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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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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毛邊

/他們將所有合理的證據陳列,拼湊出完整的犯罪故事。唯有他,盯著故事邊緣那些被掃進垃圾桶的、無法解釋的“殘渣”。/

對瀚洛生物的調查報告,和兇手投案自首的消息,被同時扔在了江曉笙的桌上。

審訊室,單向玻璃後。

江曉笙盯著監控屏幕。畫面裏的男人叫劉志強,四十二歲,本地戶籍,有兩次盜竊前科,還有——精神分裂癥病史。

“人是我殺的。”劉志強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我那天……腦子不清楚。就想弄點錢還賭債。”

他的供詞完整得像個劇本:十一月八日晚上七點半,他溜進平澤巷筒子樓,本想偷點值錢東西。沒想到被回家的李靈哲撞見。兩人扭打中,他掏出隨身帶的彈簧刀,捅了對方十幾刀。

“然後呢?”審訊民警問。

“然後我翻了她家。拿了她抽屜裏的八百塊錢,還有一部舊手機。”劉志強聲音發顫,“我、我不知道她這麽年輕……我當時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兇器呢?”

“扔河裏了。就平澤巷後面那條河。”

“贓物呢?”

“錢花完了,手機……扔了。”

兩小時後,刑偵支隊會議室。案件匯報會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

“動機、過程、證據鏈全齊了。”葉青警官把卷宗攤在桌上,“入室盜竊轉化搶劫殺人,兇手有精神病史,作案時可能處於發病狀態——檢察院那邊說可以準備移送起訴了。”

投影儀上播放著劉志強指認現場的視頻。他指著筒子樓三樓的窗戶,聲音顫抖:“就是那家……我爬上去的,窗戶沒鎖。”

畫面裏的男人身形瘦小,眼神躲閃,和大多數走投無路的底層罪犯沒什麽兩樣。

但江曉笙總覺得哪裏不對。

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套精心組裝的樂高積木,每塊零件都嚴絲合縫,反而顯得刻意。

“現場翻找的痕跡呢?”他問,“劉志強說他只拿了筆記本電腦和抽屜裏的八百塊錢。但根據痕檢報告,死者衣櫃、床底、甚至櫥櫃都被翻過——一個急著逃跑的小偷,有工夫翻這麽高的櫥櫃?”

“他說當時很慌,東翻西找,自己也不記得翻過哪裏。”趙省翻著筆錄。

“但她的死法太刻意了。”江曉笙盯著投影幕布上李靈哲屍體的照片,“十三刀,刀刀避開要害,毀壞面部,拖行至失血過多而死。這不是一個精神病人失控下的行為——這是折磨。”

會議室安靜下來。

“江隊。”一旁的老刑警猶豫著開口,“我知道你覺得不對勁。但劉志強能說出只有兇手才知道的細節,兇器找到了,動機合理,還有精神病鑒定……除非我們能證明他是頂罪的,否則——”

“我知道。”江曉笙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知道程序上已經可以結案。上級需要結果,社會需要交代,一起惡性兇殺案能在七天內告破,已經是值得開慶功會的成績。

無可辯駁。

散會了。人們陸續離開,會議室裏只剩下江曉笙一個人。

投影儀還開著,李靈哲年輕的面孔定格在幕布上。那是一張證件照,女孩戴著學士帽,笑得很靦腆。

江曉笙看了很久,最後關掉了投影儀。

黑暗中,他想起陸巖清說那句話時的眼神——“靈哲是個好孩子。”

好孩子為什麽會死在亂刀之下?

好孩子為什麽會在死前半個月,問出那個關於“藥物副作用”的問題?

手機震動起來,備註是“江女士”:“晚上回家吃飯,媽燉了湯。”

江曉笙回了個“加班”,然後打開電腦,調出瀚洛生物藥業的公開信息。

企業官網做得精美絕倫,滿屏都是“創新”“責任”“造福人類”。他翻到研發團隊頁面,陸巖清的照片排在首位,標題是“首席科學家”。

照片裏的男人微笑著,鏡片後的眼睛溫和睿智。

江曉笙盯著那張照片,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辦公室陷入一片昏沈,他盯著面前那疊卷宗,半晌沒有動。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走廊裏的穿堂風。柳承拎著兩罐咖啡晃進來,順手把其中一罐扔到他面前。

“就知道你還沒走。”柳承拖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兩條腿往前一伸,整個人陷進椅背,“怎麽,那個案子還是不對勁?”

江曉笙沒接話。他垂著眼,把那罐咖啡撈起來握在手心。鋁罐的溫度隔著薄薄的金屬傳來,微涼,像這個季節該有的溫度。

柳承拉開自己那罐,灌了一口,等著他回答。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換氣扇低沈的嗡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腳步聲。

“程序上沒毛病。”江曉笙終於開口,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罐的拉環,“證據鏈完整,口供對得上,兇器也撈上來了。”

“但是?”

“但是太完整了。”他把咖啡罐放在桌上,沒有喝。擡起眼看向對面的人,眉間壓著一道淺淺的痕跡,“完整得像有人替他排練過。”

柳承沒接話。他知道江曉笙在說什麽——不是質疑證據本身,是質疑證據背後那層看不見的東西。

這種直覺沒法寫進報告,沒法拿到會上說,但它就是在那兒,像一根刺,紮在辦案的人心裏。

“你記得五年前嗎?”江曉笙沒頭沒尾地問。

柳承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會議桌上那攤開的卷宗上,沒有看江曉笙。

“忘不了。”他說。

江曉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滑了幾下,然後推到柳承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老照片。潘鴻穿著警服,站在市局門口,笑得眼角皺起深深的紋路。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從舊手機導出來又導進去,輾轉了許多次。

“師父那時候常說,”江曉笙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搞刑偵的,眼睛得毒,鼻子得靈。有些東西,你看見它浮出水面的時候,底下可能已經盤根錯節好幾年了。”

柳承盯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

“他最後遞上去的那份情報,”江曉笙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恰好點在潘鴻笑著的臉旁,“裏面提到一個代號——‘銅釘’。到現在,檔案庫裏都查不到正式記錄。”

照片裏,潘鴻的肩膀上搭著一件舊夾克,領口略有磨損。柳承記得那件夾克,深藍色,洗得發白,右口袋內側還縫著一小塊補丁。

潘鴻說那是他女兒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他穿了三年沒舍得換。

“五年了。”柳承說。

“嗯。”江曉笙收回手機,屏幕暗下去,“我每年都寫申訴報告。”

“上面還是沒松口?”

“程序瑕疵。證據鏈斷裂。線人證詞單一。”江曉笙報菜名似的吐出這幾個詞,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什麽也沒有,“老潘用命換來的東西,最後成了‘存疑線索’。”

會議室裏又安靜下來。

柳承拿起咖啡罐,喝了一口。涼的,苦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

“我師父那個人,”江曉笙又開口,語氣比剛才更低了些,目光落在面前的卷宗上,卻像穿過那些紙頁看向很遠的地方,“古板,較真,一根筋。他教我痕跡勘察,告訴我現場每一粒灰塵都可能說話。他出任務前總檢查我槍套,嫌我毛躁。”

他頓了頓:“……他這輩子最講規矩,最後卻栽在‘程序瑕疵’上。”

柳承沒有接話。他只是坐在那裏,聽著,像過去很多次一樣。

夜行的車從樓外駛過,燈光劃過玻璃,在會議桌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光痕。

“那個女孩,”江曉笙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女孩的證件照上,“她導師姓陸,喬遠山的學生。”

柳承眉頭微微一動,擡眼看他。

“喬遠山你記得吧?科學院那個院士,六年前走的。”江曉笙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份還沒寫完的報告,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他當年在法國做過一個項目,後來出了點岔子——具體什麽岔子我不清楚,但時間線對得上。”

他頓了頓,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濃重的夜色裏。

“她死前半個月,問過導師一個關於藥物副作用的問題。”

柳承沈默了幾秒,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裏。他看著江曉笙的側臉,那張臉被窗外透進來的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眉骨壓著一層倦意,眼底卻還亮著。

“有直接證據嗎?”柳承問。

“沒有,”江曉笙說,轉回頭看向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什麽都沒有。只有直覺。”

“直覺不能移送檢察院。”

“我知道。”

兩個人又陷入沈默——有些話不必說透,彼此都懂。

柳承站起身,把空咖啡罐捏扁,扔進角落的垃圾桶。金屬撞擊桶壁,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走到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老江,”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下次覆查申訴,叫上我。”

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江曉笙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會議室裏,面前攤著結案報告,簽字欄的空白處,像一個無聲的催促。

他想起很多年前,潘鴻總愛站在這間會議室角落的窗前抽煙,說這兒能看見整條街。

如今窗子空著。

他站起身,把卷宗合上,拿起那罐始終沒喝的咖啡,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在他身後又一盞盞熄滅。

凍硬的鞋跟敲在地磚上,一聲接著一聲,像某種固執的、不肯停歇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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