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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文學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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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文學報告

/最嚴謹的語法,堆砌出最空洞的結論:當科學遇到它無法歸類的造物,其第一反應是生產出大量正確而無用的文字。/

與安靜滯澀的會議室不同,濱海一醫急診科向來“熱鬧”,彌漫著消毒水與疲憊混合的氣味。

晚上十一點,夜班剛開始三小時,夏息寧已經處理了四個醉漢、一個摔傷的老人,和兩個吃壞肚子的孩子。

他剛寫完最後一份病歷,就聽見走廊裏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哭喊。

“醫生!救命!我朋友不行了!”

四個年輕人架著一個神志不清的男子沖進診室。男子二十出頭,穿著緊身T恤和破洞牛仔褲,此刻瞳孔渙散,嘴唇發紫,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

“怎麽回事?”夏息寧迅速戴上手套。

“就、就在KTV唱歌,他突然就這樣了!又是喊又是哭,還打自己!”一個染黃頭發的男孩語無倫次,“我們以為是喝多了,但他就喝了兩杯啤酒……”

夏息寧扒開病人的眼皮。

燈光下,眼白上那一抹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藍色,讓他心臟驟停了一拍。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邊量血壓邊問,聲音盡量平穩。

“半、半個小時前……在金煌KTV。”

“具體癥狀?”

“先是特別興奮,說看見滿屋子彩虹……然後就開始說胡話,說全身像針紮一樣疼……”黃發男孩快哭了,“醫生,他會不會死啊?”

血壓正常,心率140。夏息寧快速做了幾項基礎檢查,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但指尖震顫明顯,瞳孔對光反應遲鈍。

“急性焦慮發作伴幻覺。”他在病歷上寫下診斷,擡頭對護士說,“準備留觀床位,抽血做毒物篩查。”

“醫生,我們能不能……”

“必須留觀。”夏息寧打斷他,眼神不容置疑,“這種癥狀可能有心臟方面的隱患,我要做詳細檢查。”

他轉身吩咐護士準備鎮靜劑時,聽見那幾個年輕人在角落裏低聲交談:

“媽的,是不是那東西有問題……”

“不該混著酒喝的……”

“金煌以後不能去了……”

夏息寧的手指在病歷本上收緊了一瞬。

他將病人安置在留觀區最裏面的床位,拉上了隔簾。經過護士站時,他看了眼墻上的鐘——十一點二十。

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虛掩著。夏息寧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昏暗的樓梯間裏,他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個老式諾基亞手機——這是他在二手市場花五十塊錢買的第三臺,沒有實名。

撥通110後,他壓低聲音,模仿著驚慌的語調:

“餵?我、我路過金煌KTV,聽見三樓有個包廂裏聲音特別不對勁……好像在吸毒!對,還有人說什麽‘新貨’‘寶石’什麽的……你們快來看看!”

掛斷電話,他將手機卡拔出,掰斷,扔進了樓梯間的醫療廢物桶。

回到急診科時,那個黃發男孩正在護士站前焦急地踱步。

“醫生,”他看見夏息寧,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朋友……真的是吸毒嗎?”

夏息寧看著他年輕而惶恐的臉,沈默了兩秒,才說:“要等血液檢測結果。”

男孩低下頭,聲音發抖:“我們……我們就是好奇,聽人說有種新東西,吃了能看見特別好看的幻覺……我們不知道會這樣……”

“什麽東西?”

“不知道名字。就一個藍色的……小顆粒。”男孩比劃著,“賣的人說,這叫‘藍寶石’,比什麽都爽。”

藍寶石。

夏息寧閉上眼。又是這個稱呼。從法國到濱海,從十多年前到現在,這東西像瘟疫一樣,換了個名字,繼續蔓延。

“醫生,”男孩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如果我朋友死了……我會坐牢嗎?”

夏息寧看著這個可能還沒滿二十歲的男孩,想起很多年前,在某間狹小的診所裏,也有個年輕人問過同樣的問題。

那時候,喬遠山是怎麽回答的?

“你的朋友不會死。”夏息寧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不像他自己,“但你們要記住今晚。有些東西,試一次,可能就回不了頭了。”

……

淩晨一點,緝毒支隊燈火通明。

江曉笙盯著桌上密封袋裏的東西——幾克靛青色的晶體,在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旁邊的初檢報告密密麻麻,結論欄卻充斥著“不明結構”“待進一步分析”,讀起來像篇精心修飾的廢話文學。

“苯/丙/胺類衍生物,但分子式有異常修飾。”法醫坐在對面,臉上帶著被強制加班常有的麻木與煩躁,“你不回家,原來是在緝毒高就?”

江曉笙沒在意她的冷嘲熱諷,轉向旁邊正拆防彈背心的柳承:“你那邊怎麽樣?”

“金煌KTV抓了五個,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柳承睡眼惺忪,他將還未泡開的咖啡一股腦灌進喉嚨,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尿檢陽性,但都說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麽,只說是在包廂裏‘朋友給的’。”

“朋友呢?”

“跑了。監控拍到個戴口罩的男人,進了包廂不到五分鐘就離開,看不清臉。”

辦公室門被推開一條縫,趙省探進半個身子:“江隊,醫院那邊有消息。那個留觀的病人醒了,夏醫生讓轉告,病人眼白泛藍的癥狀消退了,但血液檢測出不明代謝物。”

江曉笙“騰”地站起身。

“現在去?”柳承看了眼墻上指向淩晨一點的鐘,“這個點?”

“睡不著。”

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法醫慢悠悠地挪回視線,用一種無語且鄙夷的眼神示意柳承:“把這人調回緝毒,頂替你這個副隊吧。”

柳承苦笑,把捏扁的紙杯投進垃圾桶:“算了吧,他來了,咱們誰也別想睡覺。”

……

濱海一醫急診科在深夜依舊忙碌。江曉笙穿過滿是病人的走廊,在留觀區找到了正在寫病歷的夏息寧。

白大褂襯得他身形格外單薄。燈光下,他眼下的烏青明顯。

“江隊?”夏息寧擡起頭,有些意外,“這麽晚……”

“聽說病人醒了。”江曉笙看了眼隔簾,“能問幾句話嗎?”

夏息寧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他拉開隔簾,病床上的年輕男子眼神還略顯渙散。

“警察。”江曉笙亮出證件,“你在KTV吸食的毒品,從哪兒來的?”

“我、我不知道……”男子聲音虛弱,“是一個不認識的人給的,說試試新貨……”

“長什麽樣?”

“戴口罩,帽子壓得很低……聲音有點沙啞。”

“說了什麽?”

“就說……‘試試這個,比什麽都爽’。”男子突然抓住江曉笙的袖子,手指顫抖,“警官,那東西有問題……我、我好像看見我死去的奶奶在墻上爬……全身都疼,像被針紮一樣……”

江曉笙心裏一沈:癥狀對上了。

他安撫了幾句,走出隔簾。只見夏息寧靠在墻邊,正用消毒濕巾一遍遍地擦手。

從指縫到手腕,動作緩慢而專註,像準備上手術臺。只要不認真看,幾乎發覺不了他指尖的輕顫。

江曉笙把目光從他手上挪開,直視他的眼睛。

“夏醫生。”他開口,“眼白泛藍——這是‘寶石’的特征,對嗎?”

夏息寧擦手的動作停了。

他緩緩將濕巾扔進垃圾桶,聲音很輕:“在法國,醫生們私下把它叫做‘藍瞳現象’。因為某種成分會短暫沈積在鞏膜毛細血管形成特征性的淡藍色澤——通常是接觸後2到4小時出現,24小時內消退。”

他回答得很專業,像在背誦教科書。

但正是這份無可挑剔,讓江曉笙心底那根懷疑的弦繃得更緊。

一個醫生,即便參與過國際調研,對一種剛剛流入國內、連緝毒支隊都尚未完全掌握的新型毒品,是否了解得……過於詳盡、過於冷靜了?

“你對這種毒品的了解,超出了普通醫生的範疇。”江曉笙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危險的程度,“上次你說是在法國見過病例,但據我所知,這種癥狀連國際毒理學數據庫都沒有正式記載。”

夏息寧擡起眼。

“江隊是在懷疑我?”他問,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層無形的隔膜。

“我在查案。”江曉笙盯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每一個和‘寶石’有關聯的人,我都要弄清楚。”

“包括我?”

“尤其是你。”

空氣凝固了幾秒。遠處傳來病人的咳嗽聲,護士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

夏息寧忽地笑了。那笑容很淺,浮在表面,未達眼底:“只是恰好在國外接觸過類似病例。真正深入一線面對危險的,始終是你們。”

滴水不漏。

江曉笙移開視線,胸腔裏那股無處著力的煩躁感再次翻湧。

他感覺自己像在徒手抓水銀,越是用力,越是滑不留手。對方每一句回答都嚴絲合縫地嵌在“合理”的框架裏,找不到撬動的縫隙。

不爽。不爽得要命。

“這麽晚了,江隊還沒下班?”夏息寧看著他緊鎖的眉頭,極其自然地轉換了話題,語調依然是那種禮貌性的關切,“要我請您吃夜宵嗎?雖然……”

他側耳聽了聽走廊遠處隱約傳來的救護車鳴笛:“可能馬上就有新病人了。”

包裹在禮節裏的逐客令太明顯。

江曉笙沒動,目光落在夏息寧垂在身側的手上——蒼白,骨節分明,已經恢覆了作為醫生應有的穩定。

他猝不及防地換了個方向。

“上次你在平澤巷處理的死者,正好是陸巖清博士的學生。”江曉笙語氣隨意,像是剝去隔閡後的閑聊,“你們認識吧?同門師兄弟。他混得風生水起,就沒想著拉你一把,一起做點項目?”

怎麽他正好在研究神經類藥物,怎麽他學生正好死了,怎麽你……又正好出現在濱海?

夏息寧臉上那層完美的溫和,極輕微地凝滯了一瞬。短得像是錯覺,也許只是走廊頂燈晃了一下。

“師兄的項目太高深,”他垂下眼瞼,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志在尖端,我紮根臨床,路徑不同,能聊的……也有限。”

有限。

又是這個詞。輕描淡寫地承認關聯,又劃出一道分明的線。

江曉笙知道,今晚到此為止了。再逼問下去,只會得到更多完美無瑕、毫無破綻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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