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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再聚首 世界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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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再聚首 世界很小

今天是臘月初八, 溪口鎮的年俗廟會。

往年廟會只稀稀拉拉支起十幾個攤位,今年卻增加到二十幾個,土墻根排了整整兩長條。攤主們縮著脖子跺腳, 呼出的白氣與廟前香爐飄出的青煙混在一起, 散成一片模糊的灰霧。

廟前空地上,人漸漸多起來,大部分都是外來的游客。糖人攤是唯一冒著熱氣的地方, 張師傅戴著漏指手套捏糖稀,熬糖的鐵皮鍋繡得像塊爛鐵,火盆裏的木炭劈啪炸響。

“進價漲了三成, 賣價不敢漲,瞧一瞧看一看咯。”

“哎呦,多寶你可別張望著甜膩,還是都走快些!”前頭傳來麻阿公的聲音,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袖口處棉花早已板結成塊, 背卻挺得筆直, “香客這麽多,去晚了,跪拜的好位置都讓人占了。”

張師傅捏出個歪歪扭扭的老鼠——今年是鼠年,可孩子們都被家屬拽著往廟裏走, 沒人多看一眼。

曦瑤拉住溫妤, 偷摸說:“多寶老看著那只活靈活現的小老鼠, 走, 我們去給他買一個。”

溫妤站在糖畫攤前,看著一根黃竹上插著各種精美的圖案,楞是看呆了。說實話, 這手藝不僅比魔術神奇,還特別便宜。

曦瑤的左手和右手各拿了一個,先二話不說地遞給溫妤一條栩栩如生的小金魚,再快步追上去拍著多寶的背,“兩只小耗子,看看你倆誰跑得快。”

多寶的眼睛亮晶晶,“哇”了一聲,松開麻阿公的手,在原地邊舉著糖畫老鼠邊跳躍道:“謝謝老師。”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再輕輕咬一口,甜意在嘴裏散開,笑得眼睛都瞇成縫,“我肯定跑得更快!”

溫妤有些被逗樂了,不經意間自己手上的小金魚被路過的人蹭在了地上,她下頜線有些緊繃地看向對方,沒想到人家只是聳聳肩,一句抱歉話都沒說,徑直湧入人潮。

曦瑤忽然側過頭,沖她淺淺地笑:“小學生,莫生氣,我再回去買一個新的就是了。”

溫妤莫名被戳中笑點,憋著笑若無其事道:“我可不是小學生,而且僅此一條魚。”言外之意就是她不想擁有別的,方才摔壞的小金魚怪可惜了。

“你倆快跟上呀。”麻阿公的聲音又出現了,他是急性子,說出的話不太順耳,卻別無惡意。於是兩人迅速跟上他的步伐,穿過熙攘的人群,鼻尖縈繞著糖炒栗子的焦香。

廟門內的四大天王像積著半指厚的灰,左側拿著蛇的廣目天王的琉璃眼珠缺了一塊,露出底下暗黃色的陶胎。

溫妤好不容易擠進去,然而幾個幹癟的橘子滾落在香灰裏,泛起的灰塵盡數吸入她的鼻腔,酸澀氣息刺得眼淚直流,瞬時不停地咳嗽起來。

“怎麽先過來了?”低沈的嗓音混著室內的手敲鈴鐺傳來,她擡頭撞進周遂硯深黑的眼眸裏。他另一只手已經拾起地上的橘子,指節分明的手指避開香灰,將完整的橘子放進旁邊的功德箱。

“多寶一早便來找曦瑤了,然後她叫我一起過來湊會熱鬧。”溫妤一下子說了這麽多話,又變本加厲地咳嗽。

周遂硯環視周圍,人流量都是進進出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紙錢和上香的混合味。程肴站在程母跪拜的蒲團後面,等待她上完香再出偏殿。他朝著程肴的方向打了個要先離開的手勢,然後慢條斯理道:“我先帶你出去。”

溫妤一時訥言敏行,自然地跟著他越過擁擠的人群,腦子竟一片空白。直到出了寺廟,站在一顆祈福樹底下,枝尾的一縷縷紅飄帶飄過她的頭頂,才發覺自己已經微不可察地跟著他的步伐。

“我們這是去哪?”

周遂硯直言道:“買兩瓶喝的。”

身旁的小吃攤正支起油鍋,面圈在沸油裏翻卷成麻花狀,而旁邊的竹匾裏裝著五顏六色的飲料。他分別拿了一瓶烏龍茶和無糖椰乳,掃碼付了錢,轉身將無糖椰乳遞送給她。

溫妤接過的動作有些僵直,剛剛從裏面吸進去的灰與塵,還有其他人身上的香水味,嗆得口幹舌燥。她仰起頭開始飲用,清淡微自然甘甜的椰汁屬實順滑,掂瓶子的重量發現喝完了一半。

周遂硯擰緊烏龍茶的蓋子,手上拋著玩了一會,觀摩那些來來往往的買香和祈福紅飄帶的香客,徐徐訴說:“看來在網絡上發出的廟會招染,吸引了不少的游客。”

她的唇線拉直,蹙著眉頭,寥寥幾語發問:“這麽多人,晚上的演出能坐得下嗎?”

聽到她這語氣,他一頓,意味深長道:“放心吧,程肴一大早便去外面請了兩位民警,到時候會維護好秩序的。”

話音剛落,周遂硯的手機響了,對方是還在醫院治療的外公,他嫌周圍太過嘈雜,舉著手機說:“你等我一會,我去安靜處接個電話。”

逆光角度,溫妤看不清屏幕上的備註,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她瞧見從寺廟出來的人手裏各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臘八粥,她忽然想到林薇正跟著父母在裏頭發放粥。溪口鎮的阿姨和婆婆們制作了等量的臘八粥,再匯合在一起進行裝盒做買賣,五塊錢一份,最終平攤賺來的費用。

溫妤沒等周遂硯,直接溜回廟內找林薇了,結果剛走到“買粥由此入”的紅色立牌,身後傳來叫自己名字的聲音。她回頭一看,當場瞪大眼睛楞住,映入眼簾的是有些日子沒見的黎虹。

黎虹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捏住她的衣袖,再打量起這張臉,“比起上次見面,你咋瘦了一點呢。”

溫妤聞言,神情微舒,左右看看她的臉,“明明是你瘦了。”

黎虹慣性地睨她一眼,撇嘴道:“就你最會胡扯,我前兩天稱了體重,可是重了五斤呢。”

溫妤的眼中流過笑意,無端有些莫名的感動,低著頭輕聲問:“今天怎麽過來溪口鎮了。”她知道黎虹家距離溪口鎮好遠,除搭乘高鐵外,還要坐中轉的火車和最後一段路程的客車才能抵達,需要的時間很長。

黎虹嘟囔著嘴巴,語聲低沈悅耳:“當然是過來看你……”停頓了幾秒,又心虛地緩緩補充說:“看關於儺戲的舞臺劇表演啊。”

溫妤聽懂了她前面那句話,矯揉造作道:“哎呦,不就是來看我的嘛,你還詞鈍意虛地添加內容呢。”

黎虹沖她挑眉,面不改色地回應:“這都被你發現了。”

溫妤拉著她疾行:“走吧,帶你喝粥去。”

排列的隊伍彎彎曲曲,延伸得老長,等排到溫妤和黎虹的時候,已經過去四十分鐘了。

林薇正在給另一支隊伍端粥,偏頭看見溫妤後,連忙招手喊:“你來這裏拿。”

桌子中間有條不大不小的過道,搬開箱子可以容納一個人穿過。溫妤先小心翼翼地穿過,再兩只手指劃動,對著黎虹做了個步行的姿勢,她亦步亦趨。

林薇舀起一碗熱粥,見溫妤身旁的女孩子很眼生,於是客氣地詢問:“這位是?”

溫妤接過半空中的塑料盒,粥面上浮著幾顆染紅的花生,“我閨蜜黎虹。”反向介紹說:“這是我同事林薇。”

林薇也轉身給她舀了一碗,聽見輕聲話語:“我記得之前上學的時候去逛廟會,寺廟裏不是奉粥結緣的嘛,怎麽這裏的還要買啊。”

溫妤一時半會解釋不清,湊近黎虹耳朵說:“我晚點再偷偷告訴你。”

林薇結結巴巴地小聲應和道:“這些粥是村民們淩晨三點起來制作的,都不太願意免費贈送。”

黎虹未註意到自己沒經過大腦訴說的話語會被林薇聽見,簡直尷尬到腳趾扣地,“我沒有不願意買的意思,莫介意哈。”她又往碼放整齊的粥盒裏拿了份現成的,“我胃口大,剛好再來一份。”她掏出手機,打開掃一掃,指了指溫妤手上的,“這三份一共多少錢,我掃給村民們。”

林薇搖頭晃腦地拒絕道:“不用不用。”她見黎虹的愧疚表情沒半點松動,再笑著重覆:“真不用。”

溫妤為了緩和氣氛,抽掉黎虹懸在手中的手機,使了個眼色,“你就聽林薇的吧。”

——

下午兩點,天空有些發灰。

奉化布龍在人群中游走。十二節龍身裹著金鱗,流光溢彩的龍珠垂著流蘇,而六十多歲的鼓師敲著牛皮鼓,震天動地。

網紅博主舉著手機直播:“帥哥美女們看這裏!溪口鎮格外註重臘八廟會,而且今年可是比以往很多年都要舉辦的出彩,絡繹不絕的游客踏入此地……”

溫妤的耳朵被洪亮的聲音震得嗡嗡響,她閉著眼睛放空了十幾秒,再睜開眼時,穿長衫的司儀突然在隊列最前方敲響銅鑼。九位老漢擡著供品從石板路中穿過,托盤裏的炸魚嘴巴朝著天空,中央的豬頭還留著紅綢帶,豬嘴裏叼著的橘子凍得硬邦邦的。

黎虹探出腦袋去看熱鬧,笑意盈盈道:“這小鎮上還挺有儀式感的。”

“是的嘞姑娘,走的是過程,傳遞的卻是念想。”一位裹著頭巾的村姑在旁邊說話很著急,語速很快。

黎虹朝她點點頭,“有機會的話下次還來。”隨即扭頭問溫妤:“明年你還會不會過來這邊出差?”內心盤算著尋找合適的機會再過來體驗,倘若外出游玩時身邊都是她,簡直舒服又自在。

溫妤捉摸不定,不確定地回應:“還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她擡眼時意外瞥見曦瑤和傅青山,頓時有些驚魂未定地問:“要不要帶你去另一條巷子走走?”

黎虹覺得這邊更熱鬧,舉著手機開始錄視頻:“等我先把此刻的情景錄下來當作紀念,再和你去別的地方瞧瞧。”她四面八方地運鏡,當視頻裏出現傅青山那張臉,還有他的胳膊上挽著一位知書達理的女性,於是表情怔忪又木然地收回手機。

溫妤瞄見曦瑤在拉著傅青山朝自己這邊款款走來,心生焦慮地輕微跺腳,默念著千萬別過來。誰知曦瑤柔聲問:“小妤,是你的朋友過來了嗎?”

溫妤輕笑著點頭:“是的,我閨蜜黎虹。”

黎虹擡眸窺向傅青山,他還是一副不認識自己的模樣,靜靜地站在那裏,也不曾挪開過視線。她的胸口一滯,難以名狀的空虛讓她感到又跌回原狀。

她大起大落的心緒漸漸平覆下來,挽著溫妤的手開口道:“這位是?”

溫妤心裏輕輕地咯噔了一下,“曦瑤,傅青山的老婆。”她覺得這樣有失偏頗,繼而順序顛倒道:“然後這位是傅青山。”

曦瑤不知道傅青山曾和黎虹有染過,打心底認為她可是溫妤特別重要的友情,便笑容可掬道:“晚上請你們去老倌子吃飯,不知道願不願意賞臉呀。”

那雙好看的眼睛裏藏著淺淺期待,也很純粹。黎虹唇角微勾,內心卻堵得厲害,“當然可以,看完舞臺劇,剛好可以聚聚吃口熱騰騰的飯。”

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多寶,縮著快要掉落的鼻涕,眼睛濕漉漉地呼喊道:“瑤瑤老師!”

“多寶,別亂鉆空。”隨即是程肴氣喘籲籲的聲音。

待他抓著多寶的手臂,看見即將要掉落的濃黃鼻涕,擡頭問:“你們有帶紙巾嗎?”

溫妤摸了摸口袋,之前的都用光了,等她想從黎虹側在自己這邊的斜挎包裏掏出手帕紙,曦瑤手腳靈活得先遞了過去。

程肴幫他擦完鼻涕後無奈地嘆氣:“瑤姐,多寶他啊,一直在尋找你,還一個勁竄進人群,周哥剛剛還和我說差點沒把他當腳下的白菜給踩了。”

“怨不得我。”緊接著周遂硯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視野中,食指輕點著多寶說:“他太調皮了。”

曦瑤倒沒太驚訝,她知道多寶確實十分鬧騰,只是輕喟一聲:“那我和青山帶他去湊湊熱鬧。”

“好耶!”多寶激動地拍起手來,一會兒跳起來,一會又蹲下,恨不得要把喜悅傳遞給每一個看到的人。

黎虹看著傅青山和曦瑤中間牽了個古靈精怪小男孩的背影,既溫馨又心酸,以前遇到無法自拔的問題都在腦海中盤旋。

“往事如煙,我應該自洽地生活。”

溫妤拍拍她的肩膀,“都會過去的。”

黎虹有些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發呆了一會,等周遂硯再次進入眼簾裏,她才恍惚自己一直沈浸在悲傷的世界中,全然沒有發覺出現的是他,說過話的也是他。

“你怎麽也在這裏?”

周遂硯斯文坦然地跟她說話:“和溫妤的公司合作了一個項目。”

黎虹若有所思地回想那些聊天消息,溫妤沒提過周遂硯和傅青山兩個人都在,只是說這個項目的進展與能否提前轉正掛鉤,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你怎麽沒告訴我,他們兩個都在啊。”

聞言一驚,溫妤怪自己太疏忽大意,沒想過她百忙之中會抽出時間趕來,也沒想過傅青山會到達這邊。思慮幾瞬後,抿唇解釋道:“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傅青山會來。”

以她的說辭,應該是提前知曉這個工作項目和周遂硯有關。黎虹忽然明白了,沒有過於生氣,只是揶揄地對著周遂硯說:“還挺巧的,剛好我們幾個以前認識。”

“世界很小。”

周遂硯面上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傅青山在情感方面做出的醜事,身為兄弟的他私底下講過幾次,實屬無權太過幹涉人家的行為舉止。

黎虹不願意再去回想那些往事了,她握緊溫妤發涼的手,嬌聲道:“我們走吧,你不是說要去另一條巷子走走。”

溫妤被糾著往前走時,餘光瞥見周遂硯停在原地,正低頭用指尖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反光裏似乎是發送成功的消息界面。

她倏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有種腳不著地的感覺,仿佛靈魂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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