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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封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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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封信-下

接到電話時,林芝琴正在開會,看到屏幕上那個閃爍的名字時,她猛地站起身,扔下一句會議暫停便快步離開會議室。

“……遙遙?”接通電話,屏住呼吸,林芝琴聲音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雲玄特意留給林芝琴的,雲之遙的電話號碼,只是這麽多年來,從未響過。

電話那頭久久無聲,林芝琴靜靜等著,也不出聲催促。

“我回來了。”

少女的聲音陌生又熟悉,陌生到林芝琴鼻子發酸,熟悉到林芝琴眼含熱淚。

無需過多言語,哪怕相隔七年,她依舊認得出自己的女兒。

“回來就好,遙遙,你現在在哪裏?媽媽去接你好不好?”林芝琴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我到了。”

舍不得掛斷電話,林芝琴火速叫來助理解散會議,拎著包一路馳騁。

等紅綠燈時,望著早已被掛斷的通話界面,她腦海裏閃過無數想法。

遙遙怎麽突然回來了?是在外面受欺負了嗎?等會見面要說什麽?這麽久不見遙遙會不會認不出她?

無數想法在親眼見到人的那一刻通通化為烏有。

客廳裏,少女站在樓梯口,仰頭望著墻上的掛畫。她背對著門口叫人看不清臉,林芝琴卻深深感應到從心底傳來的歡喜和雀躍。

似乎察覺到動靜,她默然轉身,那張與林芝琴有五分像的臉上滿是冷淡。

“遙遙……”擡起的腳尖猶豫片刻又縮了回去,看著記憶裏那個小團子再見已是少年,林芝琴第一次體會到近鄉情怯的不安。

單從外貌上看,雲之遙的臉五分像林芝琴,唯獨那雙狐貍眼跟雲淩海像了八分。

躊躇半晌,林芝琴終是邁開步伐走到雲之遙身邊,隨著她的視線擡頭望去,眉眼瞬間染上溫柔的笑意,“這張照片是你滿月的時候照的,那時你還是個小小的糯米團子,整個人還沒有我兩只手掌大。”

雲之遙看了眼那張照片,沒說話。

林芝琴看她,問:“你吃飯了嗎?突然回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這個點傭人還沒有買菜。你有沒有想吃的,媽媽這就讓管家準備。”

雲之遙搖搖頭,“奶奶走了,我要回來上學。”

“走了?走了是……”林芝琴立刻反應過來,瞳孔放大滿臉震驚。記憶裏雲玄雖然滿頭白發,整個人卻格外有精氣神,身體比一些年輕人還要健康,怎麽會……

雲之遙顯然不想多說,林芝琴也不好抓著她問,只好壓下滿腹疑惑和震驚,待晚點發消息問問其他族人。

傍晚林芝琴便接到了族人的通知,雲玄留在老宅的命燈已滅,讓她跟雲淩海回去準備喪事。

老宅的命燈,相傳只有雲氏寥寥幾個人才有。這些人常年行蹤不定,數年沒有消息也是常態,因此便點上一盞命燈,燈滅,則代表人亡。從無例外。

林芝琴不知道這種不符合科學規律的方法靠不靠譜,但往上追溯雲氏數百年族譜,命燈從未出過差錯。

雲老爺子早幾年便已去世,雲玄常年四處環游,林芝琴與她相處的時間寥寥無幾,因此對她去世一事除去震驚和悵然,也算不得悲痛,只是她擔心雲之遙。

比起她,雲之遙三歲起便由雲玄帶大,兩人相處數年,如今雲玄出事,只怕她心底無比痛苦。

出乎意料的是,雲之遙並未出現在葬禮上,而是一個人縮在房間裏,任由她怎麽叫喚都不出去。

雲淩海紅著眼眶大罵道:“你個沒良心的,你奶奶養你這麽大,你居然連她的葬禮都不參加,你還是人嗎?!”

“雲淩海!”林芝琴扯著他的胳膊將人拽下樓去,壓著聲音斥道:“你又怎麽知道她不難過?她比你們任何人都更早知道媽去世的事,你怎麽知道她不是早早哭幹了眼淚?難道非要她像你們一樣在外面哭嚎才算傷心嗎?”

雲淩海甩開她的手,“那也不能連葬禮都不去看一眼,這算什麽孝順?!”

林芝琴嗤笑,她掃了眼外頭烏泱泱的人群,問:“外面那些親自來參加葬禮的人就都是真心悲傷嗎?他們人到了,心呢?再說了,她去看一眼能怎麽樣?媽能死而覆生嗎?”

“表達悲傷痛苦的方式有很多種,並不是參加了葬禮就是真心為逝者哀悼。遙遙她才十歲,她哪裏懂你們這些人的人情世故?她自小跟在媽身邊,她的痛苦只會比我們更多。”

雲淩海似乎被她的話噎住,半晌才憤然離開。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雲玄的遺囑裏,竟是將所有遺產都留給了雲之遙。

要知道當年雲老爺子去世後可是將名下全部股份及資產都給了雲玄,再加上雲玄自己手裏的股份,說不好雲之遙就要一躍成為雲氏最大股東了。

聽著律師地宣讀,雲之遙面無表情地垂著眼皮,無視四周若有若無地打量,整個人冷淡無比。

按照林芝琴之前的設想,待雲之遙回來後,她定是要找機會多多培養母女之間的感情,好彌補缺失的那七年。

然而事實是,雲之遙回來後,白天要上學,晚上早早便窩在房間從不出門,而她也要忙工作上的事,兩人根本沒有多少機會獨處。

加上雲玄留給雲之遙的股份,雲氏這邊的代理董事已經徹底換上林芝琴的人,將來雲之遙繼承雲氏將會毫無阻礙。現在她的目光已經全部放在林氏的競爭上。

父母推她去聯姻帶來的愧疚感早已消失,這些年她背靠雲氏,卻幾次三番插手林氏事務,父母對她早已心生不滿。只因她的業績過於漂亮,即使心有怨懟,礙於雲氏,他們也不好說什麽。

這麽多年下來,林芝琴也在林氏擁有了不小的地位,更絕非他們輕易能撼動。

商場上多年來雷厲風行的作風,讓林芝琴忘了怎麽跟家裏人相處。面對雲之遙的冷淡,她有心拉近關系,卻像個懵懂的孩童,躡手躡腳不知所措。

不久淮城爆發了件大新聞,幾個大家族的孩子被綁架,劫匪獅子大開口,要求三天內每個孩子交十億贖金,否則就要殺掉那幾個孩子。

林芝琴沒有接到劫匪的電話,一開始她以為雲之遙不在被綁架的孩子中,直到管家說已經過了放學時間許久她還沒回家,打電話也不接,問老師卻說她早已離開學校時,她才慌了神。

是不是遙遙出了什麽事,所以綁匪才不找她勒索贖金?是什麽情況下綁匪才不會贖金?

思來想去,她越發坐立不安,當即找同被綁了孩子的時氏要來綁匪電話。一經撥通,她當即追問道:“你們綁架的那群孩子裏有沒有一個身高一六一,很瘦,穿著綠色馬甲的女孩?”

電話那頭綁匪面面相覷,目光齊齊落在站在一眾孩子身前,脊背挺直,臉上滿是平靜和冷淡的少女身上。

幹綁架這行這麽多年,不吵鬧的人質他們見過不少,但平靜到看他們像在看雜草一樣的她還是第一個。

“老大,電話那邊說的應該就是她了。”瘦個的綁匪小聲說,“剛剛怎麽問她要家裏電話都不給,眼下家長倒是先打過來了。”

“咳咳!”綁匪頭頭清了清嗓子,壓著聲音說:“你說的沒錯,我們這裏確實有這麽一個孩子。只是她一直不肯告訴我們家裏的電話,我正打算弄死她算了。”

“等等!”聽到雲之遙平安的消息,林芝琴猛松了口氣,只要人還活著就行。她緩了下呼吸,平日裏幹練的形象又回來了,“我是她母親,贖金我會準備好,但你要確保我女兒平安無事,否則就算全世界懸賞十億,我也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綁匪被人質的家長威脅了,這還是他們人生經歷的第一次。

綁匪頭頭沈默片刻,皮笑肉不笑道:“好啊,我們等著你。三天內湊不齊十億,你就等著給她收屍吧。”

不遠處,將他們之間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雲之遙瞳孔微顫。

就在所有人緊鑼密鼓地準備資金時,第三天一早,孩子們全都安全到家了。

揣著裝有十億的銀行卡,林芝琴正準備出發前往綁匪約定的地址,轉頭就見雲之遙站在大門口望著她。

瞳孔震顫,林芝琴快步上前用力抱住她,感受著懷中溫熱的身體,後怕和失而覆得的喜悅無限蔓延,強忍著熱淚,林芝琴哽咽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遙遙你嚇死媽媽了!還好你沒事!”

雲之遙站得筆直,任由她抱著越發用力,餘光瞥向女人顫抖的身體,她遲疑地伸出手,半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手掌剛一觸碰到林芝琴的後背,林芝琴睜大眼睛,這是雲之遙回家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願意主動親近她。

雙手緊緊抱著她,林芝琴嘴角上揚,又哭又笑。

真是太好了,她的女兒,她的遙遙……

母女之間的相處是什麽樣的呢?

林芝琴不知道。在幾個孩子中,上有優秀的哥哥姐姐吸引了父母的註意力,下有年幼的弟弟需要更多關心和照顧,因此父母本就不多的愛並沒有給到她多少。

學校組織的親子活動她只去過兩次,一次是管家陪她去,一次是母親陪她,卻在半路因公事提前離開了。

現在輪到她做母親,她看著自己的孩子,心底有滿到溢出的愛卻不知該如何表達。

因此她只能在網上找其他母女相處的視頻,企圖學習一二。

雲之遙十一歲生日當天,她舉辦了一場無比盛大的宴會,邀請了所有相熟的上層社會人士。

望著鏡子裏年紀輕輕便可窺見未來風華的女兒,林芝琴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遙遙,你剛回來不久,許多其他家族的人還不認識你,這場宴會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我們林氏和雲氏唯一的繼承人,是我們兩家共同的珍寶,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你。”伸手捋順雲之遙耳邊的鬢發,林芝琴說得輕描淡寫。

雲之遙看她,輕輕點了點頭。

光華奢靡的大廳裏,滿室雲香鬢影,觥籌交錯。

林芝琴一襲斜肩墨綠色禮服,墨發高盤,整個人氣場全開,淩厲的眉眼只有在望向牽著的少女時,才流露出些許溫柔。

眾人的視線隨之落在少女身上,好奇傳聞中剛回到雲家的大小姐是何模樣。

面對眾多打量審視的視線,雲之遙下顎輕擡,櫻桃紅的裙擺如水浪般漾開,襯得雪白的肌膚更是動人。

最令人驚嘆的是那雙眼睛。

寥寥幾筆勾勒出狹長柔美的眼型,眼尾微微上翹,包裹著烏黑發亮的瞳孔,垂著眼皮望過來時,眼尾勾起,瞳仁半遮,給人一種銳利靈動的妖冶感。

即使她年紀尚輕,那股明艷逼人的奪目感卻勢不可擋。

即使因雲玄葬禮一事對她多有意見的雲淩海也難掩生出自豪感。

當林芝琴當眾宣布她為林氏和雲氏唯一的繼承人時,在場眾人嘩然,他們都沒想到林芝琴會如此迅速的宣布繼承人一事,也沒想到林芝琴動作如此之快,居然這麽快就將她長兄趕下臺,徹底掌控整個林氏集團。

商場女武神之名實至名歸。

也有人忍不住偷偷瞄向雲淩海,好奇他對此有什麽想法。

雲淩海對這些視線嗤之以鼻。他本身就是個沒有大志向只愛吃喝玩樂的人,雲氏交到他手上這些年,也一直都是由代理董事會管理,他只負責拿分紅躺平,從沒插手過集團內部事宜。

就算掌控人換成雲之遙,那還不是他的女兒,對他沒有半分影響,他才懶得操這個心呢。

就在這時,一個小孩冒出一句:“那個姐姐為什麽不笑啊?她不開心嗎?”

很快一旁家長便捂住他的嘴,訕笑道:“童言無忌,抱歉林董,陳某回去便好好教育他。”

“無妨。”林芝琴攥著手掌,心底卻泛起細密的疼痛感。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兒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也不清楚她到底經歷過什麽,才會養成現在這樣冷淡疏離的性格,那些她無法參與的人生裏,她連抱一抱她都做不到。

忽而,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林芝琴擡眼,雲之遙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淺淺的笑容。

那笑容雖淺,卻讓林芝琴鼻尖一酸,好險才沒有當成落下淚來。

若說事業是她的愛好,那現在這份愛好裏便多了女兒的份量。

為了給她最好的一切,為了保護她不被欺負,她要更努力地往上走。

從那次以後,母女倆的關系在肉眼可見地變好。

平日在家相處的次數變多了。林芝琴會特意休假陪雲之遙逛街,了解她的喜好習慣;雲之遙也會找些陌生的小手工和林芝琴一起做,學按摩幫她緩解工作上的疲累。

兩人都在學著和彼此相處。

“即使如此,我總覺得觸碰不到她的內心。”林芝琴閉眼,深吸口氣再睜開,苦笑道:“外人總說她張揚霸道,但我卻很清楚她是個喜靜的性子。只是為了遷就我,每次我提出出去逛街時,她都會揚著笑臉說好。不喜歡的東西只要我拿起來她就會誇,即使我因為工作總是臨時離開,她也從不挽留。”

“很多時候,我多希望她能拒絕我,跟我說不,讓我留下陪她。可她總是安靜地接受,似乎永遠都會在原地等我,等我忙完,等我有空,等我再來找她。我也恨自己,因為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卑劣地欣喜著她的不祈求,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處理自己的事,心安理得地裝不知道她的小情緒,心安理得地認為自己對她足夠好。”

垂眸望著杯中倒影,林芝琴似哭似笑:“我似乎從未參與她的成長。我不知道她為何會養成現在這樣不主動的性格,不明白她若有若無的疏離感來自哪裏,不清楚她的心事有哪些。那些普通孩子青春期的叛逆我從未在她身上感受到過,又或許,是她已經過了那個時候,而我沒能參與,對她的痛苦迷茫一無所知。”

“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有時候我總會不自主地想,當年醉心工作是不是錯了?如果我沒有那麽執著於工作,如果我放慢一點腳步,停下來陪著她,是不是她就不會被帶走,我就能陪著她長大,我們也不至於走到現在這樣,至親至疏。”

雲之遙開口:“你沒有錯。沒有哪個孩子會希望父母為了自己放棄任何東西,尤其是事業和愛好。”

若她沒有天生強盛的靈力,若沒有天生靈眼,她也不會自幼便能看到妖邪,更不會被雲玄帶走培養,以致母女分離。

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意識到這個想法後,她瞳孔微縮,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相信命運了?

林芝琴不知她心底的顫動,聽完她的話,繃緊的肩膀一松,笑道:“謝謝你。其實,你跟我的女兒很像,像到我險些以為就是她出現在我的面前。跟你說完心裏話後我很高興。”

雲之遙回神,沈默片刻開口道:“我想,如果是她的話,想法一定跟我一樣。沒有誰生來就是母親,你只是在成為更好的自己的這條路上偶然遇到母親這一角色,選擇了先做自己,其次再是母親。”

她從不曾怪過林芝琴。

她第一次做母親,難免在事業和孩子之間顧此失彼,卻也盡全力在小心呵護著這段脆弱的關系。

而她年少笨拙,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愛,所以只能堆起禮貌疏離的笑,希望能讓這份愛穩穩落地。

目送著林芝琴走遠,雲之遙撫摸著手上這封薄薄的信,心底那塊多年來被母愛滋潤卻從未發芽的土地似乎長出了新的嫩芽。

這麽多年來,她接送過無數封信。這是第一次,有一封信的收信人是她。

驀地,她嘴角掛上淺淺地笑。

空中裂縫張開,一疊紙飛進縫隙中被一只手握住,姜意驚嘆道:“遙遙你可真牛,這麽快就把能補全陣法的方法都想好了。”

雲之遙笑道:“話真多。早點安排人手去駐守各個方位,我擔心幕後那人要動手了。”

“哼哼知道了,某人心情看起來還挺好,看來有好事發生嘍~”

裂縫合上,姜意的聲音卻在耳邊久久不散。

她心情看起來很好嗎?

手指輕撫上嘴角,雲之遙才恍然發覺,她好像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笑。

“姐姐,門沒關,我們進去看看?”好奇的女聲從門外響起,很快便傳來另一道更沈穩些的女聲:“姝晗,不能擅闖別人的房子,要先敲門。”

聽到聲音的雲之遙眉稍微挑,看來天道真是出問題了,今天還真是熱鬧。

“時姝晗,時大小姐,你們怎麽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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