔,視線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意味,迅速掃過夏息寧和他面前幾乎空白的筆記本,隨即禮貌而疏離地微微頷首,隨著幾位教授助理模樣的人,從前門離開了。

那是夏息寧第一次見到“他”。沒有交談,沒有介紹,只是人群中一次偶然的視線交匯。

後來夏息寧才知道,那是喬教授門下當時最受器重的博士研究生之一,已經在頂尖期刊上發表數篇論文,是學院裏風光無限的學術新星。

他們真正有交集,已是很久以後,在喬遠山那間堆滿書籍和資料的私人書房裏。

喬遠山將他引薦給對方,只簡單說了句:“息寧,這是陸師兄,以後在學術上有什麽問題,可以多請教。”

“陸師兄”當時只是笑了笑,笑容標準,言語客氣,卻總隔著一層什麽。

他看向夏息寧的目光深處,帶著夏息寧彼時難以完全理解的情緒,如今卻逐漸清晰——那裏面有關註,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被更受寵愛的後來者取代的警戒。

可直到現在,我還是沒能像您期望的那樣。一個穿著運動服的晨跑者從他身邊快速掠過,帶起的冷風撲在他臉上,他卻恍若未覺。

面對“寶石”,我依舊……束手無策。

“夏息寧?”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側後方傳來。

夏息寧腳步一頓,循聲回頭。步道空曠,並沒有其他人。他正微微蹙眉,只見路邊一輛停在樹影裏的黑色轎車,朝他這個方向短暫地閃了兩下車燈。

後座車窗降下,探出半個年輕的腦袋,是趙省。

他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眼睛卻亮著,用力朝他揮手:“夏醫生!真是您啊!這麽早?”

夏息寧看清車裏的人,臉上習慣性地浮起淺淡的笑意,走了過去:“小趙警官。”

他的目光轉向駕駛座:“江隊。”

“您這是去上班?怎麽不開車呀,這天多冷!”趙省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

“出來走走,透透氣。”夏息寧回答,目光掃過兩人臉上的倦意,“你們這是……?”

“蹲點唄,守了一整夜,屁都沒……哎喲!”趙省話沒說完,似乎被誰往後拽了一下,他齜牙咧嘴地縮了回去。

駕駛座上,江曉笙胳膊搭著車窗,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眼底帶著血絲。他像是剛被吵醒,聲音有些低啞,沒什麽情緒地打斷了趙省的話。

“上車。”他看著夏息寧身上那件並不厚實的羊絨大衣,和明顯被晨霧打濕了些的額發,“臉都凍紅了——一起去吃早飯?”

車內的暖氣從打開的車窗縫隙裏湧出,混著皮革和隱約的煙草氣味,形成一股與外邊截然不同的、帶著倦意的暖濁。

或許是這暖意太具誘惑力,或許是殘留的藥效讓他的反應比平時慢,也懶得推拒,夏息寧幾乎沒有猶豫,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寒冷與寂靜。

他系好安全帶,指尖卻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明明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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