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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眠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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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眠的自由

/放棄所有意識、選擇與痛苦,將自我徹底交還給生物電流與化學泵的循環。/

重癥監護室外,儀器的低鳴與滴答聲織成一張網,罩在冰冷的空氣裏。

盡管探視申請被駁回,夏息寧仍能透過那面厚重的玻璃,看見病房角落那張床——人影陷在各種管線與屏幕之間,幾乎要被淹沒。

病人身上蓋著素色被單,看不出身體的輪廓。一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布滿青紫的針孔與淤斑,無生氣得嚇人。呼吸面罩蒙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緊閉的眼瞼與深陷的眼窩,皮膚在熒光燈下泛著一種蠟質的光。

即使申請通過,大概也無濟於事。那人看上去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連視頻探視都成了某種殘忍的笑話。

上午交班前,公證處的人找到夏息寧,遞來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裏面是一封遺囑——或者說更像一段潦草的獨白。

字跡歪斜,筆畫發抖,寫幾句就斷了行:

【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來,最好永遠別來。

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藥只是吊著一口氣。每天在害怕:怕幻覺又爬滿墻壁,怕聽見聲音,怕毫無征兆又發燒,怕身上不知道哪裏又會腫起來。

這都是我應得的。年輕時候那點不該有的好奇,現在一筆一筆還。

唯一覺得對不起的,還是喬院士。但我累了。不想再數天花板上的裂縫等天亮,不想每次換藥都像是死過一遍,不想連和家人吃頓飯都要先想好什麽不能碰。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服藥,那我就是真的自由了。哪怕躺在ICU裏做一具沒有意識的活屍,也甘之如飴。

別太羨慕我。】

夏息寧的目光在最後五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透出一絲被人看穿的笑意——很淡,像冬夜呵出的白氣,轉眼就散了。

ICU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穿過玻璃,在他腳邊切出一道筆直的界線。

界線那邊,儀器嘀嘀作響,有條不紊地維持著一個“自由”的軀體;界線這邊,他坐著,手裏捏著這份遺囑,覺得自己和玻璃後那個人之間,其實沒隔著什麽。

沿著紙頁上那些深淺不一的折痕,將遺囑仔細折好,收進白大褂內側口袋。監護室外的走廊空曠,只有儀器的聲音從門縫裏滲出來,規律得像另一種心跳。

血液在耳膜裏鼓動,快得異常。仿佛有什麽正穿過玻璃、管線與沈默,與他身體裏某種物質形成共振。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攤開的掌心。腕骨突出,皮膚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靜靜蜿蜒。

像極了玻璃那側,那只枯瘦的手。

……

回到辦公室時天色已暗。

他鎖上門,從衣櫃深處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帆布提包。裏面沒有醫療用品,只有幾件質地考究的便服——深灰羊絨衫,黑色大衣,剪裁合身的西褲。

他換下白大褂,動作不緊不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鏡子裏的人漸漸陌生。栗色頭發被隨手抓得松散,額前落下幾縷,柔和了過於清晰的眉眼。他往腕間噴了點冷冽的木質調香水,蓋住了身上殘留的醫院氣息。

八點半,“瀾夜”酒吧的霓虹招牌在潮濕的街角暈開一片模糊的紫紅。音樂從門縫裏溢出來,低音悶重,敲打著人行道。

夏息寧推門進去。暖濁的空氣混雜著酒精、香水與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燈光昏暗,卡座裏人影綽綽,交談聲泡在音樂底下,聽不真切。

他徑直走向吧臺,在高腳凳上坐下,大衣隨意搭在膝頭。酒保是個紮著小辮的年輕男人,目光在他臉上和衣著上快速掃過。

“先生喝點什麽?”

夏息寧沒看酒單,指尖在吧臺上輕輕一點,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不易察覺的異國腔調:“馬天尼。幹一點。用坎帕裏洗冰,不要橄欖。”

酒保動作微頓,擡眼又看了看他。用特定品牌的金酒和覆雜的洗冰手法點馬天尼的人,通常不是普通客人。

“馬上來。”酒保轉身時,眼神裏多了幾分掂量。

酒送上來時,夏息寧沒急著喝。他轉著杯腳,目光看似放空地掠過舞池,實則將吧臺附近幾個常客、後門的位置、保安巡視的間隔一一記下。

時間緩慢爬過。他喝得很慢,偶爾擡手看表,露出一點百無聊賴的神色。

快十點時,他向酒保要了第二杯。這次,在酒保調酒的間隙,他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用不大、但足夠讓旁邊人聽見的音量,用法語低聲自語:“……連像樣的‘藍星’都沒有,這地方還真是……”

酒保的動作微頓。他擡起頭,臉上職業性的笑容沒變,但眼神裏的東西深了些。

“先生以前常在國外玩?”酒保用布擦著杯子,閑聊般問道。

“待過幾年。”夏息寧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有些東西,習慣了,就難找到替代品。”

酒保沒接話,只是將酒推過來。但夏息寧知道,鉤子已經垂下去了。

他繼續坐著,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耐心地等待黑暗中的魚,自己試探著咬鉤。

酒保擦完了最後一個杯子,狀似無意地晃到他面前,手裏多了一瓶礦泉水。

“先生,看您不太常來濱海?聽口音有點特別。”

“祖母是法國人。”夏息寧接過水,笑了笑,那笑意依舊停在表面,“回來照顧長輩。”

“難怪。”酒保倚在吧臺邊,閑聊的姿態,“剛才聽您說‘藍星’……那東西現在可不好找了,國內管得嚴。”

“是啊。”夏息寧嘆息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懷念那種……透徹的感覺。”

酒保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像在評估一件貨品。音樂換了首更躁動的曲子,鼓點捶打著人的耳膜。

“透徹的感覺……”酒保壓低聲音,幾乎淹沒在貝斯聲裏,“我們這兒,最近倒是有批新東西。比‘藍星’更……幹凈。”

夏息寧擡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裏顯得格外通透。“哦?”

“不過得驗貨。”酒保補充道,笑容裏多了點別的東西,“老板規矩嚴,不見兔子不撒鷹。”

“理解。”夏息寧點點頭,從大衣內袋取出皮夾,抽出一小疊現金,壓在杯墊下。動作隨意,但鈔票的厚度足夠顯眼。“怎麽驗?”

酒保目光掃過那疊鈔票,笑意深了些。“明晚十點,還在這兒。我帶您見個人。”他頓了頓,“一個人來。”

“當然。”

談話到此為止。酒保轉身去招呼新來的客人,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夏息寧將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起身,留下鈔票,大衣搭在臂彎,不疾不徐地朝門口走去。

第二日傍晚,夏息寧提早結束了醫院的工作。交班時,護士長多看了他一眼:“夏醫生,臉色不太好,沒休息好?”

“有點累,不礙事。”他微笑著應了一句,眼底的疲憊被掩在溫和的表象之下。回到更衣室,他換上前一晚那身便服,鏡子裏的男人看起來依舊得體,唯有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連軸轉的痕跡。

他仔細檢查了隨身物品:手機、一點現金、一只偽裝成普通打火機的微型錄音器——這是他昨晚連夜準備的,火柴盒大小,粘在皮帶扣內側。

沒有武器,也不該有。他不是去戰鬥的,是去傾聽的。

九點四十分,“瀾夜”酒吧的霓虹燈準時亮起。

夏息寧推門進去時,吧臺後的酒保擡起眼,與他視線短暫一碰,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依舊坐在老位置,點了一杯同樣的馬天尼。酒保調酒時動作比昨晚慢了些,擦杯子的布在指間繞了幾圈,仿佛在等待什麽。

十點整,後門方向的布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黑色皮衣、身材敦實的男人走了出來,直接坐到了夏息寧旁邊的空位。他點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沒看夏息寧,但整個人的氣息像堵墻一樣壓了過來。

酒保湊近,聲音壓得很低:“孫哥,就是這位先生。”

被稱作孫哥的男人這才轉過臉。他約莫四十歲,臉頰瘦削,眼珠很黑,看人的時候沒什麽溫度,像在打量一件貨物。“聽說你在找‘透徹’的東西?”他開門見山,沒半點寒暄。

夏息寧微微頷首,保持著那種略帶疏離的禮貌:“是。以前用過‘藍星’,但聽說現在有更好的。”

“更好?”孫哥短促地笑了一聲,從夾克內袋摸出一個小小的透明自封袋,推到吧臺邊緣,用酒杯半掩著。袋子裏是幾顆比米粒略大的晶體,在變幻的燈光下折射出幽幽的、不均勻的藍紫色。“看看這個。”

夏息寧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側過身,垂眼仔細看了看。

晶體表面有些許渾濁,顆粒大小不一——是地下作坊粗加工的痕跡,純度恐怕不高,但確與“寶石”的雛形相似。

“怎麽驗?”他問,語氣平靜,像在詢問一道菜的辣度。

孫哥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嘗一點。含在舌下。三十秒,你就知道。”

這是試探,也是入門儀式。拒絕,就意味著交易終止,甚至可能引起懷疑。

夏息寧沈默了兩秒,然後很輕地笑了笑:“第一次見面,總要有點誠意。”他伸出手,指尖穩定地捏起一顆最小的晶體……

就在此時,酒吧的門在身後不遠處被推開,帶進一陣冷風和街頭的喧囂。

即便隔著重重人影與震耳的音樂,孫哥幾乎在瞬間就敏銳地往後瞥了一眼,肩膀猛地繃緊。

夏息寧的動作也隨之一頓,指尖懸在自封袋上方,同時擡眼,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門口——

他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深色外套,利落的短發,帶著一身與這糜爛場所格格不入的冷硬氣息。

“等等,”夏息寧的聲音壓得極低,迅速收回手,將吧臺上的自封袋不著痕跡地推回孫哥手邊,“有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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