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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有價,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早餐也一樣。/

車門關合,將清晨凜冽的寒氣徹底隔絕在外。

車內空間狹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煙、咖啡和座椅皮革氣息的獨特味道,不算好聞,卻有一種切實的、屬於活人世界的暖意。

夏息寧在後座坐定,暖氣從出風口徐徐吹出,拂過他冰涼的手指。他微微吸了口氣,將肺裏那些屬於河邊的、清冷到刺痛的空氣慢慢置換掉。

“蹲了一夜?”他看向副駕駛的趙省,語氣是尋常的關切。

“可不是嘛,”趙省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分局借調人手。從昨晚十點就在那片老廠房區外邊貓著,蚊子都快凍沒了,目標連個影子都沒露。剛換班,餓得前胸貼後背,江隊就說找個地方墊墊……”

駕駛座上,江曉笙已經重新發動了車子,平穩地匯入逐漸蘇醒的城市車流。

他沒加入關於蹲守的抱怨,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後座的人:“想吃什麽?這附近有家粥鋪,這個點應該開了。”

“都行。”夏息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聲音有些輕。

車子拐進一條小街,在一家掛著“阿永粥莊”招牌的小店門口停下。

系著圍裙的老板正在門口炸油條,她擡頭看見江曉笙,熟稔地點點頭,用圍裙擦了擦手,朝裏一指:“曉笙來啦?裏頭坐裏頭坐,靠墻那桌清凈。”

三人落座,木質桌椅看著略有年頭了,但擦得幹凈。江曉笙沒看墻上貼的塑封菜單,只是問夏息寧:“甜的鹹的?”

“甜的。”

“行。”江曉笙轉頭對跟進來的老板說,“阿永嫂,兩碗黑米粥,一碗皮蛋瘦肉粥,加油條,醬瓜、腐乳各來一碟。”

“好嘞,馬上!”老板麻利地應聲。

等待的間隙,趙省已經迫不及待地掰開一次性筷子,在手裏無意識地搓著,眼睛還困得有點發直:“江隊,你說咱們蹲的那孫子,會不會收到風聲了?怎麽就能這麽巧,連著兩晚都沒動靜?”

“不好說,”江曉笙拿起桌上的舊式暖水瓶,往三副餐具裏各倒上熱水,“那片老廠區四通八達,廢棄的窟窿眼比老鼠洞還多。也可能是我們盯的位置不對。”

他頓了頓,狀似無意地補充:“不過,嶴揚區那邊,局裏已經協調街道和派出所,把日常巡邏的頻次和範圍都加強了。尤其是夜裏,重點關照獨居老人和治安死角。”

他說這話時,眼皮都沒擡,專心看著杯子裏升起水汽。

夏息寧正將燙完碗筷的水倒進垃圾簍,聞言,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那就好,那就好。”趙省連連點頭,“那邊又老又亂,是該多看著點。上回那案子……嘖。”他沒說下去,舀了一大勺剛送來的腐乳,拌進自己那碗剛上桌、還燙嘴的皮蛋粥裏。

粥很快上齊。黑米粥熬得稠糯,泛著瑩潤的光澤,甜度剛好。

江曉笙吃得快,但不像趙省那樣狼吞虎咽,自有種幹脆利落的節奏。只是那碗甜滋滋的黑米粥和他平時冷峻的形象放在一起,有點意外的反差。

夏息寧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碗裏的熱粥,讓砂糖均勻散開。心想,這人倒是口味分明。

溫熱的甜糯暫時撫慰了空蕩又略有不適的胃,天色漸漸亮堂起來,街對面有電動車“嘀嘀”駛過,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交談聲隱約傳來,充滿了市井的生氣。

“對了,江隊,”趙省吃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壓低了些聲音,但在這小店裏其實也沒多大區別,“我早上聽緝毒那邊說,上頭關於那個‘寶石’專案組的批覆下來了?這麽快?”

江曉笙“嗯”了一聲,夾了塊醬瓜:“周局親自掛帥,從刑偵、緝毒、技偵還有各分局抽骨幹。以後所有跟‘寶石’沾邊的,不管發生在哪個轄區,全歸專案組統管。”

“那您也去嗎?我能去嗎?”趙省眼睛一亮,隨即又自己搖搖頭,“哦對,我資歷太淺……那行動組長是您吧?”

江曉笙剛想開口讓他少做夢多幹活,動作卻在聽完最後一個問題後頓住了。

他把醬瓜嚼完,重新拿起勺子,舀了勺黑米粥,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柳承。”

“啊?哦……”趙省年輕的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但很快又轉過彎來:也是,柳隊本來就是緝毒副支,業務精湛,行動經驗更是沒得說,由他擔任專案組的行動組長再合理不過。

可是……他心裏總覺得,江隊才應該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

小趙警官突然想起剛入隊時,葉青姐跟他分享過的小秘密之一:據說在警校時,江隊和柳隊都是沖著緝毒一線去的,成績拔尖,較著勁呢。後來江隊畢業卻分到了刑偵……

“怎麽,我去專案組,你小子很意外?”江曉笙瞥了趙省一眼,像是看穿了他那點心思。

“沒、沒有!就是覺得……您辦‘寶石’的案子這麽拼,還以為……”趙省趕緊扒拉兩口粥掩飾。

“以為我會回緝毒?”江曉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淡,沒什麽溫度,“在哪都是抓人破案。我幹都刑偵多少年了?專案組是跨部門協作,刑偵這邊我負責牽頭線索梳理和外圍偵查配合。具體的行動布置,聽柳承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夏息寧註意到,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勺子柄。那不是一個完全放松的姿態。

“而且,”江曉笙喝了口粥,聲音平緩了些,“有些案子,橫跨的領域太多,界限模糊。像‘寶石’,你說它是毒品案,它背後連著人命,還有陳年舊事。刑偵的視角,有時候反而更……開闊點。”

他沒有深說,但夏息寧聽出了一絲未盡之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濱海公園喧囂的氣氛裏,江曉笙掀開“職責”的掩蓋,透露出的那幾分真實動機。

“所以,”江曉笙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動作不緊不慢,話卻說得清晰,“以後有關‘寶石’的事,規矩會更嚴,流程會更細。任何風吹草動,都會有人盯著。”

“要是還有什麽‘熱心群眾’、‘匿名電話’之類的,免不了要刨根問底。”

這話說得已經相當直白了。

夏息寧停下了攪動粥勺的動作,他擡起眼,迎上江曉笙的目光。早餐店嘈雜的背景音仿佛瞬間退遠,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幾秒鐘後,夏息寧很淺地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得體,看不出絲毫被冒犯或警告後的不安。

……

“阿永嫂,記賬上。”吃完早飯,走出粥鋪前,江曉笙閑聊似的問,“小傑最近怎麽樣了?”

“好著呢,多虧了你,現在在廠裏做工。”老板在櫃臺後,聞言,眼角因真誠的笑意而泛起皺紋,“說自己還交了個女朋友,過年回家見見呢!”

“那就好。”

走出粥鋪,清冷的空氣吹得人精神一振。趙省跑去開車,留下江曉笙和夏息寧站在街邊。

“這家店的老板,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夏息寧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去,小店氤氳在蒸籠的霧氣裏,看不清婦女的影子。聽見他說:“阿永嫂一個人養家糊口,前年她兒子因盜竊被判六個月拘役。出來之後,我給他介紹去朋友廠裏做車間工作。”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他熟知的、不值一提的市井生活一角。

“專案組效率會很高,”江曉笙看著馬路對面光禿禿的行道樹,聲音低了些,“你……自己註意。有什麽發現,別亂來。”

夏息寧側過頭,看著他被晨光照得略顯模糊的側臉輪廓,良久,很輕地“嗯”了一聲。

空氣靜默了片刻,只有遠處早高峰隱約的車流聲。夏息寧的目光轉向正在小心倒車出庫的黑色SUV,和駕駛座裏那個年輕的身影。

“那位小趙警官,似乎常跟著你出外勤。”他頓了頓,“是你帶的徒弟?”

江曉笙的視線仍落在遠處,聞言,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不算。”他開口,聲音幹澀,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磨出來,“自己都沒活明白的警察,帶不好人。”

這話說得幹脆,甚至帶點自厭的冷硬。

車平穩地滑到兩人面前停下,趙省探出頭:“江隊,夏醫生,上車嗎?”

“不了,”夏息寧搖搖頭,唇邊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我走回去,不遠。謝謝你們的早餐。”

江曉笙也沒再勸,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降下車窗,最後看了他一眼:“走了。”

車子匯入早高峰前夕漸增的車流。

夏息寧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直到徹底看不見,才轉身,慢慢朝著文苑小區走去。

晨光漸漸明亮,驅散霧氣。他擡起手,按了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專案組、加強的巡邏、江曉笙那句關於“師父”的平淡敘述,還有陸巖清那張隔著人群、戴著細邊眼鏡的模糊面孔……

所有的線,似乎都在朝著某個中心收攏。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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