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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劑、片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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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劑、片劑、你

/是希望,也是刑罰;是通向未知未來的唯一通道,也是將他與過去永久焊接的烙鐵。/

“來,放輕松…我們換藥了。”研究員的聲音壓得極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她熟練地斷開舊的輸液管,接上新的,淡黃色的藥液順著透明管道,註入男孩蒼白手背的靜脈。換藥流程她已重覆過無數次,但每一次,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涼。

突然,她餘光瞥見男孩另一側小臂內側,幾道新鮮的、深紅色的齒痕猙獰地嵌在皮膚上,周圍甚至略有腫脹。

“天……”她低呼一聲,下意識想去觸碰檢查,又在半空僵住,“怎麽又…不是答應過教授,難受要喊我們嗎?”

蜷縮在角落單人床上的男孩一動不動,仿佛沒聽見。

他只是默默地將那只帶傷的手臂收到身後,把自己更深地嵌入墻壁與床鋪形成的夾角陰影裏,只露出一截瘦削的、覆著淺色頭發的後腦勺。

研究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整個特殊觀察區裏,這個編號靠前的孩子是幹預難度最大、應激反應也最強烈的。他能維持眼下這種雖然封閉但至少安靜的狀態,已經是教授耗費無數心力、調整了近一年方案才勉強達到的平衡。

沒人敢輕易打破這脆弱的平靜。

她收拾好換下的器具,快步離開這間恒溫恒濕、卻莫名讓人感到窒息的觀察室,輕輕帶上門,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寂靜的走廊,敲響了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

“教授?教授您在嗎?您快去看看吧,那孩子……他又……”

……

疼痛是有顏色的。

鈍痛是灰的,像下雨前壓得很低的雲。

銳痛是白的,閃電一樣劈開意識。

而藥物註射後的那種灼燒般的、沿著血管爬行的痛,是暗紅色的,像夜裏透過眼皮看見的血的顏色。

今天大概是暗紅色。

他蜷在觀察室的床上,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十七條。從上個月開始就一直是十七條,沒有多也沒有少。

這讓他覺得安全。數字不會騙人,裂縫不會突然變成別的東西。

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但他認得。是教授。不是那些穿著硬底鞋、走來走去記錄數據的助手。

“Aventin。”聲音溫和,像他有時候在走廊電視裏聽到的、那種播報天氣的男聲,“今天感覺怎麽樣?”

他沒有回答。說話需要力氣,而力氣要省下來,用來對付接下來的暗紅色。

教授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拿出記錄板。筆尖劃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像很遠的地方在下雨。

“心率有點快。”教授說,更像自言自語,“上次調整的劑量還是太猛了……”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少年閉上了眼睛。

暗紅色來了。

從肘窩開始,像一條滾燙的河,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流遍全身。他咬住嘴唇,嘗到甜而腥的鐵銹味。

不能出聲。

出聲會引來更多的針,更多的測試,更多的“觀察反應”。

時間變得粘稠。可能過了十分鐘,也可能過了半小時。暗紅色漸漸退成一種麻木的鈍痛,灰色覆蓋上來。

他聽見教授嘆了口氣。

很輕的一聲,但他聽見了。

“外面,”教授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玉蘭花開了。”

少年睫毛顫了顫。

花?他只在圖畫書上見過。白的,很大朵,長在樹上。研究院的窗外只有一堵灰色的高墻,墻頭拉著鐵絲網。

“去年這時候,我女兒還摘了一朵夾在課本裏。”喬教授繼續說,筆尖停頓了一下,“她說,這樣春天就不會跑了。”

少年慢慢睜開眼。

喬教授沒有看他,而是望著那扇永遠拉著百葉窗的窗戶。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有點疲憊,眼角的皺紋很深。

“等你好了,”喬教授轉過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不像平時那種標準的、醫生式的微笑,而是帶著點別的什麽,“我也帶你去看看。真正的玉蘭花,長在陽光底下的那種。”

少年盯著他。

好了?什麽是“好了”?是像那些小白鼠一樣,數據達標了,然後被處理掉嗎?還是像電視裏的人一樣,可以走出這棟樓,走到有陽光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

……

“找你半天了,原來躲在這兒。”

靠著斑駁墻根坐著的少年聞聲擡起頭。

午後稀薄的陽光穿過破舊窗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過於清晰的眉眼輪廓,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寂。

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研究院制服,站在他面前,背光,笑容卻比陽光更和煦些,連眼角那些操勞的紋路都舒展開了。

他擺擺手,示意少年不用起身。自己則毫不講究地拍了拍灰塵,挨著少年坐下,肩膀靠著那半邊墻皮剝落、露出裏面紅磚的墻壁。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男人側過頭,語氣尋常得像在問午飯吃了什麽。

少年沈默地把手裏厚重的大部頭遞過去。

“《神經細胞功能與可塑性前沿》?”男人接過,看了眼封面,動作微頓,隨即哭笑不得地搖頭,“還是我主編的那版……這書對你現在來說,太深也太早了,看這個幹嘛?”

少年垂下眼,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聲音很輕:“……無聊看看,能懂一點。”

男人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了一下。書頁間那些艱深晦澀的術語和覆雜的通路圖,與眼前少年單薄的身形形成了某種刺目的對比。

他沒有再多問,也沒有評價,只是將書輕輕合上,放回少年膝頭。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擺沾的灰,朝少年伸出手,“團隊合影,就差你了。”

少年看著他攤開的手掌,那掌心有常年握筆和接觸試劑留下的薄繭,紋路清晰。他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男人的手溫暖而穩定,稍稍用力,將他拉了起來。

……

“給。”

一個嶄新的、銀箔封裝的藥板被遞到少年面前。藥板上淡藍色的藥片,在無菌室冷白燈光下,泛著陌生的光澤。

少年擡起頭,淺色瞳孔裏映出男人的身影,以及他身後兩個穿著嶄新白大褂、正掩飾不住好奇偷偷打量他的年輕研究員。

那目光裏有探究,有驚訝,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第一階段結束了,你做得很好。”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比平時低沈了些,“這是下一階段的藥物。周期會很長,具體要看……你身體的反應。”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少年接過藥板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長,卻沒什麽血色。

男人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沈重的憂慮,那神色如此明顯,連他身後不明所以的研究員都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

“新藥的基礎研究做了很多,動物實驗數據也還算理想,但是……”他似乎想尋找更委婉的措辭,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斟酌著,“人體的情況覆雜得多,尤其是……你之前的基礎不同。所以過程中可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反應。一定要嚴格按照我和你說的劑量和時間來,有任何感覺不對,哪怕再輕微,立刻按鈴,好嗎?”

少年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從藥片移到男人寫滿疲憊與歉疚的臉上。

片刻後,他很輕地開了口,語氣沒什麽波瀾:“我不怕的。”

他擡起眼,直視著對方,又清晰地說了一遍:“謝謝您,教授。”

似乎被這句話噎住了,男人深深地看著少年平靜無波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恐懼,沒有怨懟,甚至沒有多少對未來的不安,只有一片近乎認命的坦然。

這坦然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他心頭一刺。

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極深、極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仔細交代完用藥細節,又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才帶著兩名研究員轉身離開。

厚重的氣密門無聲合攏,將裏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

他是在淩晨兩點看見那封郵件的。

宿舍已經斷電,筆記本屏幕的藍光是唯一的燈,病理生理學的作業剛剛保存,他正準備關電腦——右下角彈出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chengxiuyuan@mail.

他點開。

【展信佳。

不知你是否已入睡。我輾轉難眠,故提筆寫幾句話予你。

今日下午赴醫院做例行檢查。接診的醫生看過報告,擡眼望向我——那種目光我太過熟悉。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但我能辨認:那是看待“病人”、“時日無多者”、“可憐人”的目光。

這樣的目光,我已承受了二十二年。

但你不同。

我不知道緣由,自圖書館初見那日起,我便察覺。你不問“疼不疼”,不勸“想開些”,不說那些我聽了二十二載、早已麻木的安慰話。你只是……在那裏。

有時我想,你是否也經歷過什麽?是否也有一處不能觸碰、一碰便疼的地方?

我不追問了。

寫信只為告訴你:下周我將啟程前往平川。老師發來了接收函,正是喬院士。他說團隊正在開展一個新項目,或許能幫到我。

或許。

這兩個字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我終能擺脫“程修遠,那個活不久的人”的標簽,成為“程修遠,那個做研究的”。意味著我能走進實驗室,穿上白大褂,與旁人一樣立於那些試劑與儀器之間,而非躺在病床上任人圍觀。

我只想做個正常人,哪怕只有幾年,哪怕只有數月。你能明白嗎?

我想你能,所以寫這封信予你。

若有那麽一天……我是說如果。你不必感到惋惜,不必認為是我放棄了什麽。

我只是選擇了另一種“正常”。

晚安。

程修遠】

他盯著屏幕,光標在“正常”那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曲江十二月的夜晚,濕冷的空氣無孔不入,宿舍樓安靜得像一座孤島。隔壁床的室友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又沈沈睡去。

他沒有回覆。

半月後,喬老師的項目組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個位置。通知發出當天,所有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要填補成員的空缺。

有人說是原成員主動退出的,有人說是抑郁自殺的……眾說紛紜,很快便沒人再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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